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深秋

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沈砚每天早上出门,看到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少一些,先是树顶秃了,然后中间也秃了,最后只剩下最下面的枝条还挂着几片黄叶。年年蹲在树下仰着头看,风吹过来,叶子飘下来落在它鼻子上,它打了个喷嚏,甩甩头,又仰起头等着下一片。

实习已经两个多月了。沈砚每天看稿子、写报告、开会、跟林姐讨论哪篇好哪篇不好。周老师上周说,你进步很快,稿子越选越准了。沈砚高兴了一个下午,晚上回来跟顾淮说了一遍,吃完饭又说了一遍,洗完澡又说了一遍。

“你今天说好几遍了。”顾淮靠在床头看书。“周老师说我进步很快。”“嗯。”“稿子越选越准了。”“嗯。”

“你说了两个‘嗯’了。”“你说了好几遍了,我也说好几遍了,你想让我说什么?”

沈砚想了想,“说‘你真棒’。”

“你真棒。”

“你语气不真诚。”

“你很棒。”顾淮的语气还是很平,但沈砚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爬上床钻进被子里,靠在顾淮肩膀上。顾淮的手臂揽住他,继续看书,沈砚也拿起自己那本书。

年年在床边的地板上已经睡着了,咪咪睡在年年旁边。空调开着暖风,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冬天快要来了。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沈砚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砚砚,你爸这周末过生日,你们回来吗?”沈砚愣了一下——他忘了,手机里明明有备忘录。他看了一眼日历,这周六。

“回来,周六早上回去,住一晚周日回来。”“行,那我多买点菜。顾淮来吗?”“来。”“那你问他爱吃什么,上次他说爱吃红烧排骨,这次再做。还有呢?他还爱吃什么?”

沈砚想了想,顾淮好像什么都爱吃,又好像什么都不特别爱吃。他做的菜顾淮都说好吃,在外面吃饭顾淮也说不挑,但每次去超市顾淮都会拿草莓,拿铁咖啡要少糖,煎蛋要吃溏心的。

“他爱吃草莓,溏心蛋。红烧排骨也爱吃。”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好。”

挂了电话沈砚去找顾淮。顾淮在书房,坐在电脑前看文件。沈砚推门进去,“顾淮。”“嗯。”“我爸这周末过生日,我们回去。”“好。”“我妈问你爱吃什么,我说你爱吃草莓、溏心蛋、红烧排骨。”

顾淮转过头看着他,“你记得我爱吃什么?”“你不也记得我爱吃什么吗?你记得我爱吃草莓,我爱喝拿铁少糖,我爱吃煎蛋。你记得的我都记得。”

顾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周六早上两个人开车回老家。年年蹲在车后座上,头搁在沈砚肩膀上。年年已经不是小狗了,它是一只快两岁的成年金毛,头很沉,沈砚的肩膀被压得有点麻,但没有推开。

“年年,你重了。”年年不动。“年年,你头好重。”年年还是不动。顾淮伸手把年年的头挪到自己肩膀上,年年看了看顾淮,把下巴搁在顾淮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砚看着顾淮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轮廓映得很柔和。他多看了几眼,顾淮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沈爸站在楼下等。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车子停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沈砚推开车门,“爸,你怎么下来了?”“下来看看。”沈爸看着顾淮从驾驶座出来,“来了?”“叔叔好。”“嗯,上去吧,你妈菜快做好了。”

年年从后座跳下来,跑到沈爸脚边摇着尾巴。沈爸低头看着年年,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年年又大了。”“它还在长,要到两岁才定型。”沈爸又摸了一下年年的头,转身上楼。

沈砚看着爸爸的背影,他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他看了几秒钟,顾淮走过来站他旁边,“走吧。”“嗯。”

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排骨莲藕汤。年年蹲在餐桌下面,下巴搁在顾淮腿上。沈爸开了一瓶白酒,给顾淮倒了一杯。“陪叔叔喝一杯。”“好。叔叔生日快乐。”沈爸端起酒杯跟顾淮碰了一下。沈砚看着爸爸,他的头发比上次回来又白了一些,鬓角几乎全白了,但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

“爸,生日快乐。”“嗯。”沈爸端起酒杯想跟沈砚碰,沈砚没喝酒,杯子里是果汁,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妈妈从厨房端出长寿面,放在沈爸面前。沈爸低头看着那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汤清清的。“你妈每年都做。”沈砚说。“嗯。”沈爸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放下碗他看了妈妈一眼没说话,妈妈也没说话,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

吃完饭沈砚帮妈妈收拾碗筷,顾淮和沈爸坐在客厅喝茶。年年趴在沈爸脚边,咪咪睡在沙发上。

“工作忙不忙?”沈爸问。“还好。”“沈砚实习还顺利吗?”“顺利。他上周说周老师表扬他了,稿子选得准。”“周老师是谁?”“编辑部主任。”

沈爸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年年把下巴搁在他腿上,他伸手摸了摸年年的头。“他从小作文就好。小学的时候老师总表扬他,拿回来给我看,我看不懂,就说写得好。他高兴得很。”

顾淮听着没说话。

“你让他好好干,别着急。”沈爸又喝了一口茶,“年轻人有的是时间。”

晚上沈砚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顾淮躺在他旁边,脚又露在外面了。沈砚从床尾拉过一条毯子搭在顾淮脚上。

“你脚又露在外面了。”“不冷。”“冬天快到了,冬天脚露在外面会感冒。”“现在还没到冬天。”

沈砚没说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把顾淮的脚包得严严实实。顾淮看着他的动作,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沈砚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顾淮。”“嗯。”“我爸今天跟你说什么了?你跟他在客厅喝茶的时候。”“他说你小时候作文写得好,老师总表扬你。他说他看不懂,就说写得好。你很高兴。”

沈砚的眼眶红了,把脸埋进顾淮的胸口。他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把作文本递给爸爸,爸爸翻开看了半天说写得好,他高兴得跳起来。现在才知道爸爸不是看了半天,是看不懂看了半天。

“他还说让你好好干,别着急。年轻人有的是时间。”

沈砚的眼泪掉了下来,蹭在顾淮的衣服上。顾淮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年年和咪咪不在,它们睡在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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