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秋天二

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公园里那那片金黄,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灰扑扑的地毯,踩上去沙沙响,已经没有叶子从树上飘下来了,该落的都落了。沈砚每天早上出门,看到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枝干越来越空,最后一片叶子也没剩,光秃秃地指着天。

年年最近不怎么跑了。髋关节的问题控制得还行,体重没有反弹,游泳也坚持着,但医生说这种病就是退行性的,能维持就不错了,不可能恢复如初。沈砚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每次看到年年看到别的狗从身边飞奔而过时那种愣愣的眼神,心里还是揪一下。年年就那么站着,尾巴不摇也不动,看几秒转头走回沈砚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脚面上。

沈砚蹲下来摸着它的头。“年年,你以前也跑那么快。”年年舔了舔他的手,好像在说没事。

咪咪也感觉到了什么。以前年年凑过去,咪咪有时候会走开;现在年年趴在哪里,咪咪就趴在哪里。年年趴在狗窝里,咪咪挤在旁边;年年趴在沈砚脚边,咪咪也趴在沈砚脚边。年年去院子里晒太阳,咪咪也跟着,蹲在年年旁边舔爪子。沈砚看着它们两个,年年眯着眼睛,咪咪的尾巴搭在年年身上。

转正之后的工作越来越顺手。沈砚现在每个月固定看几十篇稿子,写十几篇审稿报告,推荐上去的稿子选用率越来越高。周老师上周在会上表扬了他,说“沈砚现在稿子选得准,退稿意见也写得好,作者反馈都不错”。沈砚坐在工位上耳朵红红的,隔壁林姐冲他眨了眨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砚给顾淮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张食堂的照片,配了个“饭”字。顾淮回了一张他的午餐,牛肉面。沈砚点开放大——面汤上飘着几片香菜,牛肉切得厚厚的。

他回了一个大拇指,顾淮发了一个句号。

下班的时候顾淮的车停在楼下。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已经开了。他伸手在出风口前面烤了烤。

“冷?”“嗯。今天风大,出版社门口那条街特别能灌风,站一会儿就吹透了。”“明天换那件厚羽绒服。”“那件太厚了,像穿了一床被子。”“那件暖和。”

沈砚没说话。车子驶出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沈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边那排银杏树几乎都秃了,只剩最高的那几根枝条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在风里摇摇欲坠。

“顾淮。”“嗯。”“这周去看你妈妈吧,好久没视频了。”“好。周六晚上。”

沈砚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这周六是十月二十六号,他记住了。

周六下午沈砚去超市买了几样东西——一袋草莓,一盒蛋糕,还有一条丝巾,浅灰色真丝的,跟上次送的那条差不多但花纹不一样。他挑了很久,觉得这条顾淮妈妈应该会喜欢。

回到家顾淮正在沙发上看书,年年趴在他脚边。沈砚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视频的时候你来说,我跟着说就行。”

“好。”

“你先说妈,我再说阿姨好。然后你问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问吃得好不好。你再问家里冷不冷,我问暖气热不热。”

“好。”

“你记住了?”

“记住了。”

沈砚又默念了一遍,把手机架好调好角度。七点整,视频接通了。屏幕里顾淮妈妈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看起来比上次视频时气色好了一些。“妈。”顾淮说。“阿姨好!”沈砚凑到镜头前。

“好好好,你们吃饭了吗?”顾淮妈妈笑了。“吃了。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你呢?工作忙不忙?”“不忙。”“沈砚呢?实习还顺利吗?”“转正了。”沈砚说,“上个月转的,现在正式上班了。”

“哎呀,恭喜恭喜!你们出版社是不是最近出了一本新书,写山川风物的?”沈砚愣了一下,“阿姨你怎么知道的?”“我看了你们出版社的公众号,前几天推送的。”沈砚张了张嘴——他都不知道出版社有公众号,更不知道上周推送了哪本书。

顾淮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耳朵红红的。“下次寄给你。”顾淮说。“好。”

聊了半个多小时,顾淮妈妈说了她最近在忙的事,问了年年和咪咪的情况,问了沈爸沈妈的身体。挂了电话,沈砚靠在沙发上,年年把头搁在他腿上。

“顾淮。”“嗯。”“你妈比我知道的还多,她连我们出版社出了什么新书都知道。我天天在出版社上班都没注意。我这个儿子当得不太称职。”顾淮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她关心你。所以她看你出版社的公众号。她想知道你在什么样的地方上班,每天做什么事。”

沈砚的眼眶红了,把脸埋进顾淮的胸口。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年年趴在地板上,尾巴慢慢摇着。沈砚想,下周一定要去问问林姐出版社的公众号叫什么,关注上,把每篇推送都看一遍。下次视频的时候他就能跟顾淮妈妈说,阿姨我看到那篇推送了,写得挺好的。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

沈砚窝在顾淮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画得很慢。顾淮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毛衣慢慢往下滑。“明天周末最后一天了。”“嗯。”“后天又要上班了。”“嗯。”

“你不想上班?”“想。上班也挺好的,有稿子看,有同事说话,有食堂的饭。但你每天接送我太辛苦了。”

顾淮的手指停了一下,“不辛苦。接你送你,不辛苦。”

沈砚不画圈了,把脸贴在他胸口。

年年从地上爬起来,前爪搭在沙发上,探头看他们。沈砚伸手摸了摸年年的头。“年年,你也要睡觉了?”年年不动,尾巴慢慢摇着。咪咪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年年旁边蹲下来,尾巴一甩一甩的。两个人一猫一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客厅里待着。

窗外的月光从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沈砚在顾淮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秋天快要过完了,冬天快要来了,但年年还在脚边,咪咪还在年年旁边,顾淮还在这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