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日常
周一的早上，沈砚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顾淮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窗外的晨光，配了一行字：“早，今天天气很好。”
沈砚嘴角弯了起来，把照片放大了看。顾淮的办公室在很高很高的楼层，窗外是整座城市的轮廓，晨光从地平线漫上来，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吗？”沈砚揉着眼睛打字。
“七点到公司。”
沈砚算了一下，七点到公司意味着顾淮至少六点就要起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了看自己床头的闹钟——八点十五，他还有十五分钟可以赖床。
“你太卷了。”沈砚说，“我要再睡五分钟。”
“睡吧。”
“你不说‘别睡了起床了’？”
“你想让我说？”
“没有！你别说了！我睡了！”
顾淮发了一个句号。
沈砚盯着那个句号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顾淮办公室的晨光，怎么也睡不着了。他躺了三分钟，认命地爬了起来。
陈屿已经在洗漱了，看到他出来，挑了挑眉，“今天又自己醒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沈砚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
他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满嘴泡沫地跑出来看。
顾淮：“今天降温，穿那件外套。”
沈砚看了看窗外，阳光挺好的，不像要降温的样子。但他还是转身从床头拿了顾淮那件外套，穿在了卫衣外面。
陈屿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穿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皱了皱眉，“你怎么又穿你朋友的衣服？”
“暖和。”
“你自己的外套呢？”
“没这件暖和。”沈砚理直气壮地说。
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摇了摇头，“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沈砚笑了笑，没解释，背着书包出了门。
上午的课是外国文学史，沈砚坐在倒数第二排，把顾淮的外套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在里面。他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张自拍——只露出两只眼睛，剩下的都被领子挡住了。
“穿上了。”
顾淮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背景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顾淮穿西装的样子比平时更冷峻，肩膀的线条被西装撑得很漂亮，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不知道为什么，沈砚觉得他穿着这件深灰色西装的样子，没有穿白衬衫的时候好看。
“你穿白衬衫好看。”沈砚说。
“明天穿。”
沈砚笑了一下，把照片存了下来。他打开相册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存了十几张顾淮的照片了。最早的是一张光线不好的侧脸，后来是白衬衫、黑毛衣、高领毛衣、今天的深灰色西装。他盯着这些照片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把“深灰色西装”那张也移进了那个叫“V”的相册。
旁边的林越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沈砚飞快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什么。”
“你最近老是对着手机傻笑。”林越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笑点低。”
林越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过去继续听课了。沈砚松了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强迫自己认真听课。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没办法集中在黑板上——老师在讲《荷马史诗》，他脑子里全是顾淮穿白衬衫的样子。
中午下课，沈砚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淮。
“食堂今日菜单：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米饭。”
顾淮回了一张照片——他的午餐，还是沙拉和鸡胸肉。
沈砚看着那张寡淡无味的照片，皱了皱眉，“你每天就吃这个？”
“今天加了一个鸡蛋。”
沈砚放大照片看了看，确实在沙拉旁边多了一个水煮蛋。他忍不住笑了，打字道：“你也太可怜了吧。”
“习惯了。”
“不行，周末我要带你去吃好的。”
“好。”
沈砚咬着筷子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这周末有空吗？”
“你约我，我就有空。”
沈砚的耳朵又红了。他发现顾淮这个人，在“说情话”这件事上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每一句都不像是情话，但每一句都让人心跳加速。
“那我约你了。”沈砚说。
“好。”
沈砚放下手机，开始吃饭。他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和顾淮在一起快两周了，除了第一次见面是在咖啡馆，后面几次都是吃饭、散步、看电影。他们的相处模式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自然、舒服、不刻意。
但沈砚觉得，他们之间还缺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顾淮对他很好，好到无可挑剔。送他围巾、送他回家、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穿他喜欢的颜色。但顾淮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喜欢你”这三个字——他说的是“我也是”、“很喜欢”，但从来没有完整地说过“我喜欢你”。
沈砚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就是会在意。
他把这个念头甩了甩，继续吃饭。
下午没课，沈砚回到宿舍，陈屿和林越都在。陈屿在打游戏，林越在看书。沈砚爬上床，准备睡个午觉。
手机震了。
顾淮：“在干嘛？”
“准备睡觉。”
“午睡？”
“嗯。”
“那睡吧。”
沈砚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顾淮。”
“嗯？”
“你喜不喜欢我？”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幼稚了，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姑娘。他想撤回，但顾淮已经回了。
“喜欢。”
沈砚盯着这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咬了咬嘴唇，又发了一条：“那你说一句完整的。”
“什么完整的？”
“就是‘我喜欢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沈砚紧张地盯着屏幕，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吃错药了。
然后顾淮发了一条语音。
沈砚愣了一下，点开了语音。
顾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清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我喜欢你。沈砚，我喜欢你。”
