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生病

周二的早上,沈砚是被一阵剧烈的嗓子疼醒的。

他睁开眼睛,感觉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痛。他试着咽了一下口水,疼得皱起了眉。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闹钟还没响,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顾淮在七点整发了一条消息:“早,今天更冷了,多穿点。”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了一个“早”。发完他就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不想动弹。

但嗓子越来越疼,头也开始昏昏沉沉的。他躺了十分钟,认命地爬了起来。

陈屿已经在洗漱了,看到他出来,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沈砚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有点烫,但不是很严重。

“没事,可能没睡好。”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咳了两声,嗓子像刀割一样疼。他皱了皱眉,心想:完了,扁桃体发炎了。

沈砚从小扁桃体就不好,每年换季必发炎,一发炎就发烧,一发烧就得躺三天。他看了看日历——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这时候生病简直是灾难。

“吃药了吗?”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吐掉嘴里的泡沫,“还没,上完课回来吃。”

“你现在这个状态能上课吗?”陈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皱起了眉。

“能,又没发烧。”

陈屿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上午的课是现代文学史,沈砚坐在最后一排,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在里面。他的头越来越昏,黑板上的字像是会飘一样,老师的讲课声从远处传来,忽大忽小,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感冒了。”

顾淮秒回:“严重吗?”

“还好,就是嗓子疼。”

“吃药了吗?”

“还没,回去吃。”

“现在去买。”

沈砚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上课呢,怎么买?”

“下课马上去买。”

“知道了。”

沈砚把手机放下,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但他的身体不配合——头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嗓子疼得他每次吞咽都要皱一下眉。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想着“就眯一会儿”。

然后他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林越在推他的肩膀。

“沈砚,下课了。”林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砚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教室里已经没人了。他揉了揉眼睛,感觉头重脚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稳住。

“你没事吧?”林越看着他,“你脸好红。”

“有吗?”沈砚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烫的。

“你是不是发烧了?”林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烫!你发烧了!”

“没事。”沈砚摆摆手,“我回去吃点药就好了。”

林越不放心,陪他一起回了宿舍。沈砚爬上床,拉好被子,让林越帮忙倒了杯水,从抽屉里翻出退烧药吃了两颗。

“要不要去校医院?”林越问。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沈砚闭上眼睛。

林越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我帮你跟下午的老师请假。”

“谢了。”

林越走了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沈砚躺在床上,感觉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被子盖着热,不盖又冷。他的头很痛,嗓子很痛,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样。

他拿起手机,看到顾淮发了好几条消息。

“下课了吗?”

“吃药了吗?”

“沈砚?”

“在吗?”

最后一条是语音通话,他没接到。沈砚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也有一点愧疚——他让顾淮担心了。

他打字回了一条:“吃了药,准备睡了。”

电话立刻响了。是顾淮打来的。

沈砚接起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喂?”

“你声音怎么了?”顾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嗓子疼。”沈砚咳了一声,“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你发烧了吗?”

沈砚犹豫了一下,“可能有一点点。”

“多少度?”

“不知道,没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你宿舍有人吗?”

“没有,室友都上课去了。”

“地址发我。”

沈砚愣了一下,“你干嘛?”

“我去看你。”

“不用,你上班呢——”

“沈砚。”顾淮打断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地址发我。”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嗓子太疼了,懒得争辩。他把宿舍楼的地址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手机在响,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听到顾淮的声音。

“我到你们宿舍楼下了。你住几楼?”

沈砚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三楼……318。”

“能下来吗?”

沈砚想了想,“能。”

他掀开被子,慢慢地坐起来。头还是很晕,眼前发黑了几秒钟,等他缓过来才站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了顾淮。

顾淮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映成一道金色的剪影。他抬起头,看到沈砚从楼梯上走下来,眼神立刻锁在了他身上。

沈砚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你怎么真来了?”

