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色

沈砚回到宿舍的时候,陈屿正盘腿坐在床上打游戏,耳机戴得严严实实,嘴里骂骂咧咧地指挥队友。沈砚进门他都没注意到。

沈砚松了口气,趁机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到了书桌前。他打开电脑,随便点开一个网页,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顾淮站在咖啡馆门口逆光的样子,那双垂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句“你很好看”。

还有那个身高差。

沈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被顾淮握过的那只。他记得对方的手掌干燥温热,完全包住他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

他在网上看到过那种体型差很大的情侣合照,当时觉得“这也太夸张了吧”。现在他亲身经历了才发现,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他站在顾淮面前,头顶才到人家的下巴,肩膀窄得像是人家的一半。顾淮低头看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那个高大的阴影里。

沈砚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呢?”陈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砚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没什么。”

陈屿已经打完了一局,摘了耳机,狐疑地看着他,“你从进门就不对劲,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跟那个高中同学吃饭吃这么开心?”

“嗯,好久没见了。”沈砚面不改色。

“男的女的来着?”

“男的。”

陈屿“哦”了一声,彻底失去了兴趣,转身去拿水杯。沈砚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兄弟,对不住了,不是我想骗你,是这事真没法跟你说。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拿起来一看,顾淮发来的消息。

“到宿舍了?”

沈砚嘴角又翘了起来,回了个“嗯”。

“室友在?”

“在。”

“那我说话简短一点。”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这人还挺有分寸感的,知道他在室友面前不方便。

“没事,他打游戏呢,不看我的手机。”沈砚回。

“那我可以多说几句?”

沈砚咬着嘴唇,打了两个字:“你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比我想象中好看。”

沈砚盯着这条消息,耳朵又红了。他发现顾淮这个人夸人的方式特别直接,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句。但恰恰是这种直接,让人没办法不当真。

“你也是。”沈砚回,“照片拍得不好。”

“我不太会拍照。”

“看得出来。”

顾淮发了一个句号。沈砚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句号,几乎能想象出对面那个人被噎住的表情。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陈屿从对面看过来,他赶紧憋住,装作在认真看电脑屏幕。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顾淮问。

“睡觉,打游戏,偶尔出去逛。”

“这周末呢?”

沈砚愣了一下,这周末不是刚见过吗?他看了一眼日历,发现今天是周六,也就是说他们刚刚见完面。

“你不是刚问过‘下次什么时候见’吗?”沈砚回,“现在又问这周末,你是有多急?”

“急。”顾淮回了一个字。

沈砚盯着这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口气。陈屿在对面喊他打游戏,他应了一声,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顾淮又发了一条消息。

“开玩笑的。你忙你的。”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忙你的”这四个字听起来有点可怜。

“我没说不去。”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这周末可以,但我定地方。”

“好。”

“还有,你不是说要穿白色吗?”

“买了。”

沈砚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说了之后。”

沈砚盯着“你说了之后”这四个字,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顾淮在他离开之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商场,在一排排白色衬衫前面认真地挑了一件。这个人做事的方式跟说话一样,直接、高效、不拖泥带水。

“你这个人……”沈砚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句:“那周末穿给我看。”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时间。他盯着那五个字,脸烧得厉害。

“好。”顾淮回了一个字。

沈砚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对陈屿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坐到电脑前打开了游戏。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游戏上,操作各种变形,送了不知道多少个人头,被陈屿骂了一路。

“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陈屿在语音里抱怨。

“没睡好。”沈砚随口敷衍。

“你昨晚十点就睡了,还没睡好?”

“就是没睡好。”

陈屿骂骂咧咧地又开了一局,沈砚跟着进了,但手机就放在鼠标旁边,屏幕一亮他就忍不住瞄一眼。

游戏进行到一半,手机亮了。

沈砚飞快地瞥了一眼,是顾淮发来的照片。他犹豫了零点五秒,直接Alt+F4退出了游戏。

“你干嘛?”陈屿的尖叫声从耳机里传来。

“电脑卡了。”沈砚说了一句,拿起手机点开了照片。

照片里的顾淮站在一面白墙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光线很好,像是傍晚的夕阳打在他身上,把整个人映得柔和了许多。白色衬衫比他之前穿的黑色毛衣看起来年轻了几岁,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在干嘛?”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沈砚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按在桌上,转过头瞪着陈屿,“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我叫你半天了,你电脑卡了重启了没有?”陈屿狐疑地看着他,“你藏什么呢?”

