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过年

大年初一的早上,沈砚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零星的一两声,是整条街都在放,此起彼伏,震得窗户都在抖。年年已经不在床边了——它怕鞭炮,每年都怕。沈砚下了床,在客厅找到了它。年年钻在沙发底下,只露出一个屁股。咪咪也钻在沙发底下,挨着年年,两只都缩在最里面的角落。

沈砚蹲下来往沙发底下看,“年年,咪咪,不怕,是鞭炮。”年年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光,叫了一声,不出来。咪咪也叫了一声,也不出来。顾淮从厨房走出来,也蹲下来往沙发底下看。两个人蹲在沙发前面,往底下看一狗一猫。年年看到两张脸,犹豫了一下,从沙发底下慢慢爬出来,把头钻进沈砚怀里。沈砚抱住它,“年年,过年好。”年年舔了舔他的手。咪咪也从沙发底下出来了,蹲在年年旁边。

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吃早饭了。顾淮,你做的那个蛋不错,溏心的,正正好。”顾淮站起来,“阿姨过年好。”“过年好过年好。”沈妈笑着又缩回厨房了。

早餐摆在桌上。白粥、煎蛋、年糕,还有一盘饺子,沈妈包的,馅很足,皮薄,咬一口汤汁会流出来。沈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着一件新的深红色毛衣,头发新染过,看起来很精神。年年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腿上,沈爸低头看着年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年年,过年好。”年年叫了一声。

沈砚咬了一口年糕,软软糯糯的,有点粘牙。“妈,年糕是你做的?”“你爸做的。昨天晚上你们睡了之后他蒸的,说初一要吃年糕,年年高。”沈爸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你妈话多。”

沈砚看着爸爸,他的耳朵有点红。沈砚没拆穿他。

吃完饭沈砚帮沈妈收拾碗筷,顾淮和沈爸坐在客厅喝茶。年年趴在沈爸脚边,咪咪睡在沙发上。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沈砚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沈爸正拿着手机给顾淮看。这次不是老照片了,是新的——年年趴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金色的毛亮闪闪的。那是沈爸秋天拍的。

“这张拍得好。”顾淮说。“嗯,年年配合得好。我说年年看这里,她就看这里。”沈爸划到下一张——咪咪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再下一张——年年和咪咪挤在狗窝里,年年的爪子搭在咪咪肚子上,咪咪的尾巴搭在年年身上。再下一张——院子里的桂花树,满树金黄。再下一张——银杏树,叶子全黄了。沈爸拍的照片,从春天到冬天,从桂花到银杏,从年年到咪咪。

沈砚站走廊里看了好一会儿。顾淮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沈爸。沈砚没看清是什么,沈爸接过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沉香。对颈椎好。放枕头边上,闻着舒服。”

沈爸看了顾淮一眼,把东西收进口袋里,“嗯。”

沈砚的眼眶红了。他转身走回厨房,沈妈正在擦灶台。“妈。”“嗯。”“顾淮给我爸买了沉香,说对颈椎好。”沈妈的手顿了一下,“你爸颈椎不好,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活落下的病根。他谁都没说,顾淮怎么知道的?”“可能是看出来的。他看出来了。”

沈妈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灶台。沈砚看到她眼眶红了。

下午,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爸看新闻,沈妈剥橘子,年年趴在他们脚边,咪咪睡在沙发扶手上。沈砚靠在顾淮身上,手里也拿着一个橘子在剥。他剥了一瓣递给顾淮,顾淮吃了。又剥了一瓣递给沈妈,沈妈吃了。又剥了一瓣递给沈爸,沈爸接过去吃了。

“甜不甜?”沈砚问。“还行。”沈爸说。沈妈笑了,“你爸说还行就是甜。”

沈砚又剥了一瓣递给年年,年年舌头一卷没了,尾巴摇着还想要,沈砚又给了它一瓣。顾淮看着他,“橘子也不能多吃。”“大过年的,没事。”年年吃完了橘子,把下巴搁在沈砚腿上,继续看着他的手。沈砚不剥了,把剩下的橘子自己吃了。年年叹了口气。

晚上沈砚在厨房帮沈妈包饺子。沈妈擀皮,沈砚包,顾淮也在包。沈爸不会包,坐在客厅看春晚,但时不时走过来看一眼。

“你包的跟你爸年轻时包的一样。”沈妈看着沈砚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沈爸从客厅走过来,“我包的哪有那么丑。”“你自己看。”沈妈举起沈砚包的饺子,沈爸看了一眼,“我包的比这个好。”他洗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放馅,捏合。沈砚看着他包了一个,圆鼓鼓的,褶子很均匀,比顾淮包的还好。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年轻时就会。上班的时候在食堂帮过厨。”

沈砚看着他——爸爸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在食堂帮过厨。这些事情他从来没说过,今天才说。沈爸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又拿起一张皮。沈砚看着爸爸的手指,骨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但捏饺子的动作很轻很准。

顾淮也包好了一个,放在沈爸那个旁边。沈爸看了看,“不错。”顾淮点了点头,“跟叔叔学的。”

沈爸的嘴角弯了一下。

饺子煮好了,沈砚蘸着醋吃了一个,烫得直吸气。“好吃。”沈妈问他,“哪个是你包的?”“没吃到。待会儿吃到了告诉你。”

沈爸吃了第一个,没说话;吃了第二个,还是没说话;吃到第三个,停了一下,“这个是我包的。”年年蹲在餐桌下面把下巴搁在沈砚腿上。沈砚低头看着她,“年年,外公包的饺子好吃吗?”年年叫了一声。沈爸又吃了一个,“这个也是我包的。”沈妈笑了,“你包的都有记号,你包的边上有褶子,我们包的没有。”沈爸又吃了一个,没说话。

窗外的鞭炮声又开始了。年年从餐桌下面钻到沙发底下,咪咪也跟着钻进去了。年夜饭还没吃完,它们已经躲好了。沈砚蹲下来往沙发底下看,“年年,咪咪,等会儿就放完了。”年年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叫了一声。沈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待会儿给你吃饺子。”年年舔了舔他的手。

沈砚站起来走回餐桌。顾淮看着他,他坐下了。沈爸看着电视,春晚还在继续,笑声一阵一阵的。沈妈在收拾碗筷,顾淮去帮忙了。沈砚坐在餐桌前,年年从沙发底下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沈爸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沈砚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嗯。”“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烟花在远处炸开了,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亮在天上。沈爸看着烟花,沈砚看着爸爸的侧脸。他的鬓角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沈砚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看烟花,把他举过头顶,让他看得更远。现在他比爸爸高了,爸爸老了,举不动他了。但他还在这里,爸爸也还在这里。

顾淮走过来站在沈砚旁边。年年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跑到窗边仰着头看烟花。咪咪也出来了,蹲在年年旁边。一家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开。

沈砚伸手拉住了顾淮的手。顾淮握紧了他的手。年年叫了一声,咪咪的尾巴甩了甩。烟花还在放着,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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