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丫头,你过来。”他朝时墨招了招手。

时墨走上前两步,微微低下头。陈老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硌在她腕骨上,有点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骨头是硬的。”他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怀瑾没看走眼。”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手杖慢慢走了。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撑开伞替他遮雨。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像一截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的古木,随时可能倒下,却依然固执地立在那里。

周景行看着陈老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回头对时墨说:“好好考试,别让他失望。古建这条路不好走,又苦又累又不挣钱,但总得有人走。以后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我知道。”时墨点了点头,她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几位老前辈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孙老师失望的。”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底没有泪,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让周景行愣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火,又像是比火更沉的东西。

几位老人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先后陆续走了。

时墨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些佝偻的身形在雨中慢慢移动,像一队缓缓 远去的旧时光,又像那个时代最后的守望者。

她忽然想起孙教授笔记本第一页写的那句话——“古建筑是会说话的历史。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

这些老人,就是那些信的最后一批邮差。

他们走一个,就少一个。

时墨收回目光,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门口的一个人影。

谢时昀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告别厅门口的角落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他右手拿着一支白菊花,花茎被他的手指握着的地方微微弯折。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两秒。

然后谢时昀动了,走进告别厅,把白菊放在孙教授的遗像前,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来。

他在时墨面前停下。

离得近了,时墨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清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显得眉骨更加突出。但他的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的注视,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移开。

“节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谢谢。”时墨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

谢时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时墨。

不是冷,是淡。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淡,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平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你……”谢时昀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想问“你还好吗”,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不管什么事。”

“谢哥,谢谢你来送孙老师。”时墨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亮,“也谢谢你帮我拦了那些记者和书迷。”

谢时昀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想到时墨全知道。

“应该的。”他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需要安静。”

时墨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在需要出现的地方,把事情做了,然后退到一边,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解释,从来不让人觉得欠他什么。他的关心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让人感觉不到重量。

“多谢。”时墨说,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谢时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想说“难过是可以难过的”,想说“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

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看懂了时墨眼神里的坚韧,知道她此刻并不需要他的安慰。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时墨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的从他身边走过。

谢时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孙教授的死,在时墨和所有人之间都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看老师傅修复一件宋代瓷器。

那件瓷器碎成了十七片,老师傅用大漆和金粉一片一片地粘回去,粘完之后,裂痕还在,但器物比碎裂之前更坚固了。他问老师傅,这样修过的瓷器,跟原来比哪个更结实?

老师傅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碎过的东西,要么彻底碎成渣,要么比原来更硬。没有中间状态。”

时墨就是那件被修好的瓷器。

裂痕虽在,但已经没有什么能轻易打碎她。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是要把整个首都都泡进一场漫长的告别里。

*

时墨回到家的时候,李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的姜汤已经熬了大半个小时,老姜切片,加了两勺红糖,小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辛辣中带着甜的气息从厨房飘出来。李秀兰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她的目光先是在时墨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头发梢看到脚后跟,“快把湿衣服换了,姜汤马上就好,喝了驱驱寒。”

“嗯。”时墨换了鞋,把湿衣服换下来,穿上干爽的棉布睡衣。

李秀兰已经把姜汤盛好了,汤水上面还飘着两粒红枣。时墨接过来,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热气从内往外扩散,被雨水浸透的骨头缝里的凉意一点一点被逼出来。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她喝,什么都没问。

她不是不想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心里清楚。

她看把时墨喝完的空碗接过来,又给她盛了半碗。

“妈。”时墨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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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李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妈知道。”

时墨喝完第二碗姜汤,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孙教授的遗物——一把黄杨木尺,七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那把黄杨木尺刚好一拃长,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包浆温润,尺身被摩挲了几十年,包浆温润得像是裹了一层琥珀色的蜜蜡,灯光照上去会微微反出柔和的光。时墨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到了刻在背面的两行小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另一行是“孙怀瑾藏,1962年春”。

1962年,孙教授刚从建筑系毕业,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县级文物所,第一个任务是去修一座明代的土地庙。那座庙破得只剩下三面墙和半个屋顶,当地人说拆了算了,他一个人在庙里住了两个月,把能修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修好了。

这些事,是后来宋正先告诉她的。

时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字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凹下去的笔画里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积下来的细微尘埃,摸上去微微发涩。

笔记本一共有七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纸页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蓬松。每本的封面上都写着日期和地点——第一本是“1962-1968,山西”,第二本是“1969-1973,陕西”,第三本是“1974-1977,河北”……一直排到第七本,封面上写着“1982-1985,首都”。

