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眼泪模糊了视线,时墨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孙教授用命留下的东西,她必须拿到。

快一点,再快一点。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一辆面的从对面驶过来,车灯晃得她眯起眼睛,然后又呼啸而过,留下一团尾气的白烟。

街边已经有早点摊在生火了。煤炉子的烟囱冒着白烟,混着炸油条的香气,飘散在晨雾里。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弯腰往炉子里添煤,听见车铃声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嗖”地从眼前掠过,愣了半天没回过神。

“咋回事?见鬼了?”大爷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继续捅炉子。

【前方路口右转,进入后海沿线路段。】系统提示,【注意,前方200米有早起遛弯的老人。】

时墨减速避让,从老人身边悄无声息地滑过去。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着,哼着京剧,压根没注意到身边有人经过。

【系统,孙教授家门口那两个人还在吗?】

【已撤离。】系统顿了顿,【但不确定是否会返回。根据热感应扫描,房屋内无生命体征。】

时墨的喉头一紧,握车把的手又紧了几分。

没有生命体征。

孙教授真的走了。

【距离目的地还有3分钟。】系统说,【宿主心跳142次/分,建议深呼吸调整情绪,保持冷静。】

时墨没回答,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

到了孙教授家所在的胡同口,时墨刹住车,把自行车靠在墙角的阴影里,锁好。

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胡同里静悄悄的,灰砖墙上的爬山虎绿得发暗,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黑着,只有巷子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地上的青石板。

【宿主,已到达孙教授家。周围无异常人员,警方还未接到报警,孙教授家门口无打斗痕迹。】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时墨深吸一口气,快步往里走。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尽量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借着路灯的微光找到了孙教授家的大门。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门板上刷着深红色的漆,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时墨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巷口,确认没有人,才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把□□。

【□□已兑换,消耗150能量币。使用说明:对准锁孔,轻轻转动,三秒内即可开锁(一次性,无撬锁痕迹)。】

时墨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钥匙,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锁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门开了。

时墨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闭了闭眼,缓缓呼吸吐出几口气,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才迈步往里走。

她快步穿过小院,走进孙教授住的正屋。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气味,混合着木头、纸张和墨香,是孙教授家特有的味道。

时墨以前来过这里好几次。每次来,孙教授都泡茶给她喝,给她看老照片,给她讲那些古建筑背后的故事。

那时候屋子里总是亮堂堂的,孙教授的声音温润平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慈祥的长辈。

可现在,这间屋子安静得可怕。

时墨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的目光落在卧室的门上。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站在客厅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动。

她知道孙教授就在那扇门后面,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她了。

【倒计时15分15秒。】系统提醒道,【宿主,请抓紧时间。】

时墨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看向卧室门的目光,转身走进东侧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满满当当全是书。

书架顶到天花板,塞得严严实实,有些书塞不下了就横着摞在上面。

书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清式营造则例》翻开的那,一页还夹着一支钢笔。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

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时墨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快步走到床边,跪在地上,按照系统的指示,摸到了书房床下第三排第四块砖。

那是一块看上去和其他砖没什么区别的青砖,表面磨得光滑,边角有些缺损。时墨用手指抠了抠砖缝,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试,发现砖块的一侧有一个极细的凹槽,像是专门留出来给人抠的。

她用指甲卡进凹槽,用力一撬。

砖块松了。

时墨把它拿起来,下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老旧的铁盒子。盒盖上刻着一朵兰花,花瓣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边角生了一层薄薄的锈。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就是这个。】系统说。

时墨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盒子里躺着两封信。一封封面上写着“时墨亲启”,是孙教授熟悉的苍劲笔迹;另一封写着“吾女思瑶亲收”,字迹有些潦草,落笔很重,纸都被笔尖戳破了几个小洞。

信封下面压着三张存款单。时墨扫了一眼,分别是一千、两千、两千,合计五千块,存期都是三年,这在八五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

时墨把两封信塞进自己外套的内兜里,存款单也一并收好。

【倒计时6分40秒。】系统催促道,【建议尽快离开。据监测,那两名可疑人员已在返回途中,预计5分钟后到达。】

时墨迅速把铁盒子放回暗格,把砖面恢复原状,又用袖子擦去地上的脚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站起身。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房。书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还保持着孙教授离开时的样子。

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推门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看到孙教授的样子会崩溃,会忘了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会让孙教授的牺牲白费。

时墨垂下眼,对着那扇虚掩的门,轻轻说了一句:“老师,我不会让您白死的。”

然后她拉开门,闪身出去,把门轻轻合上,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系统,用匿名号码拨打最近的派出所电话,报警说这里有老人突发心脏病,需要急救。】

