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
寒假的第十二天，下雪了。
沈砚是被咪咪的叫声吵醒的。不是平时那种“我饿了”的叫法，而是那种更尖的、更急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东西的叫法。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咪咪蹲在窗台上，尾巴炸得老粗，对着窗外叫个不停。
“咪咪，怎么了？”沈砚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咪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叫了一声，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沈砚下了床，走到窗边，往外一看——
下雪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小雪，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的大雪。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变成了白色，树枝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雪，像披了一条白毯子。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
沈砚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扑到床上，“顾淮！下雪了！”
顾淮被他扑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沈砚趴在他身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下雪了！”他又说了一遍。
“嗯。”顾淮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看到了。”
“很大！很大的雪！”
“嗯。”
“咪咪都炸毛了！”
顾淮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咪咪——它确实炸毛了，尾巴粗得像鸡毛掸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对着窗外叫个不停。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沈砚的头发，“想去玩吗？”
沈砚拼命点头。
“那起床。”
沈砚从他身上翻下来，跳下床，跑进洗手间。他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刷完牙洗完脸，跑出来的时候发现顾淮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大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你怎么这么快？”沈砚问。
“你扑我的时候我就醒了。”
沈砚的耳朵红了，转身打开衣柜开始选衣服。他选了一件白色的卫衣、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一条黑色的围巾、一顶灰色的毛线帽。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跑到顾淮面前，“我穿这样行吗？”
顾淮看着他——白色的卫衣，浅蓝色的羽绒服，黑色围巾，灰色毛线帽，整个人裹得像一个球。
“行。”顾淮说。
“你还没穿外套呢。”
“等你。”
沈砚帮他拿出大衣和围巾，递给他，“快穿快穿。”
顾淮穿上大衣，围上围巾，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咪咪跟在后面，跑到门口，蹲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雪，尾巴又炸了。
“咪咪，你在家等着，外面冷。”沈砚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咪咪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想去”。
“你不能去，你没有衣服穿。”
咪咪又叫了一声，不满意地甩了甩尾巴。沈砚笑了，站起来，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凉和冬天特有的干燥。沈砚深吸了一口气，迈出门槛，踩在雪地上。雪已经到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了几步，留下了一串脚印。
顾淮跟在他后面，也踩出了一串脚印。顾淮的脚印比他的大一圈，也深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出去，像一大一小两串糖葫芦。
沈砚蹲下来，捧了一捧雪，捏了捏，捏成一个球。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顾淮。顾淮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起来。沈砚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雪球扔了过去。
雪球砸在顾淮的胸口，散开了，雪花溅在他脸上。
顾淮没有躲。
沈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蹲下来捏了一个雪球，又扔了过去。这次顾淮伸手接住了。他把雪球握在手里，看着沈砚。沈砚的笑容顿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别扔我。”沈砚说。
顾淮看着他，把手里的雪球扔了。
沈砚松了口气，笑了。他蹲下来继续捏雪球，刚捏好一个，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个雪球就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抬起头，看到顾淮手里拿着另一个雪球。顾淮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敢扔我？”沈砚瞪大眼睛。
“你先扔的。”
“我扔你你就扔我？”
“嗯。”
沈砚把手里的雪球扔过去，顾淮躲开了。沈砚又捏了一个，又扔过去，顾淮又躲开了。沈砚急了，蹲在地上连捏了好几个，一个一个地扔，像一个人形投石机。顾淮躲过了大部分，被砸中了两个，大衣上沾满了雪。
沈砚累得喘气，看着顾淮，“你……你怎么躲得这么快？”
“个子高，目标大，练过。”
“你练过躲雪球？”
“练过躲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顾淮没有回答，走过来，伸手把沈砚帽子上的雪拍掉。沈砚仰着头看着他，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冷不冷？”顾淮问。
“不冷。”沈砚说完打了个喷嚏。
顾淮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沈砚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量，软软地垂在他胸前，带着顾淮的体温和那股清冽的木质香。
“你的围巾给我了，你不冷？”沈砚把脸埋进围巾里。
“不冷。”
“你骗人，你鼻子都红了。”
顾淮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红。”
“红了。”沈砚踮起脚尖，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冰凉的，带着雪的味道。顾淮看着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抱着，风吹过来，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咪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蹲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叫了一声。
