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没一会儿, 张寡妇就抱着证件跑了出来,三家的房产证、户口本、身份证都摆得整整齐齐,时墨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

一群人不敢耽误,锁了院门就直奔区房管所。

路上张寡妇几次想凑过来跟时墨说话,都被李秀兰不冷不热地挡回去了。

下午房管所人不多,双方证件齐全,自愿买卖,流程走得格外顺利。签合同、按手印、交契税,前后一个小时左右,三本崭新的房产证就拿到了手,房屋所有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李秀兰”三个字。

张寡妇拿到卖房的钱,八百块,数了三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刘叔和王哥倒是高兴坏了,拉着李秀兰一个劲儿道谢。

“不着急搬,你们慢慢收拾。”

“那哪成,我们肯定尽快腾地方,不耽误你们用。”

“对对,我们这就回去收拾。”

李秀兰正应付着,时墨拉了拉她的袖子:“妈,差不多了,咱还得去办别的事。”

李秀兰一愣:“还有啥事?房子不都买齐了吗?”

时墨没解释,冲刘叔他们点点头:“刘叔,王哥,我们先走了。以后常来往。”

说完拽着李秀兰就往外走。

“哎好!谢谢你们了!”两人人连忙应声,看着母女俩急匆匆跑远的背影,都忍不住感慨,这时墨看着年纪小,办事是真利落。

“哎哎哎——”李秀兰被她拽着走,回头冲刘叔他们摆手,“回见啊回见!”

走出房管所,李秀兰终于忍不住了:“墨墨,你到底在急啥?房子都买完了,还有 啥事比这大?还有,刚才你压着我写名字我就想问你,怎么写我的名儿啊?这都是你赚的钱。”

写我的,资产超额,系统该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肯定不能写啊!

时墨只能笑着打哈哈:“写谁的不一样?反正以后都是我的。再说了,写你名字,我爸才不敢跟你吵架,多有底气。”

李秀兰被她逗笑了,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净说歪理。”

“反正以后也都是给我的。”

“话不能这么说……”

时墨低头看手表——四点十分,离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但问题是,商店快关门了。

她打断李秀兰:“妈,还有一件大事。”

李秀兰看着她,等着下文。

“买黄金!”

“啊?”李秀兰感觉自己今天完全跟不上孩子的思路,“这么着急?再说这都四点多了,人家商店也快关门了吧?”

“所以才要抓紧!”时墨收了笑,认真地问,“之前让你跟厂里的老姐妹换的侨汇券,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李秀兰连忙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侨汇券,“我和你爸,还有你哥,跟厂里几个同事换的,你爸还托小谢帮忙换了不少,加起来一共能买一百八十克黄金,够不够?”

听到“小谢”两个字,时墨心里顿了下。

她就说,侨汇券这东西在80年代紧俏得很,光靠爸妈在厂里换,很难凑到这么多,原来是谢时昀暗中帮了忙。

“够了够了!”时墨拉着李秀兰就走,“妈,咱们先去王府井,那边工艺美术服务部能用到侨汇券!”

李秀兰被她拽着跑,一边跑一边念叨:“你这孩子,怎么跟打仗似的……”

*

二十多分钟后,时墨娘俩站在了王府井工艺美术服务部的黄金柜台前。

柜台里的售货员穿着干净的蓝布工装,看见她们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同志,想看点什么首饰?我们这儿刚到了一批足金首饰,款式全得很!”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金饰,光圈手镯、龙凤戒指、鸡心吊坠、珍珠耳环,还有给小孩子打的长命锁,在灯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晃得人眼睛都亮。

李秀兰这辈子都没这么大手笔买过黄金,站在柜台前,手都有点发僵,下意识地看向时墨。

“妈,您随便挑,喜欢哪个买哪个,别心疼钱。”时墨笑着推了推她的胳膊,“您养我这么大,我给您买点金饰,天经地义。”

售货员一听这话,笑得更热情了,连忙把几款卖得最好的手镯、戒指拿出来,摆在托盘里给李秀兰看:“大姐,您看这款光圈手镯,实心的,戴一辈子款式都不会过时,卖得最好!还有这款福字戒指,都是足金的,四十八块钱一克。”

李秀兰看着托盘里沉甸甸的金手镯,咬了咬牙,指着托盘里的几款说:“这个手镯,这个戒指,还有这个项链,都包起来!”