沈砚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他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第三遍的时候，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陈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在干嘛？笑什么呢？”
“没、没什么。”沈砚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
“你脸怎么红了？”
“被子太厚了，热的。”
“现在才十几度。”
“我体热。”沈砚理直气壮地说瞎话。
陈屿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打游戏。沈砚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点开了那条语音。顾淮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点沙哑：“我喜欢你。沈砚，我喜欢你。”
沈砚听完第四遍，把语音收藏了。
然后他又听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救了。
下午睡醒的时候，沈砚发现顾淮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睡得好吗？”
沈砚揉了揉眼睛，回了一个“嗯”。
“我收藏了。”他说。
“收藏什么？”
“你那条语音。”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听了几遍？”
沈砚咬了咬嘴唇，决定诚实：“五遍。”
“才五遍？”
沈砚愣了一下，“你觉得我应该听几遍？”
“至少十遍。”
沈砚忍不住笑了，打字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自恋。”
“不是自恋。是想让你多听听。”
沈砚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回了一个“你等着”，然后钻进了被窝里。
他又点开了那条语音。
第六遍。
周末。
沈砚这次选的地方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是他在网上刷到的，评价很好，说老板做菜有家的味道。他提前两天订了位置，发定位给顾淮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这次我请客，你不许抢单。”
顾淮回了一个“好”。
周六中午，沈砚在校门口等顾淮。今天他没有穿顾淮的外套，因为顾淮说过今天会穿白衬衫，他不想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像黑白配。他选了一件燕麦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浅棕色的外套，围了顾淮送的那条围巾。
灰色的车停在路边，顾淮从车上下来。
白衬衫，深灰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沈砚看着他走过来，心跳又快了几分。
顾淮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今天很好看。”
“你也是。”沈砚仰起脸，“白衬衫很适合你。”
顾淮伸出手，帮他把围巾整理了一下。手指从围巾的边缘滑过，碰到了沈砚的下巴，凉凉的。
沈砚缩了一下，“你手好凉。”
“外面冷。”
沈砚想了想，伸手握住了顾淮的手。他的手比顾淮的小一圈，握不住整个手掌，只能握住四根手指。他把顾淮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仰起脸看着他，“这样就不冷了。”
顾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沈砚带着笑意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走吧。”他的声音有点哑。
两人手牵着手走向地铁站——今天是沈砚选的地址，他说“开车太堵了，我们坐地铁”。顾淮没有反对，虽然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地铁了。
地铁站人很多，沈砚牵着顾淮的手穿过人群，找到了正确的站台。等车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顾淮——一米九三的男人站在地铁站里，像一座孤岛，周围的人都比他矮一大截。有几个女生在偷偷看他，还有一个大妈直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沈砚突然觉得有点不爽。
他握紧了顾淮的手，往他身边靠了靠。
顾淮低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闷闷地说。
车来了，沈砚拉着顾淮上了车。车厢里人很多，没有座位，他们只能站着。沈砚抓着头顶的拉环，顾淮太高了，拉环就在他眼睛的高度，他不需要伸手就能抓到，但他没有抓——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被沈砚握着。
列车启动的时候，沈砚晃了一下，顾淮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固定在自己身边。
沈砚的后背贴着顾淮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顾淮，发现顾淮正低着头看他，眼神很专注。
“看路。”沈砚说，“别看我了。”
“没有好看的。”
“地铁里风景挺好的。”
顾淮看了一眼车厢里密密麻麻的人，又低头看着沈砚，“没有你好看。”
沈砚的耳朵又红了。他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隧道。车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顾淮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完全把他笼罩住了，像一座山。
地铁报站，沈砚拉着顾淮下了车。两人从地铁站出来，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了那条巷子。私房菜馆藏在巷子最深处，门面很小，但里面很温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说话嗓门很大，看到沈砚就笑了，“你就是昨天订位的小沈吧？”
“对。”沈砚笑着点头，“我带朋友来尝尝您的手艺。”
老板看了一眼顾淮，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的身高惊到了。但很快回过神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今天有红烧肉，刚出锅的，你们一定要尝尝。”
沈砚点了几道菜，都是他提前看好的招牌。顾淮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他跟老板聊天，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笑什么？”老板去厨房后，沈砚问顾淮。
“笑你。”顾淮说，“你跟谁都能聊。”
“这是优点。”
“嗯，是优点。”
沈砚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倒了杯水，推给顾淮。顾淮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给你看个东西。”顾淮说。
沈砚凑过去，看到顾淮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相册，相册的名字是一个英文单词——Shine。
“这是什么？”沈砚问。
顾淮点开相册，沈砚愣住了。
里面全是他的照片。
第一张是他在APP上的那张照片——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了，阳光打在他脸上。第二张是他发给顾淮的第一张自拍，穿着奶白色卫衣站在宿舍镜子前。第三张是他穿着顾淮的外套拍的那张，只露出半张脸。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沈砚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了很久。他拍给顾淮的每一张照片，顾淮都存了。有些他甚至自己都忘了，但顾淮存了。
