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冬

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十一月底来的。沈砚早上拉开窗帘,院子里的桂花树和银杏树全白了。雪还在下,密密层层地从灰白色的天上往下落。年年蹲在窗台上往外看——不是站在地上仰着头看了,是蹲在窗台上。她老了,但还能跳上去。沈砚不知道她还能跳多久,但至少今天还能。

“年年,下雪了。”年年叫了一声,尾巴在窗台上扫了扫。咪咪也蹲在窗台上,挨着年年,尾巴搭在年年背上。沈砚站旁边看着它们,两只都安安静静的,没有要冲出去玩的意思。年年以前看到雪会冲出去在院子里疯跑,现在不了,就蹲在窗台上看。

“顾淮。”沈砚叫他。顾淮从洗手间走出来,下巴上还有剃须泡沫。“下雪了。”沈砚指了指窗外。顾淮看了一眼,“嗯。”

“年年不出去跑了。”“外面冷,她年纪大了。”“它还没到三岁。”“快三岁了。金毛两岁就成年了,三岁不算老,但也不小了。”

沈砚没说话。他知道年年不是老了跑不动,是髋关节不好跑不动。但他有时候还是觉得它老得太快了——明明还是那只小小一团趴在顾淮手心里的小狗,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一只不爱跑不爱闹的大狗了。年年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沈砚脚边,仰头看着他。沈砚蹲下来摸着它的头,年年舔了舔他的手,舌头还是湿湿热热的。

吃完早饭沈砚去出版社。出门的时候年年蹲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跟到车旁边。“年年,我上班了,晚上回来。”年年叫了一声。沈砚又摸了一下它的头,站起来走了。上了车他回头看,年年还蹲在门口,咪咪也蹲在它旁边。

“顾淮。”“嗯。”“年年今天没跟过来。”“外面冷,它不想出来。”“她以前下雪天也要跟出来的。”

顾淮发动车子没说话。沈砚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树从白色变成绿色又从绿色变成白色——雪下下停停,树上的积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沈砚的眼皮越来越沉。

“睡吧,到了叫你。”顾淮说。沈砚“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他梦到年年还小,在雪地里疯跑,跑太快摔了个跟头打了个滚又站起来继续跑。他站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顾淮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拉起来。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出版社楼下了。

“到了。”顾淮说。沈砚揉了揉眼睛,解开安全带在顾淮脸颊上亲了一下,推开车门走了。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缩着脖子快步走进大楼,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车还停在路边,顾淮透过车窗看着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砚给顾淮发消息,“雪停了吗?”顾淮回了一张照片,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年年出来了吗?”“没有,还在屋里。”“咪咪呢?”“在年年旁边。”

沈砚看着那张照片,窗台上两只挨在一起的模糊影子。他放大看了看,又缩小了,存进手机里。

下午雪又开始下了。沈砚坐在工位上透过窗户看出去,对面的楼顶已经全白了。林姐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看雪呢?”“嗯。”“你住得远,早点走吧,待会儿路上不好走。”“等下班,没事。”

五点半沈砚收拾东西下楼。灰色的车停在老地方,车顶上积了一层雪,雨刷器还立着——顾淮来之前在车玻璃上铺了防雪布。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已经开了,顾淮伸手把一杯咖啡递给他,拿铁少糖温的。沈砚喝了一口。

“路上不好走,慢点开。”“嗯。”

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路面上有积雪,顾淮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沈砚没有催,也没有说话。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整条街都是暖的。

沈砚到家的时候,年年还蹲在门口。不是等着出门,是等着他们回来。它看到沈砚推门进来,站起来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腿上。沈砚蹲下来抱住它,“年年,我回来了。”年年舔了舔他的手,又去蹭了蹭顾淮的腿。

咪咪也走过来了蹭了蹭沈砚的腿又蹭了蹭顾淮的腿。沈砚换了鞋走进屋里,暖气烘着脸,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晚上沈砚做了火锅,牛肉卷羊肉卷各种蔬菜丸子豆腐粉丝摆了满满一桌。年年蹲在餐桌下面把下巴搁在顾淮腿上,顾淮给了她一块牛肉卷。年年嚼了嚼咽了,继续看着他,顾淮又给了一块,年年又吃了。

沈砚看着他们没说话。以前他会说“别给了,它太胖了”,现在不说了。年年开心就行,胖点就胖点吧,反正也跑不快了。

吃完饭沈砚去洗碗,顾淮站在旁边擦。年年趴在厨房门口,咪咪趴在她旁边。碗洗完了沈砚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顾淮在他旁边坐下,沈砚靠在他身上。年年从地上爬起来把前爪搭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沈砚腿上。沈砚伸手摸着她的头,咪咪也跳上来了在顾淮旁边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

“顾淮。”“嗯。”“今天在外面,冷吗?”“不冷。”“你车停在路边等我的时候,冷吗?”“车里不冷。”

沈砚没说话。他知道顾淮每天下午五点多就在出版社楼下等了,有时候五点半有时候六点甚至更晚,就那么等着,不来电话不催。他有时候加班,顾淮就多等一会儿,从来没说过“今天怎么这么晚”。

“以后我尽量不加班。”沈砚说。

“该加就加,我等你是应该的。不是加班的问题,是你想不想加的问题。你想加的班你就加,不想加的就不加。”

沈砚的眼眶红了。年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沈砚低头看着它。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年年金色的毛上。年年翻了个身,爪子在地上蹬了蹬。咪咪的尾巴动了一下,窗外的雪密密层层地下着,冬天真的来了,但屋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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