售货员没想到来了个大客户,眼睛瞬间亮了:“好嘞大姐!您稍等,我这就给您称重!”

旁边路过的大娘看见这阵仗,忍不住凑过来跟同伴嘀咕:“嚯,这谁家的,买金子跟买白菜似的……”

“估计是家里办喜事,娶媳妇儿吧。”

“看这架势,家里条件肯定差不了!”

李秀兰听着周围的议论,脸有点红,腰板却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挥霍”,心里又是紧张又是痛快,还有点说不出的骄傲——这都是她闺女凭本事赚的钱!

时墨站在旁边,看着售货员把金饰一件件称重、包好,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落了地。她悄悄算了算,这一单花了一千八百七十二块,用掉了三十九克侨汇券,还剩一百四十一克的额度,钱也还剩九千三百二十八。

李秀兰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出了工美大楼。

“行了吧。”李秀兰把布袋抱紧,“走吧,回家。你不是说还让你爸和你哥帮着买吗?他俩那边咋样了?”

“时间来不及,不能指望我爸他们了。”时墨看了眼手表,“妈,咱们再去几家店,趁下班前抓紧。我记得东四那边还有一家,能用侨汇券。”

时墨又拉着李秀兰直奔东安市场,把剩下的侨汇券全用了,买了一对金耳环、长命锁,还有几个金手镯,项链戒指,又花了六千七百多块。

等从东安市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李秀兰将装金饰的书包背在胸前,一手搂住,一手抓住时墨,嘴里小声念叨:“我的天,这一下午,买金子花了快九千……我这辈子都没敢想过。”

时墨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多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菜市口百货七点就关门,连忙拉着李秀兰往公交站跑:“妈,快!咱们去菜百,还有最后一家!”

可紧赶慢赶,等她们俩倒了两趟公交赶到菜市口的时候,百货大楼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里面的售货员正在打扫卫生,准备下班了。

一楼金店门口已经挂上了“盘点结账,明日请早”的牌子。

时墨看着那块牌子,心凉了半截。

“同志!”她不死心地敲了敲窗户,“同志,能通融一下吗?我们就买一点,很快的!”

里面的售货员隔着窗户摆摆手:“不行不行,账都结了,明天再来吧!”

李秀兰拉着她:“算了算了,明天再买也一样。”

不一样。

时墨没说话,揣进衣兜的手忍不住抠起指肚。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

时墨站在大街上,算了算手里还剩两千六百二十八,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一百八十克侨汇券花完了,可钱还剩这么多。

明天一早,剩下的钱就会被系统冻结。

什么时候能解冻?不知道。

以后的钱和现在的钱能一样吗?当然不一样!

她现在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八四年的购买力。等到系统哪天大发慈悲把钱还给她,说不定已经过了几年、十几年,到时候那点钱还能干什么?

时墨站在路边,风吹得她脸都木了。

李秀兰看她站着不动,有点担心:“闺女?你没事吧?”

“没事妈。”时墨回过神,笑了笑,把这点遗憾抛到了脑后。

今天一天,办了买房、过户这么多大事,已经够圆满了,没必要为了这点钱纠结。

两人沿着大街往回走,路过一家店面的时候,时墨突然停下了脚步。

“东来顺”。

三个大字, 灯火通明,门口飘着涮羊肉的香味。

时墨看着那块招牌,忽然想到, 她穿来这么久, 家里还从没一起出去下过馆子。

今天她妈陪着她东奔西跑了一天, 冻得脸都红了, 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心里顿时有些难受。

“妈,咱们不回家做饭了。”时墨拉着李秀兰的手,笑着道,“咱们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去!我打电话叫上我爸和我哥, 今天咱们家办成了这么大的事, 必须好好庆祝庆祝!”

“东来顺?那多贵啊!”李秀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回家我给你们擀面条, 炒两个菜,一样吃。再说这不年不节的, 下什么馆子?”