“你什么时候存的？”沈砚的声音有点抖。
“你发的时候。”
沈砚抬头看着顾淮，顾淮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沈砚知道，这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一个把“不闲聊”写在简介里的人，一个连表情包都不会用的人，一个说话简短到像发电报的人——他把沈砚发的每一张照片都存了下来，放进了一个叫“Shine”的相册里。
Shine。光。
沈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干嘛？”他别过脸去，不让顾淮看到自己的表情，“吃饭呢，你搞这么煽情。”
顾淮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沈砚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哭了？”顾淮的声音很低。
“没有。”沈砚吸了吸鼻子，“眼睛里进东西了。”
顾淮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擦掉了那滴还没落下来的眼泪。
“沈砚。”顾淮说。
“嗯。”
“我没有对别人这样过。”顾淮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沈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飞快地用袖子擦掉，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红红的。
“你这个人真的犯规。”沈砚说，“说好我请客的，你搞这一出，我怎么还？”
顾淮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用还。”
“不行。”沈砚吸了吸鼻子，“我要还的。”
“那你想怎么还？”
沈砚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个叫“V”的相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顾淮看。
“你看。”沈砚说。
顾淮低头看着那个相册里的照片——他的侧身照、他的正脸照、他的白衬衫、他的黑毛衣、他的深灰色西装。每一张都是沈砚存的。
顾淮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存的？”他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你发的时候。”沈砚学着他的语气说。
顾淮看着他，眼神变得很深。
沈砚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跳加速，赶紧把手机收回来，“行了行了，扯平了。吃饭吃饭。”
老板端着一大盘红烧肉走过来，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沈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你快尝尝！”
顾淮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肉的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好吃吗？”沈砚问。
顾淮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沈砚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多吃点，你太瘦了。”
顾淮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又看了看沈砚亮晶晶的眼睛，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两人从巷子里走出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砚走在顾淮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走着走着，他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从口袋里捞了出来，十指扣住。
沈砚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那只手，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
“顾淮。”他叫他。
“嗯。”
“我下周有个期中考试。”
“考什么？”
“古代汉语。”
“难吗？”
“难死了。”沈砚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要挂了。”
顾淮想了想，“我帮你补习？”
沈砚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你？你会古代汉语？”
“大学的时候学过。”
“你不是学商科的吗？”
“选修过。”
沈砚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顾淮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沈砚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你……”他的脸慢慢地红了，“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说了，选修过。”顾淮的表情很平静，“《说文解字》，段玉裁注。”
沈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顾淮说的那个知识点，正是他最近怎么也搞不懂的一个问题。
“好吧。”沈砚嘟囔了一句，“那你帮我补习。”
“什么时候？”
“这周？每天晚上？”
“好。”
沈砚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视频补习。”
顾淮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是视频？”
沈砚的耳朵红了，“因为……方便。”
顾淮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个“好”。
但沈砚知道，顾淮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他每天晚上都出去“补习”，陈屿一定会起疑心。视频就不一样了，他可以戴着耳机，缩在被窝里，假装在听音乐。
沈砚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两人走到地铁站，等车的时候，沈砚突然想起一件事。
“顾淮。”
“嗯。”
“你那个相册，为什么叫Shine？”
顾淮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顾淮说，“眼睛里有光。”
沈砚愣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列车进站，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顾淮，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是抖的，“你真的太犯规了。”
顾淮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耳侧，动作很轻很轻。
“走吧。”顾淮说。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顾淮的手，跟他一起走进了车厢。
地铁的灯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沈砚靠在顾淮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列车行驶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顾淮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窗外的晨光，配了一行字：“早，今天天气很好。”