【已操作。】系统回答,【匿名报警电话已接通,辖区派出所已出警,预计7分钟后到达。】

时墨没有往家走,而是拐进了对面的一条窄胡同。

【系统,找一个能观察到孙教授家大门的隐蔽位置。】

【前方50米右转,有一个废弃的煤棚,视野良好,可容一人藏身。】

时墨按照指引找到了那个煤棚。棚子不大,堆着一些破旧的蜂窝煤和废纸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灰味儿。她挤进去,蹲在一堆纸板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纸板的缝隙往外看。

从这里正好能看见孙教授家的大门和半条胡同。

晨光渐渐亮起来了,天边染上了一抹橘红。

胡同里开始有了人声,有人拎着尿盆去倒脏水,有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刷牙,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巷口经过,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时墨颤抖着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信封的封口用浆糊粘着,已经干透了。她小心翼翼地撕开浆糊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红线信笺,叠得整整齐齐。

孙教授的字迹工整有力,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墨墨: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必为我悲伤,人总有一死。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能在死前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是老天爷赏我的福气。

有件事,老师得跟你说。说了之后,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老师都认。

你新书签售会那天,我去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你被那么多读者围着,笑着给他们签名,心里特别骄傲。

可我到了那里,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

孙思瑶,我闺女。

她站在排队的人群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烫着大波浪,打扮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要不是她转身的时候露了侧脸,我差点没认出来。

墨墨,我这个当爹的,三年没见自己的闺女了。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

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看到了人,害怕……

我看到她就站在签售厅的角落,看着你,眼神不对。

我这个闺女,我太了解她了。

她从小被我宠坏了,性子倔,又好高骛远,绝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那里。

她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一定有她的用意。

我当时就想上去叫她,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她为什么要出现在你面前。可我没敢惊动她。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思瑶走到你面前,看着你给她签了名,看着她笑着跟你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从容,一点都不心虚。

我心里十分震惊。我这个闺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演戏了?

我没敢现身,等她走了,我叫了一辆车跟了上去。可我没跟多远,就被她发现了。她的车在巷子里绕了两圈,把我甩掉了。我这个当爹的,连自己的闺女都跟不住。

墨墨,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专案组?

我跟你说实话,我那时候还抱着侥幸心理。我想,思瑶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做出出卖国家的事。她是我闺女,我了解她。

可当专案组的人来找到我,跟我说了张敬山的案子,说思瑶是境外走私集团的对接人。我还跟他们拍了桌子,说我女儿绝对不会干这种卖国的事。可一想到那天跟着她走了一路,我不得不信了。

当天晚上晚上我回到家,发现窗户外面有人盯着我。他们在巷子里转悠,偶尔路过我门外,低声说几句话,听不清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

墨墨,老师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我想了一整夜,终于想明白了。思瑶不是自愿的,她是被人控制了。那些人逼她帮着走私文物。他们知道我手里有梅先生留下的那本手札——那本手札是梅先生1948年去大陆对面前亲手交给我的,里面记着民国时期流失海外的一百二十七件国宝的下落和藏家信息。他们想把手札卖给境外的古董商,赚黑心钱。

思瑶出现在签售会,不是想害你,是想把那些人的注意力引到你身上。你是破获张敬山案的功臣,警方肯定会24小时盯着你,这样那些人就不会盯着我了,她就能找机会带着我跑。

傻孩子,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你是无辜的,我怎么能让你替我们父女俩挡灾?

我已经把手札烧了,一页都没剩。那些国宝的下落,我都记在了脑子里,带进棺材里,谁也别想拿走。

我会装作突发心脏病死亡,那些人以为手札在思瑶手里,就不会再盯着你了。

墨墨,对不起,是我教女无方,让你受了牵连。

不必原谅思瑶,她犯了错,就该受惩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她的债,让她自己去还。

你才十八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要好好高考,争取考上首都大学建筑系,好好走古建这条路,守护好那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守着几座房子,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教好。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有我一辈子整理的古建修复笔记,都留给你。还有那把黄杨木尺,是我老师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

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孙怀瑾绝笔

1985年5月19日夜”

信纸上的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在跟时间赛跑,赶在什么发生之前把想说的话都写完。

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晕开一片。时墨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墨点。

原来孙教授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察觉到了危险,为了保护她,为了不让国宝流失,选择了用自己的命,了结这一切。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时墨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贴着心口的口袋 放好。警觉的把纸板往前推了推,挡住自己的脸,只留一条缝隙往外看。

两个男人从巷口拐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穿着深蓝色的夹克,个头不高,但很壮实,走路的时候两臂微微外张,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跟在后面的穿灰色工装,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很快,径直朝孙教授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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