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好呀,很期待哦。”

周晓娟感慨道:“我们有些同学已经在看国外原版的经济学书籍了,还说以后机会多着呢。”

时墨听到她这话,适时好奇提问:“晓娟,你们同学说的机会,主要是指什么?”

周晓娟推了推眼镜,说道:“因为我们老师经常提起,说现在国家政策越来越开放了,南方那边发展得特别快。同学说,以后英语会越来越重要,说不定能进外企工作呢。”

“还有的同学……嗯,私下里也说可以倒腾点紧俏商品,南方那边东西便宜。”她说后面这句时,下意识地往房门方向瞥了一眼,才继续道,“我们宿舍有个G市的同学,家里有人跑运输,偶尔能捎来些电子表、丝袜什么的,在同学间可抢手了,利润不小。”

时墨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周晓娟果然对市场有嗅觉。

她顺着话头,略带试探地问:“听起来挺有意思,晓娟你没想着试试?你懂英语,看外文资料或者跟外面打交道应该很有优势。”

周晓娟脸上的兴奋劲儿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黯淡下去。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晰的苦涩和无奈,长长叹了口气:“墨墨,我哪敢啊……”

“上次我回家,跟我爸妈提了一嘴,说现在大学里思想活络,外面机会多,想了解一下,还说以后想试试做外贸,我爸当场就拍了桌子。”

周晓娟模仿着父亲当时的语气,咬牙切齿道:“‘读了几天大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女孩子家安安稳稳找个铁饭碗才是正途,瞎折腾什么生意?那都是投机倒把的勾当!没想到你上个大学就心野了,不学好,净学些歪门邪道!’”

“他还说,我要是敢背着家里乱搞这些,就立刻停了我的生活费和学费,直接托关系把我塞进国营厂里当文员,省得我瞎折腾,丢他的人!”周晓娟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我妈也在旁边帮腔,说我爸是为我好,女孩子稳稳当当才是福气,外面那些倒买倒卖的活计不是正经人干的,风险大,还会被人说闲话……让我别让他们操心。”

“我知道他们……某种程度上是为我考虑,怕我吃亏,怕我走错路。可我真的觉得,时代不一样了,报纸上都在讲改革开放,讲搞活经济。但我爸说,那是国家大事,跟小老百姓没关系,我们这样的人家,捧好铁饭碗比啥都强。”

周晓娟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我现在啊,啥也干不了。学费生活费捏在家里,每个月那点补助刚够吃饭买书本。连买本原版英文小说,还得偷偷摸摸攒好久,生怕我爸发现说我不务正业。”

“有时候我也恨自己没用,”周晓娟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又很快被现实压下去,“上了大学,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反而被捆得更紧了。只能安慰自己,再熬几年,等毕业工作了,赚了钱,经济独立了,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到时候,就算我爸妈反对,我也有底气不听他们的了。”

说最后这句话时,周晓娟语气坚定的带着某种信念。

时墨静静地听着,心里瞬间了然。

周晓娟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心里向往着外面的天空,却被家庭的枷锁牢牢困住。没有经济独立,所有的想法都只是空谈。现在让她当合伙人,不仅成不了事,反而可能让她被家里责罚,甚至断了学业,得不偿失。

时墨压下心里的念头,拍了拍周晓娟的手背,语气温和的安慰道:“晓娟,我相信你的能力。叔叔阿姨也是担心你,怕你小姑娘在外面吃亏。社会是复杂的,谨慎点也没错。”她巧妙地没有评价周父的对错,只是表示了理解。

话锋一转,又说道:“咱们先好好读书,等毕业了,有了工作,经济独立了,到时候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干。”

周晓娟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时墨会和她站在一起,眼里瞬间涌上感动:“墨墨,谢谢你……谢谢你理解我。等我以后能自己做主了,一定第一个找你!”

“好,我等你。”时墨笑着点头。

这时,一直旁听、几次欲言又止的时建军,看着周晓娟脸上残留的委屈和无奈,一股莫名的勇气冲上来,闷声道:“晓娟,你别太憋屈。老人有老人的想法,咱有咱的活法。日子长着呢,以后……以后总有机会的。”

时建军这话说得朴实,虽没什么大道理,但让周晓娟心里微微一暖,看向他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谢谢建军哥。”她轻声说。

时墨顺势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跟我讲讲你们的英文课呗?我复读的英文语法总出错,你可得好好教教我。”

周晓娟立刻来了精神,拉着时墨的手开始讲解,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又聊了一会儿学业和复习,时墨便和时建军起身告辞。

周晓娟一直送他们到楼下,临走还塞给时墨两本《英语学习》杂志。

回去的路上,时建军蹬着车,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晓娟她爸……有点不讲理。”

时墨在后座笑了:“哥,你看出来了?”

