第45章 多伦城现状,大战即将开始

海族的战线已经推进到多伦城东面不足三百里的地方了。

斥候一天三报,早一次,午一次,晚一次。早上说海族前锋过了黑水河,中午说他们在河对岸扎了营,晚上说营地里又多了三面旗。每面旗代表一个万人队。三十万,只多不少。摩安多的腐化军团混在海族大军里,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疤,贴在那些鱼人的鳞片上、娜迦的蛇尾上、巨鲸的背上。远远望过去,天都是灰的。

夏尔没慌。

他已经把多伦城扩建的东面和南面的城墙修好了,城外的流民早就招募到工厂做工。城砖用的是雾色庄园矿脉里采出的幽影石,黑灰色的,沉得像铁,每一块都用符文加固过,科林带着工程队的人一块一块地检查,有裂纹的不用,有气孔的不用,颜色不均匀的也不用。

东墙高十二丈,底宽八丈,顶宽五丈,能并排跑三辆马车。南墙更高,十四丈,因为南面是海族主攻的方向,夏尔亲自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带着科林,指着图纸上的某一段说“这里再加两层符文”。

北面和西面还在赶工。工程队的人分了三班,昼夜不停。城北的那些难民,现在不叫难民了,叫工人。男的砌墙、挖地基、搬石头,女的烧水、做饭、缝麻袋。孩子们也不闲着,在工地上递砖、送水、跑腿。苏琳·晨曦的人管着这些孩子,给他们发工钱,不多,一天五个铜晶,但够买两个黑面包了。孩子们捧着面包的时候,脸上那种光,米尔克没见过。不是笑,是比笑更重的东西。

工厂也起来了。城北那片原来堆垃圾的空地,现在竖起了十几根烟囱。衣服厂、食品厂、药材厂、日用品厂、药剂厂,一家挨着一家,机器从早响到晚,轰隆轰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乞丐没有了。不是被赶走了,是都进厂了。连城北那个瘫了半条腿的老头,都在药材厂里坐着挑拣干草。没人嫌他慢,他一天拣的草不够喂一只兔子,但他说“我能干活了”,说了三遍,每遍都掉眼泪。

夏尔还在城南建了四十座法师塔。

塔身刻满了符文,从地基一直刻到塔尖,每一道纹路都灌了银汞,夜里会发光,远远望过去,像四十根发光的针插在地上。

塔里的人都是从银辉魔法学院出来的。银辉魔法学院以前只收精灵贵族,高等精灵的子弟、暗夜精灵的世家子,普通人连大门都进不去。艾洛温·银辉跑得快,带着藏书和那些贵族学生一起走了。但他带不走所有的老师,也带不走所有的学生。那些平民出身的、没背景的、家里拿不出学费的,留下来了。高等精灵有,暗夜精灵也有,不多,但够用。他们擅长咒法系、塑能系、附魔系,还有两个防护系的,一个幻象系的。四十个人,挤在银辉魔法学院空荡荡的教室里,不知道该去哪里,直到夏尔派人来找他们。

“建塔。你们住塔里。塔建好了,教学生。学生教出来了,守城。”

话是塞巴斯蒂安传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夏尔的意思。

四十座塔,最高的那座八层,住着一个防护系的大魔导师。那是个女高等精灵,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梢几乎拖到地上。她叫艾莉西娅·壁纱,活了快两千岁,是银辉魔法学院最老的老师,也是最厉害的。她的学生走了大半,她没走。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她不想走。“我在这教了四百年的书,”她说,“走不动了。”夏尔把银辉魔法学院改成夏尔魔法学院的时候,艾莉西娅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她把新校徽挂在了学院大门口。校徽是塞巴斯蒂安送过去的,黑色的猎鹰,和凡多姆海威家的族徽一样。

夏尔任命她当院长。她没推辞,也没道谢。只是开始招生了。

招生告示贴出去那天,城北的工人们排了半条街。她们是给他们孩子排的。一个木匠的儿子,十二岁,大字不识几个,被艾莉西娅摸了一下额头,说“有天赋”。木匠当场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艾莉西娅没有扶他,只是让人把他的儿子领进了塔里。其他孩子也进去了,有的留在塔里当学徒,有的被分到药剂厂帮忙,有的在工地上继续搬砖,但每天下午有六个小时的课,识字、算数、符文基础。魔法学徒,只要学会了炼金术的基础,就能帮药剂厂配药水了。一瓶低级的治愈药水,战场上能救一条命。