三十三年,七个地方,七本笔记。

时墨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比中间更黄一些,像被时间从外往里慢慢浸透。墨水是蓝黑色的,当年的蓝黑墨水刚写上去的时候是蓝色,氧化之后慢慢变成一种沉沉的、带着灰调的蓝黑色。字是蝇头小楷,每个字只有指甲盖大小,工工整整地排列着,行间距和字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古建筑是会说话的历史。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这封信不能在我们手里断了。”

落款是1962年3月17日,于山西五台县。

时墨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她看到他用铅笔手绘的建筑结构图,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处榫卯的搭接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些图的旁边还用小字写了批注——“此处榫头腐朽严重,需替换,但新料含水率不可超过12%,否则来年必裂”,“瓦当纹样为明代晚期典型样式,应与南禅寺大殿瓦当比对”,“斗拱出挑尺寸与原制式不符,疑为清代重修时所改,建议恢复明代原貌”。

她看到他记录下的每一次发现和每一次困惑。

有一页的边角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旁边写着:“今日发现正脊檩条上刻有‘大明成化三年重修’字样,与府志记载相差十一年。史书不可尽信,建筑不会说谎。”

还有一页,记录的是1976年唐市大地震后他去勘察一座古寺的损毁情况。

那一页的字迹比前后的都要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

时墨翻开最后一本,最后一页的日期是4月18日,也就是孙教授去世的前最后的记录。

上面写着:“墨墨今日问我斗拱的榫卯结构,一点就通,真是个好苗子。等她考上首都大学,我就把梅先生的手札残稿给她。希望她能守住那些老房子,守住我们的根。”

字迹工整,墨色还很新。

时墨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心疼。

【我没事。】时墨擦干眼泪,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压下心底的悲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系统,帮我查‘先生’的所有信息,能查多少查多少。】

【宿主。调取境外加密数据库,追踪跨国犯罪集团头目,需要消耗五十万能量币。目前您的能量币余额不足以支付。】

【五十万?】时墨蹙了下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为什么这么贵?】

【‘先生’的势力主要在香江和东南亚,跨区域调查需要突破国际刑警的防火墙和对方的反侦察系统,牵扯的线路多达上百条。而且系统有规则限制,宿主等级不够,无法调用高级调查权限。】

【不过——】系统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它惯有的那点小得意,【如果你有能力在香江本地接入信息网,或者有线下渠道获取信息,再配合系统追踪,调查成本会降低70%。系统的底层规则是:宿主自己先动,系统才能辅助。您什么都不做,全靠系统查,相当于让系统从零开始搭建整个调查链路,能量消耗自然高。但如果您能提供一个初始的信息节点——比如一个本地线人、一条已经确认的线索、甚至一个具体的地址,系统就能以这个节点为锚点向外扩展,成本会断崖式下降。】

时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系统不是万能的搜索引擎,它是一个放大器。

她自己手里得先有东西,系统才能把那东西放大,就像杠杆,支点得她自己找,系统只负责提供力臂。

线下渠道。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她在香江没有熟人,没有资源,连那边的社会环境都不了解。

但这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知道了。】

系统以为自己听错了,按照宿主以前的脾气,听到“五十万能量币”这种数字,多少会有点情绪波动。生气也好,抱怨也好,总之不会这么平静。

她现在的反应,平静得让它有点不安。

【宿主,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时墨打开系统商城,目光扫过那些学习类商品,【能量币不够就赚,权限不够就升。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手指在商城界面上滑动,停在了“过目不忘记忆药水”那一栏。

以前她总觉得,靠系统不算真本事。

那些学习道具,能用脑子解决的就尽量不用道具,能省则省。

她想证明给自己看,哪怕没有系统,她也能靠自己的努力做到。这种想法不能说错,但太慢了。

现在她想通了。

工具就是工具,关键看用工具的人。

木匠不会因为用了刨子就觉得自己的手艺不值钱,铁匠不会因为用了锤子就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系统的学习道具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刀本身不会帮你砍柴,但有了刀,你砍柴的效率就是比别人赤手空拳高十倍。

人,不该对自己道德水平要求太高,只要不触犯底线法律就好。

不然,只会限制、束缚了自己。

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效率。效率就是时间,时间就是一切。

【过目不忘记忆药水,500能量币。长效专注光环,1000能量币。思维导图生成器,3000能量币。】系统报出了她之前买过的三件套,语气里带着点推销员的热切,【宿主,是否重新购买?这三件套搭配使用效果最佳,上次你用完之后,知识留存率达到了97.3%,远超普通考生的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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