“嗯。”时建军闷闷地应了一声,“她想做点事也没错。”

“所以啊,哥,”时墨循循善诱,“你想帮忙,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多听她说,让她觉得有人理解她,支持她。别的,急不来。”

时建军“嗯”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全明白,但脚下的步子却更稳了。

兄妹俩一起回了家,刚到家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李秀兰熟悉的声音:“我家墨墨说过了,她现在想安心复习,相亲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竟然又是来给她介绍对象的,时墨心下无奈,时建军和她对视了一眼,无声地对她说了一句:放心,哥支持你!

时墨好笑,两人一起往里面走。

突然,时墨脚步一顿,相亲?她眼睛瞬间亮了。

晚饭桌上,玉米粥的热气氤氲着,时墨扒拉着碗里的土豆丝,听李秀兰抱怨刚才上门说亲的王婶。

“这王婶也是,当媒婆当上瘾了,我都说了墨墨要复读,还一个劲儿撺掇,说对方家里条件多好,小伙子多精神。”

“还把墨墨先前的条件拿出来说事儿,说什么就是身高差了点,正好墨墨你们回来了,她大概也是怕你当着我的面下她的话,就赶紧走了。”

时建军没好气道:“妈,这王婶再来你不用给她开门,我看她是当媒婆赚外快赚上瘾了。”

时墨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李秀兰,安慰道:“妈,不气了啊,她那种人脸皮厚得很。”说着调侃起来,“我那么‘苛刻’的条件,放眼附近所有家属院都难找。王婶能扒拉出来四条符合的,也不容易,估计没想到真能卡在身高上。”

时建军咽下嘴里的馒头,笑道:“可不是嘛,个头超过一米八还得条件符合,可不好找。”

李秀兰看着时墨道:“墨墨,你跟我老实说,你这条件是认真的吗?”

时墨笑着摇头,“一半一半吧,我这会还小呢,我还得复读考大学,哪有时间去处对象?”

李秀兰点头,“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真想找这样的条件的?这放眼全区也没几家能够得上啊……”

时墨笑容更灿烂:“妈,我就不值当这么好条件的?”

李秀兰立马不乐意,“值,你当然值,可你不是说了嘛,你还得复读,咱们不着急啊!”

时建军在一边忍笑,时墨心头一软,“妈,我知道,我就是烦外头的人总拿这件事说道。”

李秀兰:“你甭搭理他们,咱们过好咱家的日子就行,气死他们。”

时建军点头,“就是,气死他们。”

一家人相视一笑。

时爱国笑着道:“说起来,符合墨墨条件的,我知道的还真有一个。”

全家同时看向时爱国。

“谁啊?”李秀兰好奇道。

“就我们厂赵厂长家那小子,赵星宇。”时爱国放下碗,咂咂嘴,“大专学历,好像是什么艺术学校的?赵厂长早给他备好了独立的婚房。收入嘛,他小子在文化局挂职,具体多少不知道,但肯定不低,加上他家里贴补,一年一千五绝对不止。身高嘛,我见过,挺高一小伙,模样也周正……”

李秀兰撇撇嘴:“按照你说的,他这也是靠着赵厂长补贴才有那么高的收入吧?不算不算。”

时爱国失笑:“你听我说完,别说墨墨这会不打算找对象了,就算她想找,我也不会同意她找这样的。”

李秀兰诧异,“咋了?”

时爱国摆手道,“这人不靠谱!”

“咋不靠谱了?”时墨倒是来了兴趣。

“成天不好好上班,就琢磨着他那什么音乐梦想,组了 个什么乐队,抱个什么吉他天天唱些鬼哭狼嚎的歌。”时爱国一脸嫌弃,“还老嚷嚷着要去香江,追求艺术,把他爸妈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赵厂长私下跟我说,就盼着他赶紧成家,找个好姑娘拴住他,收收心,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李秀兰皱眉,“这不就是街溜子嘛?赵厂长怎么不管管呢?”