“咪咪出来了！”沈砚从顾淮怀里抬起头。
咪咪试探性地迈出一只爪子，踩在雪地上，缩了一下，又伸出来。它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整个身体都踩在了雪地上，走了几步，留下了一串小小的猫爪印。它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试探一下，像是怕雪会吃掉它。
“它在踩雪。”沈砚笑了。
咪咪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闻了闻雪，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然后它开始跑，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它喜欢雪。”顾淮说。
“嗯。”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咪咪在院子里疯跑。它跑了几圈，跳到桂花树下，仰着头看树枝上挂着的雪，伸出爪子去够，够不到，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它试了好几次，最后放弃了，蹲在树根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咪咪，你太矮了。”沈砚笑着说。
咪咪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不矮”。
沈砚走过去，蹲下来，捧了一捧雪，在咪咪面前晃了晃。咪咪伸出爪子去抓雪，雪散了，它抓了个空。它又伸出另一只爪子，还是抓了个空。它急了，两只爪子一起扑，扑了个空，整只猫扑进了雪地里，脸上沾满了雪。
沈砚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顾淮走过来，看着咪咪从雪地里爬起来，甩了甩头，一脸懵的样子，嘴角也弯了。
“它好像你。”顾淮说。
“哪里像我了？”
“你扑我的时候，也是这样。”
沈砚抬起头瞪着他，“我扑你的时候没有扑空！”
“嗯，你没扑空。”
沈砚的耳朵红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咪咪从雪地里跑过来，跳到沈砚的腿上，爪子在他裤子上踩了好几个梅花印。
“咪咪！我刚换的裤子！”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已经脏了。咪咪叫了一声，一脸无所谓地跳下去，又跑到雪地里疯去了。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咪咪跑了一会儿，沈砚的鼻子冻红了，手也冻红了，但不想进去。顾淮握住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他的口袋很大，两个人的手放在里面刚刚好。
“手好凉。”顾淮说。
“你帮我暖。”
顾淮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掌心温热，把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顾淮。”沈砚叫他。
“嗯。”
“你小时候玩过雪吗？”
“玩过。”
“跟谁玩的？”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跟我爸。”
沈砚愣了一下。顾淮很少提他爸爸，他只说过爸爸不在了，没有说过别的。他看着顾淮的侧脸，顾淮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远。
“你爸爸什么样？”沈砚轻声问。
顾淮想了想，“很高。比我高。”
“那你妈妈说他走的时候你还小，你记得他？”
“记得一些。记得他教我堆雪人。他说堆雪人要先滚一个大球，再滚一个小球，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找两根树枝做手，找一颗胡萝卜做鼻子。”
沈砚握紧了他的手，“你妈妈说你爸爸走了之后你就不弹钢琴了。”
“嗯。”
“为什么？”
“钢琴是他买给我的。他坐在旁边听我弹，说‘弹得好’。”
沈砚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顾淮的侧脸，想象一个小男孩坐在钢琴前，旁边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听他用小小的手指按下琴键。那个男人说“弹得好”，小男孩笑了，笑得很开心。
后来那个男人不在了，小男孩就不弹了。不是不喜欢了，是弹的时候会想起来。
“顾淮。”沈砚叫他。
“嗯。”
“以后你弹钢琴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听。”
顾淮看着他，眼神很深。
“我不会说‘弹得好’。”沈砚说，“我会说‘好听’。”
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树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咪咪跑累了，从雪地里跑回来，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的。
“咪咪累了。”沈砚说。
“进去吧。”顾淮说。
两个人走进屋里，咪咪跟在后面。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沈砚打了个哆嗦，开始脱外套、解围巾、摘帽子。顾淮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热水。沈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整个人暖过来了。
咪咪蹲在门口，舔自己爪子上的雪，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
“咪咪在舔雪。”沈砚说。
“嗯。”
“它是不是渴了？”
“它有水。”
“那它为什么舔雪？”
“因为它是猫。”
沈砚笑了，蹲下来摸了摸咪咪的头。咪咪停下舔爪子，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舔。
窗外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桂花树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树枝被压弯了，像一个弯腰的老人。咪咪的脚印还在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幅画。
沈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捧着热水，咪咪蹲在他脚边，顾淮站在他身后。他从窗户的玻璃上看到三个人的影子——他、顾淮、咪咪。他笑了。
“顾淮。”他叫他。
“嗯。”
“今天雪这么大，我们堆雪人吧。”
“现在？”
“等雪停了。雪停了堆。”
“好。”
“堆一个大雪人，一个小雪人。大雪人是你，小雪人是我。”
“咪咪呢？”
沈砚想了想，“咪咪太小了，堆不出来。给它堆一个小小雪球，放在小雪人旁边。”
咪咪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沈砚笑了，转过身，抱住顾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顾淮的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顾淮。”他闷闷地说。
“嗯。”
“寒假还有十八天。”
“嗯。”
“还有十八场雪。”
“下不了那么多。”
“那下一场也行。一场就够了。”
顾淮低下头，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窗外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沈砚在顾淮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他想，这场雪，他会记住很久很久。