“哎呀妈, 贵就贵这一回!”时墨拽着她的胳膊就往里走“你就别心疼钱了!”

李秀兰被她说得有点心动, 但还是犹豫:“那也太多了吧?这东来顺可不便宜……”

现在的东来顺, 是首都顶有名的涮肉馆子, 一顿饭要花掉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去。

可时墨不在乎,她这辈子, 最看重的就是身边的家人,一顿涮羊肉,跟家人的开心比起来, 根本不算什么。

“妈,”时墨拉着她的手,“你今天陪我跑了一天,一口热水都没喝上,我心疼。”

李秀兰看着女儿,眼眶忽然有点热。

“行,”她说,“那就吃一顿。”

*

东来顺的大堂里热气腾腾,铜锅的炭火噼啪作响,满屋子都是羊肉的鲜香味和麻酱的醇厚香气。

时墨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桌,让李秀兰坐下,自己去柜台打电话。

先拨到红星机械厂传达室,请大爷喊一声时爱国。

等了五分钟,时爱国接起电话:“喂?”

“爸,是我。”时墨说,“你下班直接来前门东来顺,我和妈在这儿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东来顺?你们娘俩怎么跑那儿去了?”

“今天买了房子,庆祝一下。”时墨笑了笑,“爸你快来吧,我去给我哥打电话啦。”

挂了电话,又拨到时建军单位。

接电话的是门卫大爷,时墨报了名号,等了一会儿,时建军跑步气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妹?出啥事了?”

“没事,哥,你下班来前门这边的东来顺,爸妈都在,咱们一家吃顿饭。”

“……东来顺?”时建军声音都变了,“行啊,我妹出息了,带哥吃香喝辣!”

“别贫了,快来,等你啊。”

挂了电话,时墨回到座位上。

李秀兰正看着菜单,看人回来,把菜单推过去:“墨墨,你点吧,妈都能吃。”

时墨凑过去看了一眼——手切羊肉、白菜、粉丝、冻豆腐、糖蒜、芝麻酱、烧饼、北冰洋汽水。

“妈,你就点你想吃的。”时墨说,“今天你最大。”

李秀兰瞪她一眼:“你这孩子,尽说些怪话。”

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是笑着的。

*

时爱国和时建军前后脚到的。

时爱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娘俩坐在窗边,桌上已经摆上了铜锅,炭火烧得正旺,清汤锅底里的海米、葱段、姜片上下翻滚。

“嚯,真吃上了?”他脱了棉袄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着一桌子菜,又惊又喜,“这锅子可不便宜吧?”

“爸,你就别问价钱了。”时墨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今天高兴,咱好好吃一顿。”

时建军一屁股坐下,看着锅里的汤:“哎哟,我可饿坏了,跑了一下午,腿都跑细了。”

“你跑什么了?”李秀兰问。

“跟师傅帮人修机器去了。”时建军接过时墨递过来的筷子,“妹,你那事办完了?”

时墨点点头:“办完了。”

时建军没再多问,注意力全被端上来的羊肉吸引了。

一盘盘手切羊肉端上来,红白相间,薄得透亮。

时墨拿着筷子,往锅里拨肉。

羊肉在沸水里滚两滚就变了色,捞出来蘸上麻酱小料,往嘴里一送——香,嫩,没有一点膻味。

“嚯!这羊肉也太嫩了!”时建军竖起大拇指,“这才叫涮羊肉!”

时墨也吃得顾不上说话,一口接一口。

时爱国涮着肉,看着对面的妻子和儿女,眼里带着笑。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熏得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雾。

李秀兰说着今天买房的经过,时建军拍着胸脯说周末就去院子里收拾卫生,时爱国喝着汽水,笑着规划院子里要种什么菜,时墨坐在旁边,听着家人的说笑声,心里那点憋屈彻底消散。

钱被冻结就被冻结,大不了再挣,跟家人在一起的温暖时光,可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一顿饭吃到快八点多才结束,一家人吃得肚子圆滚,心满意足。

街上冷得很,时墨缩着脖子,跟着爸妈往公交站走。

时建军走在旁边,看她缩成一团,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胡乱给她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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