时爱国叹气,“咋没管呢,骂了也打了,可他就是不改,他也就这么一根独苗,能咋办?”

李秀兰同样叹气,“唉,这就真是没办法了。”

时墨笑笑,却没说话——追求音乐梦想、想去香江、思想活跃。在这个年代,这可不是一般的“不靠谱”,这简直是思想活跃、不甘平庸、甚至有点叛逆的前卫青年啊!

比起思想保守的体制内人员,这种敢闯敢拼、不受束缚的人,才更能抓住时代机遇。

不过想也知道,这样的脱缰的野马,有多难搞,也怪不得做长辈的会头疼了。

只是自己当爹妈管不住人,就想着找个儿媳妇来管,也实在过于天真。

*

第二天,时爱国刚到厂里,就被厂长赵宏林叫到了办公室。

赵宏林十分热情,一进门就伸手握住了时爱国的手,拉着他坐到会客的沙发上,亲自给他倒了茶不说,脸上还带着罕见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老时啊,听说……你家闺女,最近在相亲?条件还……挺明确?”

时爱国眉头微蹙,暗道这消息传得可真快,面上露出一贯的老实诚恳模样:“厂长,您别听外人瞎传,小孩子家家的,随口乱说的,我家闺女其实在复读,她不想相亲,就这么胡诌八扯,您可别信。”

“哎,怎么会是胡诌呢?”赵宏林拉着时爱国的手,压低了声音,“你家闺女我知道,模样好,聪明!是,这次高考是失利,但也不是啥大问题,孩子小嘛,第一次高考,紧张,我懂。但这不要紧啊,我相信啊,你家闺女这次复读一定能考上大学的!”

“再说了,孩子条件好,提出跟自己相配的条件很正常嘛!我听人说,要大专学历、独立住房、年收入一千五以上、身高一米八、模样周正?巧了不是!我家那混小子,除了性格跳脱点,其他条条都符合啊!”

时爱国尴尬地点点头。

赵宏林拉着时爱国,一脸愁容:“老时,不瞒你说,我为那小子愁得睡不着觉!就盼着他赶紧定下来,收收心!你家墨墨我看就很合适嘛!你看……让俩年轻人见个面,认识认识?”

时爱国没想到昨儿晚上家里随口一说,今儿厂长就主动提,而且态度如此诚恳。

只是想到闺女对相亲的抗拒,时爱国尴尬地道:“厂长,我家墨墨现在真的不想相亲,只想专心复读,您要不再看看别人呢?我记得林工家的闺女刚考上大学,人也很漂亮……”

赵宏林叹气:“见过了,人家根本看不上我家那小子,而且那臭小子还说,红粉骷髅,气煞我也!”

时爱国:……

“刘工家也有两个闺女吧?”

赵宏林二次叹气:“见过了,一个嫌太丑,一个嫌无趣……”

时爱国嘴角抽搐:“厂长,您这是已经把厂里能相看的姑娘都给安排过了?”

赵宏林抹了把脸:“可不是,我这张老脸都丢光了,老时,我知道你宝贝你家闺女,但就是见一面,见一面,实在不行,那我也死心了不是?”

时爱国看着他这凄惨的样子,心头也不大落忍:“行,那我今儿回去跟墨墨说说,不过我也不保证她一定会见啊,毕竟孩子大了,我们也要尊重他们的想法。”

赵宏林惊喜:“这是自然,你放心,不管咋样,咱俩的关系不会有任何影响……”

时爱国只能笑:可不嘛,你一样是厂长,我一样是车工,能有多大影响?

两人敲定了各自孩子周末在人民公园的“沁芳”茶座见面。

赵宏林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地忙活去了。

消息传回家,时墨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爸态度转变还挺快。

不过时爱国却再三说:“你要是不想见就别去,我回去跟厂长说一声就是了。”

时墨:……这是能选择的吗?

赵厂长是她爸的领导,嘴上说不影响他俩的关系,可她要真不去,这么下对方的面子,赵厂长能忍才有鬼了呢。

时爱国也看出时墨的表情含义,他赶紧道:“你放心,你爸我在厂里这么多年,也不是吃干饭的,赵厂长就算心里不舒坦,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不要为了我就勉强自己,咋高兴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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