沈砚是被咪咪的叫声吵醒的。不是平时那种“我饿了”的叫法，而是那种更尖的、更急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东西的叫法。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咪咪蹲在窗台上，尾巴炸得老粗，对着窗外叫个不停。
“咪咪，怎么了？”沈砚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咪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叫了一声，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沈砚下了床，走到窗边，往外一看——
下雪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小雪，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的大雪。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变成了白色，树枝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雪，像披了一条白毯子。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
沈砚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扑到床上，“顾淮！下雪了！”
顾淮被他扑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沈砚趴在他身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下雪了！”他又说了一遍。
“嗯。”顾淮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看到了。”
“很大！很大的雪！”
“嗯。”
“咪咪都炸毛了！”
顾淮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咪咪——它确实炸毛了，尾巴粗得像鸡毛掸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对着窗外叫个不停。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沈砚的头发，“想去玩吗？”
沈砚拼命点头。
“那起床。”
沈砚从他身上翻下来，跳下床，跑进洗手间。他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刷完牙洗完脸，跑出来的时候发现顾淮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大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你怎么这么快？”沈砚问。
“你扑我的时候我就醒了。”
沈砚的耳朵红了，转身打开衣柜开始选衣服。他选了一件白色的卫衣、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一条黑色的围巾、一顶灰色的毛线帽。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跑到顾淮面前，“我穿这样行吗？”
顾淮看着他——白色的卫衣，浅蓝色的羽绒服，黑色围巾，灰色毛线帽，整个人裹得像一个球。
“行。”顾淮说。
“你还没穿外套呢。”
“等你。”
沈砚帮他拿出大衣和围巾，递给他，“快穿快穿。”
顾淮穿上大衣，围上围巾，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咪咪跟在后面，跑到门口，蹲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雪，尾巴又炸了。
“咪咪，你在家等着，外面冷。”沈砚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咪咪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想去”。
“你不能去，你没有衣服穿。”
咪咪又叫了一声，不满意地甩了甩尾巴。沈砚笑了，站起来，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凉和冬天特有的干燥。沈砚深吸了一口气，迈出门槛，踩在雪地上。雪已经到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了几步，留下了一串脚印。
顾淮跟在他后面，也踩出了一串脚印。顾淮的脚印比他的大一圈，也深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出去，像一大一小两串糖葫芦。
沈砚蹲下来，捧了一捧雪，捏了捏，捏成一个球。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顾淮。顾淮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起来。沈砚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雪球扔了过去。
雪球砸在顾淮的胸口，散开了，雪花溅在他脸上。
顾淮没有躲。
沈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蹲下来捏了一个雪球，又扔了过去。这次顾淮伸手接住了。他把雪球握在手里，看着沈砚。沈砚的笑容顿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别扔我。”沈砚说。
顾淮看着他，把手里的雪球扔了。
沈砚松了口气，笑了。他蹲下来继续捏雪球，刚捏好一个，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个雪球就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抬起头，看到顾淮手里拿着另一个雪球。顾淮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敢扔我？”沈砚瞪大眼睛。
“你先扔的。”
“我扔你你就扔我？”
“嗯。”
沈砚把手里的雪球扔过去，顾淮躲开了。沈砚又捏了一个，又扔过去，顾淮又躲开了。沈砚急了，蹲在地上连捏了好几个，一个一个地扔，像一个人形投石机。顾淮躲过了大部分，被砸中了两个，大衣上沾满了雪。
沈砚累得喘气，看着顾淮，“你……你怎么躲得这么快？”
“个子高，目标大，练过。”
“你练过躲雪球？”
“练过躲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顾淮没有回答，走过来，伸手把沈砚帽子上的雪拍掉。沈砚仰着头看着他，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冷不冷？”顾淮问。
“不冷。”沈砚说完打了个喷嚏。
顾淮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沈砚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量，软软地垂在他胸前，带着顾淮的体温和那股清冽的木质香。
“你的围巾给我了，你不冷？”沈砚把脸埋进围巾里。
“不冷。”
“你骗人，你鼻子都红了。”
顾淮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红。”
“红了。”沈砚踮起脚尖，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冰凉的，带着雪的味道。顾淮看着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抱着，风吹过来，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咪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蹲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叫了一声。