米尔克听到这些事的时候,正坐在书桌前写信。信是写给楼逍和李瑾言的,已经写了好几封了,寄出去,又收到回信,又写。纸篓里堆满了揉皱的纸团。

他刚给武意娘和李治寄了百花仙子和和瘟教主的副卡。给楼逍和李瑾言寄的是和瘟教主的副卡,给玛丽安·布鲁克寄的是亢金龙。

玛丽安·布鲁克是他最早的朋友之一,在他还没成为制卡师的时候就认识她了。那时候米尔克还在安达休尔的贵族学院上学,玛丽安是隔壁班的女巫,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被班上的人排挤,因为她的魔药课成绩太好了,好到老师都挑不出毛病,那些贵族子弟觉得她抢了风头,就在她的坩埚里扔了一只死老鼠。米尔克帮她骂了那些人一顿,还把那只死老鼠拎起来,扔回到扔它的人头上。从那以后,玛丽安就把他当朋友了。

她家里没什么势力,母亲早逝,父亲是个低级制卡师,在安达休尔的一个小工坊里画卡牌。她寄来的材料不多,几块赤日之晶,十几颗瘟疫结晶,还有一小袋星尘。都是她攒了很久的,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拆开的时候米尔克的手顿了一下。她信上写得轻描淡写——“我用不着这些,你拿去用吧。”米尔克知道她用不着这些。因为她现在住在她姑妈家,寄人篱下,连制卡的工作台都没有。那些材料是她以前攒的,一直舍不得用,现在全寄给他了。

米尔克把材料收好,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翻出一堆在虫族维度收集的材料,虫族的甲壳、毒腺、丝囊,还有几块品质不错的魂晶,打包好,给她寄回去了。附了一张纸条——“玛丽安你不要放弃,你的背后还有我,利用这些材料制作一个不错的卡牌吧,把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通通像打地鼠一样打掉。”他不知道玛丽安收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她会笑。她笑的时候会用手捂住嘴,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武意娘、李治、楼逍、李瑾言四个人是直接通过跨国传送阵过来的。

跨国传送阵建在多伦城城南的老广场上。原来这里是市场,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挤得满满当当。夏尔来了之后,把市场迁到了东边新修的商业街,广场清出来,铺了大青石板,四角立了四根石柱,柱顶嵌着传送定位符文。传送阵的基座是从安达休尔运来的,一整块月光石,直径三丈,表面打磨得能照见人影。平时不开放,只有收到城主府批文的人才能用。

米尔克拿到批文的时候,批文上的字是塞巴斯蒂安写的,但签字是夏尔的。他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写错名字,才揣进兜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猎鹰胸针。头发梳了两遍,第一遍是亚斯塔禄梳的,第二遍是紫衣仙女张天羽给他重新梳的,一边梳一边说“你平时就这么出门?发型也太老气了吧,你还这么年轻呢。”

米尔克没还嘴,因为她说得对,他也觉得这个发型显得自己很有活力。

张天羽今天也特意打扮了。她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裙,裙摆绣着银色的云纹,发髻上插了一支白玉簪,簪头垂下一小串珍珠,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她跟在米尔克身后,手里没拿梭子,但指尖还是习惯性地捻着,像是在织看不见的线。

“八姐,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我是在练功。”

米尔克没拆穿她。

传送阵亮起来的时候,蓝色的光从石柱顶端射出来,在基座上汇成一片。光很亮,但不刺眼,像夏天正午的湖面。空气里有一股臭氧的味道,滋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米尔克退后一步,让出位置。张天羽站在他旁边,手指不捻了,攥着他的袖子。

光柱里出现了人影。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最后是脸。

武意娘第一个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骑装,深蓝色的,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头发扎成高马尾,走起路来像阵风。她看见米尔克,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放肆,露出两排白牙。

“米尔克?你长高了。”

她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不重,但也不轻。米尔克被捶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也笑了。

李治跟在她后面,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瘦长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手指上全是茧。他冲米尔克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瘦了”。

楼逍第三个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大氅,领口镶着银边,走路的步子很稳,像量过似的,每一步都一样长。他看见米尔克,没笑,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没死。”

“你才没死。”米尔克翻了个白眼。

李瑾言最后一个出来。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领口别着一枚竹节形的银扣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冲米尔克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米尔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楼逍,嘴角慢慢翘起来。

张天羽站在旁边,目光在他们四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楼逍身上。她扯了扯米尔克的袖子,压低声音。“那个穿灰衣服的,是谁?”

“楼逍。我跟你说过的。”

“没说过。”

“那我现在说了。”

张天羽又看了楼逍一眼。楼逍没看她,正低头检查自己的靴子——传送阵落点偏了两步,他踩进了一个水洼里,靴子湿了半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皱了皱眉,然后把脚从水洼里迈出来。

李瑾言从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蹲下去,帮他把靴子上的水渍擦了擦。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米尔克看到了。张天羽也看到了。

张天羽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米尔克在她开口之前就按住了她的手。

“八姐,别问。”

“我没想问。”

“你在想。”

“我没有。”

“你有。”

武意娘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他们俩,笑得意味深长。“米尔克,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

“我一直有。”米尔克说。

“没听你提过。”

“你也没问。”