顾淮没有回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掌贴上来的瞬间,沈砚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顾淮的手凉,是他的额头太烫了。

“你在发高烧。”顾淮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吗?”沈砚自己摸了摸,“还好吧。”

顾淮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泛红的眼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揽住沈砚的肩膀,“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吃了药了——”

“沈砚。”顾淮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你现在烧到多少度你知道吗?万一烧到四十度怎么办?”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但看到顾淮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担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吧。”他说,“去医院。”

顾淮点了点头,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沈砚的腿发软,走得慢,顾淮就放慢脚步跟着他。走到车旁边,顾淮先打开副驾驶的门,扶着沈砚坐进去,帮他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沈砚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顾淮的侧脸。顾淮的表情很严肃,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别紧张。”沈砚说,“就是个小感冒。”

顾淮没有回答,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沈砚伸手,覆上顾淮放在档把上的手。顾淮的手很凉,他的很烫,两只手贴在一起,温差大得明显。

“真的没事。”沈砚轻声说。

顾淮的手指动了动,反扣住沈砚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到了医院,顾淮去挂号,沈砚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觉世界在旋转。过了一会儿,顾淮回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挂好了,等叫号。”顾淮说。

“嗯。”

沈砚睁开眼睛,看到顾淮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他好奇地问:“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顾淮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一盒药、一袋润喉糖、一包纸巾、一条围巾——是他自己戴的那条深蓝色的。

沈砚看着这些东西,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路上。”顾淮把围巾拿出来,围在沈砚的脖子上,“外面冷,别吹风。”

围巾上还有顾淮的温度和味道,清冽的木质香包裹着沈砚的鼻腔。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淮。

“你上班怎么办?”沈砚问。

“请假了。”

“你公司不忙吗?”

顾淮看着他,“你比公司重要。”

沈砚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顾淮这句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不说话了。

顾淮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砚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医院里嘈杂的声音,感觉很安心。

轮到他们的时候,医生给沈砚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扁桃体发炎,需要输液。

“我给你开两天液,今天输一次,明天再来输一次。”医生在病历上写着,“多喝水,少吃辛辣刺激的,注意休息。”

沈砚点了点头,拿着病历去输液室。护士给他扎针的时候,他别过脸去,不看针头。他不是怕疼,就是不喜欢看针扎进血管的画面。

顾淮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别过脸的样子,伸手握住了他没扎针的那只手。

“别怕。”顾淮低声说。

“我没怕。”沈砚嘴硬。

护士笑了笑,扎完针走了。沈砚低头看着手上贴的胶布,又看了看顾淮握着他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顾淮问。

“笑你。”沈砚说,“你一个大男人,握人手的样子好认真。”

顾淮没有反驳,只是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输液要输一个多小时,沈砚靠在椅子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顾淮坐在旁边,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沈砚问。

“工作邮件。”

“你请假了还工作?”

“看一眼。”

沈砚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说了一句:“顾淮,谢谢你。”

顾淮放下手机,转头看着他,“谢什么?”

“谢你来陪我。”沈砚说,“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来医院,但你来陪我,我就不用一个人了。”

顾淮看着他,眼神变得很深。他伸手,把沈砚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顺着他的额头滑到太阳穴,轻轻地按了按。

“以后生病了,第一时间告诉我。”顾淮说。

“好。”

“不要自己扛着。”

“好。”

“不舒服就去看医生,不要自己吃药硬撑。”

沈砚笑了,“你好啰嗦。”

顾淮看着他,没有笑,“因为我担心你。”

沈砚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着顾淮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意,暖到他觉得自己的发烧都被比下去了。

“我知道了。”沈砚的声音有点哑,“以后第一时间告诉你。”

顾淮点了点头,重新握紧了他的手。

药水输到一半的时候,沈砚开始犯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顾淮看到了,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靠着我睡。”顾淮说。