沈砚嘴角弯了起来，把照片放大了看。顾淮的办公室在很高很高的楼层，窗外是整座城市的轮廓，晨光从地平线漫上来，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吗？”沈砚揉着眼睛打字。
“七点到公司。”
沈砚算了一下，七点到公司意味着顾淮至少六点就要起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了看自己床头的闹钟——八点十五，他还有十五分钟可以赖床。
“你太卷了。”沈砚说，“我要再睡五分钟。”
“睡吧。”
“你不说‘别睡了起床了’？”
“你想让我说？”
“没有！你别说了！我睡了！”
顾淮发了一个句号。
沈砚盯着那个句号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顾淮办公室的晨光，怎么也睡不着了。他躺了三分钟，认命地爬了起来。
陈屿已经在洗漱了，看到他出来，挑了挑眉，“今天又自己醒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沈砚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
他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满嘴泡沫地跑出来看。
顾淮：“今天降温，穿那件外套。”
沈砚看了看窗外，阳光挺好的，不像要降温的样子。但他还是转身从床头拿了顾淮那件外套，穿在了卫衣外面。
陈屿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穿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皱了皱眉，“你怎么又穿你朋友的衣服？”
“暖和。”
“你自己的外套呢？”
“没这件暖和。”沈砚理直气壮地说。
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摇了摇头，“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沈砚笑了笑，没解释，背着书包出了门。
上午的课是外国文学史，沈砚坐在倒数第二排，把顾淮的外套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在里面。他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张自拍——只露出两只眼睛，剩下的都被领子挡住了。
“穿上了。”
顾淮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背景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顾淮穿西装的样子比平时更冷峻，肩膀的线条被西装撑得很漂亮，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不知道为什么，沈砚觉得他穿着这件深灰色西装的样子，没有穿白衬衫的时候好看。
“你穿白衬衫好看。”沈砚说。
“明天穿。”
沈砚笑了一下，把照片存了下来。他打开相册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存了十几张顾淮的照片了。最早的是一张光线不好的侧脸，后来是白衬衫、黑毛衣、高领毛衣、今天的深灰色西装。他盯着这些照片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把“深灰色西装”那张也移进了那个叫“V”的相册。
旁边的林越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沈砚飞快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什么。”
“你最近老是对着手机傻笑。”林越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笑点低。”
林越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过去继续听课了。沈砚松了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强迫自己认真听课。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没办法集中在黑板上——老师在讲《荷马史诗》，他脑子里全是顾淮穿白衬衫的样子。
中午下课，沈砚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淮。
“食堂今日菜单：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米饭。”
顾淮回了一张照片——他的午餐，还是沙拉和鸡胸肉。
沈砚看着那张寡淡无味的照片，皱了皱眉，“你每天就吃这个？”
“今天加了一个鸡蛋。”
沈砚放大照片看了看，确实在沙拉旁边多了一个水煮蛋。他忍不住笑了，打字道：“你也太可怜了吧。”
“习惯了。”
“不行，周末我要带你去吃好的。”
“好。”
沈砚咬着筷子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这周末有空吗？”
“你约我，我就有空。”
沈砚的耳朵又红了。他发现顾淮这个人，在“说情话”这件事上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每一句都不像是情话，但每一句都让人心跳加速。
“那我约你了。”沈砚说。
“好。”
沈砚放下手机，开始吃饭。他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和顾淮在一起快两周了，除了第一次见面是在咖啡馆，后面几次都是吃饭、散步、看电影。他们的相处模式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自然、舒服、不刻意。
但沈砚觉得，他们之间还缺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顾淮对他很好，好到无可挑剔。送他围巾、送他回家、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穿他喜欢的颜色。但顾淮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喜欢你”这三个字——他说的是“我也是”、“很喜欢”，但从来没有完整地说过“我喜欢你”。
沈砚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就是会在意。
他把这个念头甩了甩，继续吃饭。
下午没课，沈砚回到宿舍，陈屿和林越都在。陈屿在打游戏，林越在看书。沈砚爬上床，准备睡个午觉。
手机震了。
顾淮：“在干嘛？”
“准备睡觉。”
“午睡？”
“嗯。”
“那睡吧。”
沈砚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顾淮。”
“嗯？”
“你喜不喜欢我？”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幼稚了，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姑娘。他想撤回，但顾淮已经回了。
“喜欢。”
沈砚盯着这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咬了咬嘴唇，又发了一条：“那你说一句完整的。”
“什么完整的？”
“就是‘我喜欢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沈砚紧张地盯着屏幕，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吃错药了。
然后顾淮发了一条语音。
沈砚愣了一下，点开了语音。
顾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清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我喜欢你。沈砚，我喜欢你。”