李治推了推眼镜,看着张天羽,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掐算什么。

一行人走出广场,沿着主街往城主府走。

多伦城的街道变了。米尔克半个月前出门的时候,这条街上还坑坑洼洼的,石板翘起来,踩上去会溅一裤腿泥水。现在石板全换了新的,青灰色的,一块挨一块,铺得平平整整。路边堆着没用完的石料和沙袋,几个工人蹲在路边砌排水沟,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但动作很利索。一个工人抬起头,看见米尔克,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少爷好!”米尔克冲他点了点头,他笑得更开了,回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路两边的商铺也在翻修。原来的木头招牌换成了铁艺的,漆成深绿色,上面用金字写着店名。有的店还在装修,里面传来锤子敲打的声音,锯末从门缝里飘出来,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一家新开的药材铺门口排着队,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布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老太太从店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包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很快,像是急着回去熬药。

米尔克注意到,街上的人多了,而且不只是人类。一个牛头人站在铁匠铺门口,跟老板比划着说什么,他的角上绑着红绳,是铁脊家族的人。两个地精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排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药剂,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解毒剂,五晶一瓶”。一个女巫从他们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地精们也不气馁,把瓶子重新摆整齐,继续等着。

武意娘走在米尔克旁边,眼睛没闲着。“你们多伦城现在这么热闹?”

“热闹什么呀,都是逃难来的。”米尔克说,“海族要打过来了,贵族跑了大半,但老百姓没跑。跑不了,也不想跑。城北那些人,以前连饭都吃不上,现在进厂了,一个月能挣几十个银晶。你让他们跑,他们都不跑。”

武意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李治走在后面,一直没吭声,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他看着路边新砌的排水沟,看着工人们手上磨出的茧,看着那些排队买药的人脸上的表情。他忽然开口。“你爸爸把这里管得很好。”

米尔克没回头。“那当然了,我爸爸是最厉害的。城北那些人,是他养的。”

楼逍走在最后面,步子很稳,但目光也在四处看。他看见了一个人类小孩蹲在路边吃面包,面包是黑面的,不白,但小孩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一个木精灵女人从旁边的工厂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喊了一声“小虎,吃饭了”。小孩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面包,含混地应了一声,跑过去了。女人蹲下来,用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灰,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米饭和菜,菜不多,但冒着热气。

楼逍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到了城主府门口,米尔克没急着带他们进去。他转过身,看着他们四个,忽然笑了。

“你们等一下。”

他跑进府里,很快又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紫衣仙女张天羽换了一双鞋,刚才穿的是一双绣花鞋,走石板路不舒服,换了一双软底的。她站在米尔克旁边,看着面前四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好,我是他八姐。”

“亲的?”武意娘问。

“不是。但比亲的还亲。”张天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米尔克的耳朵红了。

武意娘笑了。“有意思。”

李治推了推眼镜,看着张天羽,又看了看米尔克。“灵力波动一致。”他没再说下去。

楼逍看着张天羽,点了点头。“你好。”

李瑾言也点了点头。“你好。”

张天羽的目光在楼逍和李瑾言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慢慢翘起来。她什么都没说,但米尔克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扯了扯她的袖子。“八姐,带他们进去坐。”

客厅里已经备好了茶和点心。亚斯塔禄端了茶上来,放下就走了。米尔克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多停留,也没有看楼逍他们,放下茶就出去了。他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几个人坐下来。武意娘把脚翘在茶几上,被李治按了下去。她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脚放下了。

楼逍先开的口。“三十六省最近不太平。”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说了这么一句。米尔克已经习惯了。

“怎么个不太平法?”

楼逍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景宸和云姒在争边界的几座城。慕容珩在中间和稀泥,今天帮这边,明天帮那边。三家都不想在明面上撕破脸,但底下已经打了好几场了。小规模的,几百人的那种,没人报上去,报了也没人管。”

米尔克皱了皱眉。“你家呢?”

“我家在镇北城。北边是亡灵维度的裂口,我父亲带着两个军团在那边守了快十二年了。”楼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最近裂口又扩大了,亡灵涌出来的数量比去年多了三倍。我父亲上书请援,景宸批了,但人一直没到。”

米尔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批了不给?”

“批了。不给。”楼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沉了一点。“镇北城的物资也断了三个月了。我父亲用自己的钱在撑着,撑不了多久。”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张天羽手里的梭子不转了。

“所以你父亲让你来多伦城?”米尔克问。

“是。他说三十六省迟早要乱,楼家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让我带了两百个人过来,先占个地方。能站住脚,楼家就多一条退路。站不住——”他没说下去。

米尔克点了点头。“站得住。”

楼逍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说了,城西那块地给你们。挨着雾色庄园的官道,位置好,地也大。旁边还有个现成的庄园,我抢到的,你们可以先住着。”

楼逍的嘴角动了一下。“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庄园。多少钱。”

米尔克摆了摆手。“你先住着,钱的事以后再说。”

楼逍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他点了一下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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