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审稿

实习第二天,沈砚比昨天从容了一些。闹钟响的时候他没有按掉继续睡,而是直接坐了起来。顾淮刚从洗手间出来,下巴上还有剃须泡沫,看他一眼,“今天不用叫三次了。”“昨天紧张,没睡好。今天睡好了。”沈砚穿了拖鞋走进洗手间,经过顾淮身边时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年年蹲在门口,这次没有扑上来,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砚换鞋。沈砚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年年,我今天去上班,你在家乖乖的。”年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沈砚又摸了摸咪咪的头,站起来跟顾淮出了门。

到了出版社,沈砚把昨天那摞稿子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按照标签上的日期重新排了一遍,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开头是那个老人在山里种树的故事,昨天已经看了一遍,今天他又从头仔细读起来。隔壁工位的林姐到了,把包放下,看到沈砚已经在看稿子了。“来得挺早。”“早点来看稿子。”“慢慢看,不着急。”

沈砚把那篇种树的稿子看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语言朴实,情感真挚,结尾有力。建议发表。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建议配图,作者自己拍的山景照片。然后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写的是城市里的故事,一个年轻人在大城市租房、搬家、再租房、再搬家的经历。沈砚看了一半,觉得写得不错,但说不上来哪里不错,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翻到作者简介,二十多岁,应该也是刚毕业不久。

林姐探头过来,“看什么呢?”“一个写租房的,写得还行,但感觉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说不好。”“那就是还不够好。说不上来哪里好的稿子,就是还不够好。真正好的稿子你一看就知道好,不需要想。”

沈砚记下了这句话,在笔记本上写道:真正好的稿子一看就知道好,不需要想。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姐带他去了楼下的食堂。沈砚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淮,配文:“出版社食堂,比学校食堂好吃。”顾淮回了一张照片——他的午餐,沙拉、鸡胸肉、水煮蛋、一小碗米饭。

沈砚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他旁边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也端着餐盘坐下来,看了一眼沈砚的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沈砚,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接着看稿子。那篇租房的故事他看完了,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几行字,想了想又划掉了,最后只写了一句话:真实,但缺乏升华。他把稿子放在“待定”那一摞,拿起第三本。

第三本写的是亲情,一个女儿写她的父亲。开头第一句就让他停了一下:“我爸不会说爱我,但他会在我每次回家的时候,把车厘子洗好了放在冰箱里。”沈砚读完这句,抬起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稿纸上。他低下头继续读,读到最后一句眼泪掉下来了。他飞快地擦掉,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他。

下班的时候顾淮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后座。

“今天怎么样?”“挺好的。看了好几篇稿子,有一个特别感人,写她爸的,把我给看哭了。”“稿子让你哭了?”“写得太好了。开头第一句就写‘我爸不会说爱我,但他会在我每次回家的时候,把车厘子洗好了放在冰箱里’。你看人家这开头,多好。”

顾淮发动车子。沈砚还在说那篇稿子,说那个女儿怎么写她爸沉默寡言、怎么写她爸偷偷给她塞钱、怎么写她爸老了头发白了。

“顾淮,你说为什么有的人写得好,有的人写得不好?”“因为有的人心里有,有的人心里没有。”“那你看稿子的时候,怎么能看出来?”“看第一句。第一句好了,整篇就好了。”

沈砚看着他——这个人看稿子的方法跟他一样,都是看第一句。

“你又不看稿子,你怎么知道的?”“你昨晚说的。你说好的稿子第一句就好,不好的稿子看完了都不知道在讲什么。你说的,我记住了。”

沈砚的耳朵红了。他昨天在车上确实是说了这句话,说的时候顾淮在开车,以为他没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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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超市的时候沈砚说想买点水果。两个人下了车,沈砚挑了几个苹果几个橙子,路过零食区又拿了两袋薯片。

“你今天又买薯片?”“今天上班第二天,也要庆祝。”“上班第二天也庆祝?”“嗯。以后每天都庆祝。”

两个人回到家,年年蹲在门口尾巴摇着。它没有扑上来,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砚换鞋,等他换好了才走过来用头拱他的手。沈砚蹲下来抱住它,“年年今天怎么这么乖?是不是你爸教你。”

年年舔了舔他的手。

晚饭是顾淮做的。沈砚在沙发上看稿子——他把那篇写租房的故事带回来了,想再看看能不能改一改。年年趴在他脚边,咪咪趴在年年旁边。他看着看着,觉得林姐说得对,说不上来哪里好的稿子就是还不够好。他在笔记本上写了退稿意见,措辞尽量温和,用了一个多小时。

“吃饭了。”顾淮在餐厅喊。沈砚走过去坐下,顾淮把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年年蹲在餐桌下面把下巴搁在沈砚腿上。

“它今天怎么一直跟着你?”“不知道。可能我上班了,白天不在家,它想我了。”

年年又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吃完饭沈砚去洗碗,顾淮站在旁边擦。碗洗完了,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沈砚靠在顾淮身上,年年趴在他脚边。

“顾淮。”“嗯。”“我今天写退稿意见了。写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怎么措辞才不伤作者的自尊心。你平时工作中,如果有不满意的事,怎么跟别人说?”

“直接说。”

“直接说不会伤感情?”“工作关系,不是感情关系。”

沈砚想了——顾淮跟他是感情关系,顾淮从来不直接说伤他的话,一次都没有。

“你对我怎么不直接说?”“因为你不用我说。你哪里不好不用我说,你自己知道。你哪里好也不用我说,你自己不知道,所以要我说。”

沈砚的眼眶红了,靠在顾淮身上不说话了。年年从地上站起来把前爪搭在沙发上探头看沈砚,沈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年年。”“年年。”“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年年想你了。”

沈砚低下头在年年的头顶亲了一下,年年尾巴摇得更欢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院子里。桂花树和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沈砚窝在顾淮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他想,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上班,大后天还要。以后每天都要上班,上班也挺好的,有稿子看,有同事说话,有食堂的饭,有下班时在楼下等他的车和人。

年年在脚边已经睡着了。顾淮的手搭在沈砚肩上,拇指慢慢画着圈。沈砚闭上眼睛,在这个夏天的末尾,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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