沈砚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他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第三遍的时候，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陈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在干嘛？笑什么呢？”
“没、没什么。”沈砚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
“你脸怎么红了？”
“被子太厚了，热的。”
“现在才十几度。”
“我体热。”沈砚理直气壮地说瞎话。
陈屿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打游戏。沈砚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点开了那条语音。顾淮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点沙哑：“我喜欢你。沈砚，我喜欢你。”
沈砚听完第四遍，把语音收藏了。
然后他又听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救了。
下午睡醒的时候，沈砚发现顾淮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睡得好吗？”
沈砚揉了揉眼睛，回了一个“嗯”。
“我收藏了。”他说。
“收藏什么？”
“你那条语音。”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听了几遍？”
沈砚咬了咬嘴唇，决定诚实：“五遍。”
“才五遍？”
沈砚愣了一下，“你觉得我应该听几遍？”
“至少十遍。”
沈砚忍不住笑了，打字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自恋。”
“不是自恋。是想让你多听听。”
沈砚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回了一个“你等着”，然后钻进了被窝里。
他又点开了那条语音。
第六遍。
周末。
沈砚这次选的地方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是他在网上刷到的，评价很好，说老板做菜有家的味道。他提前两天订了位置，发定位给顾淮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这次我请客，你不许抢单。”
顾淮回了一个“好”。
周六中午，沈砚在校门口等顾淮。今天他没有穿顾淮的外套，因为顾淮说过今天会穿白衬衫，他不想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像黑白配。他选了一件燕麦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浅棕色的外套，围了顾淮送的那条围巾。
灰色的车停在路边，顾淮从车上下来。
白衬衫，深灰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沈砚看着他走过来，心跳又快了几分。
顾淮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今天很好看。”
“你也是。”沈砚仰起脸，“白衬衫很适合你。”
顾淮伸出手，帮他把围巾整理了一下。手指从围巾的边缘滑过，碰到了沈砚的下巴，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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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缩了一下，“你手好凉。”
“外面冷。”
沈砚想了想，伸手握住了顾淮的手。他的手比顾淮的小一圈，握不住整个手掌，只能握住四根手指。他把顾淮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仰起脸看着他，“这样就不冷了。”
顾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沈砚带着笑意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走吧。”他的声音有点哑。
两人手牵着手走向地铁站——今天是沈砚选的地址，他说“开车太堵了，我们坐地铁”。顾淮没有反对，虽然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地铁了。
地铁站人很多，沈砚牵着顾淮的手穿过人群，找到了正确的站台。等车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顾淮——一米九三的男人站在地铁站里，像一座孤岛，周围的人都比他矮一大截。有几个女生在偷偷看他，还有一个大妈直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沈砚突然觉得有点不爽。
他握紧了顾淮的手，往他身边靠了靠。
顾淮低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闷闷地说。
车来了，沈砚拉着顾淮上了车。车厢里人很多，没有座位，他们只能站着。沈砚抓着头顶的拉环，顾淮太高了，拉环就在他眼睛的高度，他不需要伸手就能抓到，但他没有抓——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被沈砚握着。
列车启动的时候，沈砚晃了一下，顾淮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固定在自己身边。
沈砚的后背贴着顾淮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顾淮，发现顾淮正低着头看他，眼神很专注。
“看路。”沈砚说，“别看我了。”
“没有好看的。”
“地铁里风景挺好的。”
顾淮看了一眼车厢里密密麻麻的人，又低头看着沈砚，“没有你好看。”
沈砚的耳朵又红了。他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隧道。车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顾淮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完全把他笼罩住了，像一座山。
地铁报站，沈砚拉着顾淮下了车。两人从地铁站出来，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了那条巷子。私房菜馆藏在巷子最深处，门面很小，但里面很温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说话嗓门很大，看到沈砚就笑了，“你就是昨天订位的小沈吧？”
“对。”沈砚笑着点头，“我带朋友来尝尝您的手艺。”
老板看了一眼顾淮，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的身高惊到了。但很快回过神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今天有红烧肉，刚出锅的，你们一定要尝尝。”
沈砚点了几道菜，都是他提前看好的招牌。顾淮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他跟老板聊天，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笑什么？”老板去厨房后，沈砚问顾淮。
“笑你。”顾淮说，“你跟谁都能聊。”
“这是优点。”
“嗯，是优点。”
沈砚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倒了杯水，推给顾淮。顾淮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给你看个东西。”顾淮说。
沈砚凑过去，看到顾淮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相册，相册的名字是一个英文单词——Shine。
“这是什么？”沈砚问。
顾淮点开相册，沈砚愣住了。
里面全是他的照片。
第一张是他在APP上的那张照片——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了，阳光打在他脸上。第二张是他发给顾淮的第一张自拍，穿着奶白色卫衣站在宿舍镜子前。第三张是他穿着顾淮的外套拍的那张，只露出半张脸。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沈砚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了很久。他拍给顾淮的每一张照片，顾淮都存了。有些他甚至自己都忘了，但顾淮存了。
