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墨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半点不露。对着他礼貌地笑了笑,语气客套道:“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谢哥也是来办事的?”

“嗯,过来办点对公业务。”谢时昀点点头,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刚才听你问飞跃音响的股票?你对这个也感兴趣?”

时墨没否认,也没承认,只反问了一句,把话题抛了回去:“谢哥呢?看你的意思是打算买?”

“对,我准备买点。”谢时昀也不瞒她,语气认真道,“我研究过,这家公司做音响设备的,技术过硬,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发展前景不错。股票这东西在国外早就普及了,国内是头一回试点,我觉得是个新机会。”

时墨听完,心里那个滋味,别提了。

谢时昀说话的时候,一直留意着她的表情,把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遗憾和莫名的愤怒看得清清楚楚。

谢时昀心思一转,立刻笑着补了一句:“其实我买这些股票,不全是为自己。”

时墨挑了挑眉。

“快年底了,公司员工这一年干得不错,我打算拿一部分股票当奖励发下去。”谢时昀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时叔在我公司挂名顾问,虽然平时不常来,但厂里几台进口设备出了难题,全靠时叔帮忙解决,帮了我大忙。到时候分红,自然也有时叔那一份。”

他这是……

她看着谢时昀,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谢时昀被她这么一看,耳根微微有点热,面上却不动声色。

时墨看着谢时昀,笑了笑,没接他递过来的台阶,只顺着他的话道:“谢哥对员工倒是大方,难怪公司做得这么好。不过既然你觉得这支股票有潜力,手里流动资金充足,倒是可以多买点。”

谢时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时墨又旁敲侧击补了两句:“国家现在很支持股份制试点,海市以后可能会有股票交易的地方。你既然看好这个方向,可以多留意那边的政策。”

她说得很隐晦。

但谢时昀是什么人?常年跟外商打交道,在政策里找机会的人,时墨这两句话一出口,他瞬间就听懂了里面的分量。

谢时昀看着时墨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时墨,你……”

“我就是随口说说。”时墨把书包背好, 冲他摆摆手,“谢哥你先忙,我还有事, 先走了。”

说完, 转身就往路边走, 伸手拦了辆三蹦子。

谢时昀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 下意识追上去,关心道:“时墨,你是不是有急事?我开车来的,送你过去,比三蹦子快, 也稳当。”

“不用了谢哥, 不麻烦你了!”时墨冲他挥了挥手。

正好一辆三蹦子停下来,她直接跳了上去, 报了地址:“师傅, 红星机械厂,快点儿!”

三蹦子突突突地开走了, 谢时昀站在原地, 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眉头蹙起, 转身进了信托公司。

柜台工作人员看见他进来, 主动招呼:“同志,您办什么业务?”

谢时昀走到柜台前:“同志,我想问下, 刚才那个女孩要买多少股飞跃音响的股票?”

工作人员刚瞧见两人在外面聊半天,知道是熟人,便说:“两百股。我刚还劝她……”

“同志, 飞跃音响的股票,我买两千股。”

“两、两千?”工作人员以为自己听岔了,“您确实?”

“对,两千股。”谢时昀把公文包放到柜台上,语气平静,“现在就办。”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

三蹦子一路突突突,很快就到了红星机械厂门口。

时墨付了钱,一路小跑进厂,直奔机加工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铁屑飞溅,时爱国正拿着图纸,跟几个老师傅围着一台车床商量技术问题。看见女儿气喘呼呼地跑进来,他愣了一下,连忙放下图纸迎了上去:“墨墨?你怎么跑厂里来了?不是上课呢吗?出什么事了?”

时墨顾不上解释,拉着他就往外走:“爸,您跟我出来一下,有急事。”

时爱国被她拽到车间外面,一脸懵。

时墨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把书包打开一条缝,给他看了一眼。

时爱国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面,一捆一捆的“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

“这……这是……”

“稿费到了。”时墨压低声音,“爸,您现在就去跟单位领导说,咱家这套房子,买了。”

时爱国还没回过神:“现在?”

“对,现在,马上。”时墨把书包塞给他,“钱在这儿,您跟领导说,一次性付清,按单位补贴价走。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她没法跟爸爸说,晚一天,钱就没了。

时爱国看着女儿急切的样子,心里虽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行,我去找赵厂长。”他从里面数了足够的钱揣进里兜,把书包还给时墨,“你在传达室等着我,别乱跑,”

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又是老技术骨干,拿过好几次先进,人缘好,跟厂领导都熟。拿着钱和事先准备好的户口本、工作证,直奔厂长办公室。

赵厂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笑着招呼:“老时?来来来,坐。”

时爱国也不绕弯子,把买房的事一说。

赵厂长听完,二话没说就批了:“行,你等着,我让人带你去工会、财务科办手续。”

他拿起电话打了两通,又抬头看时爱国,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老时,你闺女有出息,你跟着享福了。”

时爱国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购房合同就签好了,工龄抵扣了一半房款,一共花了三千五百块,钱货两清,就等着后续去房管所拿房产证了。

时爱国拿着签好的合同,一路小跑着到了传达室,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闺女,办好了!你看,都签完字盖完章了!”

时墨接过合同看了看,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块。

三千五百块花出去了。

还剩一万四千五百块,必须在今天之内全部花完。

“爸,你先忙,户口本给我,我去找我妈!”

“你这孩子,又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时爱国把户口本递过去,又不放心地嘱咐:“你路上小心点,钱放好,别露白!还有啥事跟你妈好好说,别着急。”

“我知道了爸,我走了!”