“没藏。”沈砚把手机塞进口袋,“电脑我待会儿重启,你先打。”

陈屿看了他两眼,没再追问,转身回了自己那边。沈砚等他走了,才悄悄地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白色衬衫,顾淮穿白色真的好看。不对,应该是顾淮穿什么都好看,但白色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了,更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二十八岁的男人。

沈砚把照片存了下来,打开相册一看,发现已经有三张了——第一张是顾淮发来的侧身照,第二张是顾淮发来的那张光线不好的正脸,第三张是这张白衬衫。他盯着这三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默默新建了一个相册,名字打了一个“V”,然后把三张都移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但他没有删。

周末来得比他想象中快。

这几天两人每天都会聊天,但频率不高。顾淮白天似乎很忙,回消息的速度很慢,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条。但每条都会回,不会让沈砚觉得自己在自言自语。

沈砚摸清了这个规律之后,也不催,想到了什么就发过去,然后该干嘛干嘛。有时候发一张食堂的饭,配一句“今天食堂不做人”,顾淮过一会儿会回一个“那别吃了,出去吃”。有时候发一个搞笑视频,顾淮会说“好笑”,虽然沈砚怀疑他根本没点开看。

周四晚上,沈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周末的安排。他说了要自己定地方,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该定哪儿。太贵了不行,他请不起;太便宜了又觉得配不上顾淮那个人的气质。

他想了半天,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

“你喜欢吃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淮回了一个字:“都行。”

沈砚翻了个白眼,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都行”。

“说一个具体的。”

又过了五分钟:“牛肉。”

沈砚想了想,想起学校后门有一家很小的日料店,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牛肉饭特别好吃,价格也不贵。他带陈屿去过一次,陈屿说“一般”,但沈砚觉得很好。

“周六中午,学校后门,我发你定位。”沈砚说。

“好。”

沈砚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别穿西装,太夸张了。”

“穿什么?”

“上次那个白衬衫就行。”

“好。”

沈砚看着那个干脆利落的“好”字,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们才见过一面,就已经开始安排第二次见面了,而且对方对他的要求几乎全盘接受——穿白色、别穿西装、他定地方、吃牛肉饭。每一件事,顾淮都说好。

这个人要么是脾气太好了,要么是……

沈砚不敢想那个“要么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周六早上,沈砚又站在了全身镜前。

这一次他只换了两套衣服,不是因为他不纠结了,是因为他前一天晚上就想好了要穿什么。一件奶白色的薄卫衣,领口微微宽松,露出一小截锁骨。下面是浅色的直筒牛仔裤,帆布鞋。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陈屿从上铺探出头来,“又跟高中同学吃饭?”

“嗯。”

“还是那个男的?”

“嗯。”

“你们高中同学感情挺好的啊,上周见了这周又见。”

沈砚心虚地“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出了门。

他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那家日料店。店面真的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他选了一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水,然后开始紧张。

明明已经见过一次了,为什么比第一次还紧张?

沈砚想不通,但心跳不会骗人。他坐在那里,每隔几秒就看一次手机,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门口。

十二点整,门被推开了。

顾淮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就是照片里那件——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下面是深色的休闲裤。他微微低着头走进来,因为门框太矮了,他几乎要弯腰才能进来。

沈砚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弯腰穿过门框的画面,忍不住弯了嘴角。

顾淮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沈砚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二。他看到顾淮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哇”,就是很细微的、只有认真看才能捕捉到的变化。

“这里。”沈砚朝他挥了挥手。

顾淮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桌子太小了,他的长腿伸不直,膝盖几乎要碰到沈砚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被卡得无处安放的长腿,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觉得这家店特别小?”

“还行。”顾淮说,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沈砚注意到他里面穿的白衬衫是新买的,衣领挺括,面料看起来很好,袖口的纽扣是深色的。他多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发现顾淮正在看他。

“看什么?”沈砚问。

“看你。”顾淮说,“你今天穿的白色。”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奶白色卫衣,“嗯,怎么了?”