“你什么时候存的？”沈砚的声音有点抖。
“你发的时候。”
沈砚抬头看着顾淮，顾淮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沈砚知道，这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一个把“不闲聊”写在简介里的人，一个连表情包都不会用的人，一个说话简短到像发电报的人——他把沈砚发的每一张照片都存了下来，放进了一个叫“Shine”的相册里。
Shine。光。
沈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干嘛？”他别过脸去，不让顾淮看到自己的表情，“吃饭呢，你搞这么煽情。”
顾淮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沈砚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哭了？”顾淮的声音很低。
“没有。”沈砚吸了吸鼻子，“眼睛里进东西了。”
顾淮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擦掉了那滴还没落下来的眼泪。
“沈砚。”顾淮说。
“嗯。”
“我没有对别人这样过。”顾淮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沈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飞快地用袖子擦掉，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红红的。
“你这个人真的犯规。”沈砚说，“说好我请客的，你搞这一出，我怎么还？”
顾淮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用还。”
“不行。”沈砚吸了吸鼻子，“我要还的。”
“那你想怎么还？”
沈砚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个叫“V”的相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顾淮看。
“你看。”沈砚说。
顾淮低头看着那个相册里的照片——他的侧身照、他的正脸照、他的白衬衫、他的黑毛衣、他的深灰色西装。每一张都是沈砚存的。
顾淮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存的？”他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你发的时候。”沈砚学着他的语气说。
顾淮看着他，眼神变得很深。
沈砚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跳加速，赶紧把手机收回来，“行了行了，扯平了。吃饭吃饭。”
老板端着一大盘红烧肉走过来，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沈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你快尝尝！”
顾淮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肉的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好吃吗？”沈砚问。
顾淮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沈砚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多吃点，你太瘦了。”
顾淮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又看了看沈砚亮晶晶的眼睛，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两人从巷子里走出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砚走在顾淮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走着走着，他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从口袋里捞了出来，十指扣住。
沈砚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那只手，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
“顾淮。”他叫他。
“嗯。”
“我下周有个期中考试。”
“考什么？”
“古代汉语。”
“难吗？”
“难死了。”沈砚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要挂了。”
顾淮想了想，“我帮你补习？”
沈砚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你？你会古代汉语？”
“大学的时候学过。”
“你不是学商科的吗？”
“选修过。”
沈砚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顾淮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沈砚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你……”他的脸慢慢地红了，“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说了，选修过。”顾淮的表情很平静，“《说文解字》，段玉裁注。”
沈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顾淮说的那个知识点，正是他最近怎么也搞不懂的一个问题。
“好吧。”沈砚嘟囔了一句，“那你帮我补习。”
“什么时候？”
“这周？每天晚上？”
“好。”
沈砚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视频补习。”
顾淮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是视频？”
沈砚的耳朵红了，“因为……方便。”
顾淮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个“好”。
但沈砚知道，顾淮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他每天晚上都出去“补习”，陈屿一定会起疑心。视频就不一样了，他可以戴着耳机，缩在被窝里，假装在听音乐。
沈砚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两人走到地铁站，等车的时候，沈砚突然想起一件事。
“顾淮。”
“嗯。”
“你那个相册，为什么叫Shine？”
顾淮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顾淮说，“眼睛里有光。”
沈砚愣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列车进站，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顾淮，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是抖的，“你真的太犯规了。”
顾淮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耳侧，动作很轻很轻。
“走吧。”顾淮说。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顾淮的手，跟他一起走进了车厢。
地铁的灯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沈砚靠在顾淮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列车行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