沈砚没有客气,把头靠在顾淮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顾淮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很舒服,像一张量身定做的枕头。他的大衣面料柔软,贴在脸上不凉不热,刚刚好。

沈砚很快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药水已经输完了。护士正在帮他拔针,顾淮站在旁边,一只手还握着他的。

“好了。”护士把棉球按在针眼上,“回去多喝水,按时吃药,明天再来输一次。”

沈砚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顾淮立刻扶住了他的腰。

“头晕?”顾淮问。

“有一点。”沈砚老实承认。

顾淮揽着他的腰,慢慢地走出输液室。经过医院大厅的时候,沈砚看到玻璃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居然睡了那么久。

“几点了?”沈砚问。

“六点多。”

“你饿不饿?”

顾淮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管我饿不饿?”

沈砚笑了,“那你自己饿不饿?”

“不饿。”顾淮说,“先送你回学校。”

两人走出医院,冷风扑面而来,沈砚缩了缩脖子。顾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半张脸。

“你围巾还我?”沈砚闷声问。

“不还了。”顾淮说,“给你了。”

沈砚摸了摸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笑了,“那你戴什么?”

“我不冷。”

“你骗人,你手比我还凉。”

顾淮没有回答,打开车门让他上车。沈砚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看着顾淮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他的动作很利落,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腰线。沈砚多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顾淮。”沈砚叫他。

“嗯。”

“你说你担心我。”

“嗯。”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沈砚侧头看着他,“如果我以后经常生病,你会不会很累?”

顾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会。”他说,“照顾你不是累。”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小小的针眼。棉球已经拿掉了,留下一小片淤青。他用拇指按了按,有点疼。

“那如果我很麻烦呢?”沈砚又问,“我生病了很麻烦的,会发脾气,会挑食,会不按时吃药——”

“沈砚。”顾淮打断他。

沈砚抬起头。

顾淮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声音很低很认真:“你什么样子我都接着。”

沈砚的眼眶红了。

他转头看着窗外,不让顾淮看到自己的表情。车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过,红的、绿的、黄的,把他的脸映得五颜六色的。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眼睛以下的部分。

“顾淮。”他闷闷地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不行。”

“为什么?”

“你总让我想哭。”

顾淮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握住了沈砚放在腿上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沈砚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暖的温度。

车子停在沈砚学校门口。沈砚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顾淮。

“明天你还来吗?”他问。

“来。”顾淮说,“几点输液?”

“下午三点。”

“我两点半来接你。”

沈砚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敲了敲车窗。顾淮把车窗摇下来,沈砚弯下腰,隔着车窗,在顾淮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顾淮。”他说,“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顾淮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回去吧。”顾淮说,“吃药,喝水,早点睡。”

“嗯。”

沈砚直起身,转身走向校门。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车还停在路边,顾淮还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他。

沈砚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走进了校门。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屿和林越都在。陈屿看到他脖子上的深蓝色围巾,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换了条围巾?”

沈砚摸了摸那条围巾,嘴角弯了一下,“朋友送的。”

“又是那个高中同学?”

沈砚看着陈屿,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爬上床,拉好被子,把顾淮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

顾淮:“到宿舍了?”

“到了。”沈砚回,“你到家了吗?”

“在路上。”

“那你开车小心。”

“好。记得吃药。”

“吃了。”

“喝水。”

“喝了。”

“睡觉。”

沈砚笑了,“你是我妈吗?”

“不是。”

“那你是什么?”

顾淮沉默了几秒钟,发来一条消息:“你男朋友。”

沈砚盯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看着天花板。他的嘴角弯成一个巨大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屿从对面探出头来,“你又笑了。”

沈砚把手机举起来,挡着自己的脸,“我没有。”

“你有。”

沈砚放下手机,看着陈屿审视的目光,突然说了一句:“陈屿,我改天告诉你一件事。”

陈屿挑了挑眉,“什么事?”

“改天说。”沈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屿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行,我等。”

沈砚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想,也许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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