时墨把户口本往兜里一揣,背起书包,转身就跑出了厂门。

她跑出厂门的时候,没注意到厂区外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

*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三蹦子四面漏风,时墨缩了缩脖子,把装钱的书包抱在怀里,挡往肚子吹的风。

脑子里还在算账——爸那边买房花掉三千五,刘叔和王哥两家院子加一起两千五,还剩一万两千多,全得换成黄金。

三蹦子停在纺织厂门口,时墨跳下车就往里跑。

李秀兰正在细纱车间里忙活,被工友喊出来的时候,一头雾水。

“墨墨?你怎么来了?这不上课呢吗?”李秀兰摘下袖套,拍打着身上的棉絮。

时墨拉着她就走:“妈,跟我走一趟,去老院那边。”

“去那儿干啥?”

“买房。”时墨语速很快,“老刘和王哥那两家的院子,今天就签合同。”

“今天?”李秀兰被拽得踉踉跄跄,一边走一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急?人家不一定在家啊!”

“肯定在。”时墨说,“哥都去说了,让他们这几天家里留人。”

李秀兰看着女儿火急火燎的样子,一脸懵:“这孩子,怎么这么急啊?这都快下午了,房管所四点就关门了!”

“就是要今天办!晚了就来不及了!”时墨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妈,你快跟领导请个假,咱们现在就去老院!私房过户手续快得很,今天肯定能办完!”

李秀兰看着女儿急切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跟火烧眉毛似的,但也知道女儿自家闺女从来不是胡闹的人。

她没再多问,转身回车间找主任请了假,连工服都没换,套上棉袄就跟着时墨往外走。

娘俩坐上包了半天的三蹦子,往老院赶。

李秀兰坐在旁边,被风吹得眯着眼,拽着女儿的胳膊念叨:“你这孩子,啥事都提前盘算好了,妈……”

三蹦子一路突突,二十多分钟就扎进了老胡同,稳稳停在了院门口。

时墨和李秀兰刚进院门,刘叔就从屋里迎出来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哎呀!时丫头,李妹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进屋喝口热水!”

王哥也从他家那屋探出头来,看见时墨娘俩,赶紧披上棉袄往外走:“来了来了!我就说今儿肯定有信儿!”

“不进屋了刘叔,咱们速战速决。”时墨站在院里,开门见山,“今天来就一件事——签合同、办过户。价格就按咱们之前谈好的,您那间屋一千二,王哥那间大些一千三,一分不少,二位没别的变故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刘叔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就按之前说的价!我们俩证件都揣怀里捂好几天了,就等你们来!”

说着,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往张寡妇那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就是……张寡妇那事,丫头你也听说了。她前几天去厂里闹,实在是不上道,你别往心里去。这几天我们俩家天天堵着门跟她掰扯,她也知道错了……”

王哥也凑上来帮腔:“对对对,时丫头,你大人有大量,甭跟她一般见识。咱们该咋办咋办,房子的事儿可不能黄。”

时墨笑了笑:“刘叔,王哥,张寡妇是张寡妇。咱一码归一码,今天只谈房子。”

刘叔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谈她,不谈她!”

正说着,张寡妇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寡妇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的棉袄皱巴巴的,头发也乱蓬蓬的,完全没了之前撒泼的嚣张劲儿。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刘叔扭头看见她,脸色立马变了:“你出来干啥?还嫌不够丢人?”

张寡妇没理他,眼睛直直盯着时墨,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李秀兰下意识把女儿往身后护了护:“你想干啥?”

张寡妇站在两步开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大姐,时丫头,之前是我不对,是我、我鬼迷心你们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时墨挑了挑眉,没接话。

李秀兰看闺女态度,随即冷哼了一声,别过脸没接话。

张寡妇脸上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不该坐地起价,更不该跑到你们厂里去造谣,败坏你们家名声。我给你们赔不是了,你们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这没文化的一般见识,是我钻钱眼里。你看……我这房子也在这儿,要不……你们也看看?价格好商量,真的,好商量。”

刘叔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她知道错了!这几天我们俩家也跟她说了,这院子就剩我们三户,你们家要是不买,这破院子在胡同最里面,谁还会来买?她这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大的机会。”

王哥也接了一句:“可不是嘛。”

时墨看了她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张寡妇被说得脸通红,但愣是没敢还嘴,只能点头配合,还带着点哀求看着时墨:“时丫头,李大姐,我知道我之前不是东西。我这房子,也按八百块的市价卖,一分钱不涨,就按公家估价来!你们就连我这一间,一起收了吧!我也想把房子卖了,回乡下投奔我儿子去。”

她是真的怕了。老刘和小王这几天天天堵着门骂,全院的街坊都知道她想讹钱,见了她都躲着走。

她也打听了,这院子位置偏,除了时家想凑个整院,根本没人愿意来买。今天时家要是真的只买了老刘和小王的,她这房子就彻底砸手里了,这辈子都别想卖出去。

时墨当初说过, 想卖房子可以,必须亲自赔礼道歉。现在人歉也道了,姿态也放低了, 她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毕竟, 能凑个完整的四合院, 总归是好的。

时墨淡淡开口:“房子可以按市价收, 八百块,合同今天就签,去房管所过户。你要是同意,现在就去拿房产证和户口本,咱们一起办。”

“同意!我同意!”张寡妇眼睛瞬间亮了, 忙不迭地点头, 转身就往屋里跑,“我这就去拿证件!马上就来!”

刘叔和王哥也松了口气, 对着时墨连连道谢:“哎呀, 时丫头,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下我们两家都能踏实了!”

李秀兰拉了拉女儿的胳膊, 压低声音:“墨墨, 真连她的也买啊?之前她那么闹……”

“妈, 没事。”时墨笑了笑, “一码归一码, 她房子没问题,价格也公道,凑个整院, 以后咱们住着也清净。”

李秀兰看着女儿,心里又是感慨又是骄傲。自家闺女这心胸、这脑子,比她这个当妈的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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