“跟我一样。”

沈砚这才意识到,两个人今天都穿了白色。他张了张嘴想说“凑巧”,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不是凑巧,是他让顾淮穿白色的,他自己也选了白色。

至于为什么选白色——他不愿意深想。

“菜单在这。”沈砚把菜单推过去,“牛肉饭是招牌,我每次来都吃这个。你还可以点个味增汤,他们家味增汤也好喝。”

顾淮接过菜单,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了。

“你帮我点。”他说。

沈砚愣了一下,“你不看看?”

“你推荐就行。”

沈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被信任的感觉。他拿过菜单,熟练地点了两份牛肉饭、两份味增汤、一份沙拉、一份炸鸡块。

“够了。”顾淮说。

“你确定?你这么大个子,这点够吃吗?”

“够了。”

沈砚将信将疑地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转回头,发现顾淮一直在看他。

“你今天看我次数有点多。”沈砚说。

“因为今天可以多看一会儿。”顾淮说,“上次你说室友等你,你走得急。”

沈砚被这句话击中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摆弄桌上的筷子,实际上耳朵已经红透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太要命了,每一句都像是随便说说的,但每一句都让沈砚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了。

饭很快就上来了。沈砚低头扒了一口饭,发现顾淮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的,跟他高大的身形形成了一种反差。

“不好吃吗?”沈砚问。

“好吃。”顾淮说,“太烫了。”

沈砚看了一眼他那碗几乎没动的饭,又看了看自己已经吃了半碗的饭,突然觉得自己吃东西的样子可能不太优雅。他放慢了速度,学着顾淮的样子细嚼慢咽,但坚持了大概两分钟就放弃了。

“你吃饭好慢。”沈砚说。

“你吃饭好快。”顾淮说。

“我赶时间习惯了,大学食堂你知道的,慢一步就没菜了。”

顾淮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沈砚看不懂的东西,“以后不用赶。”

沈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淮没有解释,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人从日料店出来,沈砚提议在附近走走。学校后门这条街有很多小店,卖什么的都有,沈砚平时没事就喜欢来逛。他带着顾淮走过一家旧书店、一家手工皮具店、一家卖多肉植物的花店,每经过一家都要介绍一下。

顾淮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沈砚停下来,“喝不喝奶茶?”

顾淮看了一眼那家店,微微皱眉,“太甜了。”

“你喝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太甜了?”

“看着就甜。”

沈砚翻了个白眼,直接走进店里,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少糖。”

奶茶做好的时候,沈砚把其中一杯递给顾淮。顾淮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咪,粉色的,头上还戴了一朵花。

顾淮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下。

沈砚咬着吸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怎么了?不喜欢?”

顾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杯子上的粉色猫咪,最终什么都没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怎么样?”沈砚问。

顾淮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甜。”

沈砚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奶茶洒了。他笑够了才发现顾淮一直在看他,眼神很专注,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笑什么?”沈砚收了笑容。

“看你笑。”顾淮说。

沈砚的耳朵又红了。他发现跟顾淮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的耳朵就没有不红的时候。这个人说情话的方式太要命了——根本不说情话,说的全是实话,但每一句实话都像情话。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沈砚咬着吸管,顾淮端着那杯对他来说太甜的奶茶。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沈砚缩了缩脖子。

顾淮看到了,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他。

“不用——”沈砚刚要拒绝,外套已经落在他的肩膀上了。外套很大,带着顾淮身上的温度和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沈砚被包裹在里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顾淮看着他,眼神动了一下。

“怎么了?”沈砚问。

“没怎么。”顾淮别过脸去,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沈砚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但他不确定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两人走到街口,沈砚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三点了。

“我得回去了。”沈砚说,“晚上有个小组讨论。”

顾淮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空了的奶茶杯,连同自己的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下周呢?”顾淮问。

沈砚忍不住笑了,“你这人真的是,每次见面结束就问下周。”

“因为想见你。”

沈砚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淮,对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安静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砚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心慌的感觉,但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下周再说。”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转身就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他才想起来,顾淮的外套还在他身上。

他停下来,转身,发现顾淮还站在原地,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他看着沈砚,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砚举起手,晃了晃身上的外套,“这个我下周还你!”

顾淮朝他点了点头。

沈砚转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回头。他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冽的木质香涌入鼻腔,他的心跳又乱了。

手机震了一下。

顾淮:“下周穿这件外套来。”

沈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脚步轻快地走向学校。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他的心里像是揣了一个小太阳,暖烘烘的。

他不知道的是,顾淮站在街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才转身离开。那杯被评价为“太甜”的奶茶,他喝得一口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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