“咪咪出来了！”沈砚从顾淮怀里抬起头。
咪咪试探性地迈出一只爪子，踩在雪地上，缩了一下，又伸出来。它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整个身体都踩在了雪地上，走了几步，留下了一串小小的猫爪印。它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试探一下，像是怕雪会吃掉它。
“它在踩雪。”沈砚笑了。
咪咪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闻了闻雪，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然后它开始跑，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它喜欢雪。”顾淮说。
“嗯。”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咪咪在院子里疯跑。它跑了几圈，跳到桂花树下，仰着头看树枝上挂着的雪，伸出爪子去够，够不到，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它试了好几次，最后放弃了，蹲在树根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咪咪，你太矮了。”沈砚笑着说。
咪咪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不矮”。
沈砚走过去，蹲下来，捧了一捧雪，在咪咪面前晃了晃。咪咪伸出爪子去抓雪，雪散了，它抓了个空。它又伸出另一只爪子，还是抓了个空。它急了，两只爪子一起扑，扑了个空，整只猫扑进了雪地里，脸上沾满了雪。
沈砚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顾淮走过来，看着咪咪从雪地里爬起来，甩了甩头，一脸懵的样子，嘴角也弯了。
“它好像你。”顾淮说。
“哪里像我了？”
“你扑我的时候，也是这样。”
沈砚抬起头瞪着他，“我扑你的时候没有扑空！”
“嗯，你没扑空。”
沈砚的耳朵红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咪咪从雪地里跑过来，跳到沈砚的腿上，爪子在他裤子上踩了好几个梅花印。
“咪咪！我刚换的裤子！”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已经脏了。咪咪叫了一声，一脸无所谓地跳下去，又跑到雪地里疯去了。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咪咪跑了一会儿，沈砚的鼻子冻红了，手也冻红了，但不想进去。顾淮握住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他的口袋很大，两个人的手放在里面刚刚好。
“手好凉。”顾淮说。
“你帮我暖。”
顾淮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掌心温热，把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顾淮。”沈砚叫他。
“嗯。”
“你小时候玩过雪吗？”
“玩过。”
“跟谁玩的？”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跟我爸。”
沈砚愣了一下。顾淮很少提他爸爸，他只说过爸爸不在了，没有说过别的。他看着顾淮的侧脸，顾淮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远。
“你爸爸什么样？”沈砚轻声问。
顾淮想了想，“很高。比我高。”
“那你妈妈说他走的时候你还小，你记得他？”
“记得一些。记得他教我堆雪人。他说堆雪人要先滚一个大球，再滚一个小球，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找两根树枝做手，找一颗胡萝卜做鼻子。”
沈砚握紧了他的手，“你妈妈说你爸爸走了之后你就不弹钢琴了。”
“嗯。”
“为什么？”
“钢琴是他买给我的。他坐在旁边听我弹，说‘弹得好’。”
沈砚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顾淮的侧脸，想象一个小男孩坐在钢琴前，旁边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听他用小小的手指按下琴键。那个男人说“弹得好”，小男孩笑了，笑得很开心。
后来那个男人不在了，小男孩就不弹了。不是不喜欢了，是弹的时候会想起来。
“顾淮。”沈砚叫他。
“嗯。”
“以后你弹钢琴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听。”
顾淮看着他，眼神很深。
“我不会说‘弹得好’。”沈砚说，“我会说‘好听’。”
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树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咪咪跑累了，从雪地里跑回来，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的。
“咪咪累了。”沈砚说。
“进去吧。”顾淮说。
两个人走进屋里，咪咪跟在后面。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沈砚打了个哆嗦，开始脱外套、解围巾、摘帽子。顾淮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热水。沈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整个人暖过来了。
咪咪蹲在门口，舔自己爪子上的雪，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
“咪咪在舔雪。”沈砚说。
“嗯。”
“它是不是渴了？”
“它有水。”
“那它为什么舔雪？”
“因为它是猫。”
沈砚笑了，蹲下来摸了摸咪咪的头。咪咪停下舔爪子，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舔。
窗外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桂花树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树枝被压弯了，像一个弯腰的老人。咪咪的脚印还在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幅画。
沈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捧着热水，咪咪蹲在他脚边，顾淮站在他身后。他从窗户的玻璃上看到三个人的影子——他、顾淮、咪咪。他笑了。
“顾淮。”他叫他。
“嗯。”
“今天雪这么大，我们堆雪人吧。”
“现在？”
“等雪停了。雪停了堆。”
“好。”
“堆一个大雪人，一个小雪人。大雪人是你，小雪人是我。”
“咪咪呢？”
沈砚想了想，“咪咪太小了，堆不出来。给它堆一个小小雪球，放在小雪人旁边。”
咪咪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沈砚笑了，转过身，抱住顾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顾淮的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顾淮。”他闷闷地说。
“嗯。”
“寒假还有十八天。”
“嗯。”
“还有十八场雪。”
“下不了那么多。”
“那下一场也行。一场就够了。”
顾淮低下头，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窗外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沈砚在顾淮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他想，这场雪，他会记住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