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二十三天

寒假的第八天,沈砚醒来的时候,发现顾淮正侧躺着看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拇指在皮肤上画着圈。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你醒了?”沈砚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醒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沈砚往他怀里拱了拱,脸贴着他的胸口。顾淮的手从他腰侧滑到后背,轻轻地拍着,像哄小孩。

“顾淮。”沈砚闭着眼睛叫他。

“嗯。”

“今天是寒假第八天。”

“嗯。”

“还有二十三天。”

顾淮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你在数日子?”他问。

“嗯。从第一天就开始数了。第一天的时候还有三十天,第二天还有二十九天,昨天还有二十四天,今天还有二十三天。”

顾淮的手继续拍着,没有说话。沈砚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晨光里,顾淮的五官比平时更柔和,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数吗?”沈砚问。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记住。寒假有多少天,我们是怎么过的,每一天都做了什么。以后想起来的时候,能一个一个地数。”

顾淮看着他,眼神很深。

“昨天,”沈砚说,“我们吃了你做的煎蛋和草莓,你做了奶茶,我们在阳台上晒了太阳。咪咪追了一片落叶,以为是蝴蝶。晚上……你做了。”

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做了?”

“你做了你的事。”

“我做了什么事?”

沈砚的耳朵红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说话了。顾淮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沈砚的耳朵嗡嗡响。

“笑什么笑。”沈砚闷闷地说。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我。”

“没有。”

“你就有。”

顾淮没有反驳,低下头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两个人在床上又躺了半个小时,谁都没有说话。咪咪从床尾跑过来,蹲在两个人中间,歪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咪咪饿了。”沈砚说。

“嗯。”

“你去做早餐。”

“一起。”

两个人起床洗漱。沈砚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顾淮站在他身后,正在刮胡子。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下巴上涂满了剃须泡沫,拿着剃须刀一下一下地刮着,动作很慢很仔细。

沈砚盯着镜子里看了几秒钟,吐掉嘴里的泡沫,“顾淮。”

“嗯。”

“你刮胡子的样子好好看。”

顾淮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继续刮。

早餐是顾淮做的——煎蛋、吐司、牛奶、切好的橙子。沈砚吃完早餐,去洗了碗,顾淮站在旁边擦。碗洗完了,两个人走到阳台上。今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咪咪已经跳上了顾淮的椅子,蜷在坐垫上,尾巴垂下来。

沈砚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顾淮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喝着茶,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新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顾淮。”沈砚叫他。

“嗯。”

“昨天是寒假第七天,你还记得我们做了什么吗?”

“记得。”

“做了什么?”

“你吃了草莓,我喝了咖啡。你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个小时的手机,我看了半个小时的书。你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头发翘了一撮,我给你压了三次才压下去。晚饭你做的酸菜鱼,太辣了,我喝了三杯水。”

沈砚听着,眼眶红了,“你都记得?”

“嗯。”

“我连自己头发翘了都不记得。”

“我记得。”

沈砚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住。两只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顾淮。”他叫他。

“嗯。”

“你记这些东西干嘛?”

“因为是你的事。”

沈砚的眼眶更红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那今天的事你也要记住。”

“好。”

“今天早上你煎了蛋,吐司烤得有点焦,牛奶是热的,橙子很甜。吃完饭我洗了碗,你擦了碗。我们在阳台上坐着,咪咪在你腿上睡着了。”

顾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咪咪在顾淮的腿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蜷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呼噜声均匀而绵长。沈砚靠在顾淮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感觉风从脸上吹过,凉凉的但不冷。

“顾淮。”他闭着眼睛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寒假吗?”

“为什么?”

“因为寒假不用早起,不用背书,不用考试。可以每天都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

顾淮没有说话,握紧了他的手。

下午,两个人去超市买菜。沈砚推着购物车,顾淮跟在后面。沈砚买了排骨、青菜、豆腐、西红柿、鸡蛋、一袋大米,又拿了两袋薯片和一盒巧克力。

“买这么多零食?”顾淮看着购物车。

“寒假就要吃零食。”

“你昨天也说了寒假就要吃零食。”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想吃的跟昨天不一样。”

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阻止他。两个人买了东西回家,沈砚系上围裙做饭,顾淮在旁边帮忙。沈砚做红烧排骨,顾淮洗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着,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咪咪蹲在厨房门口,尾巴一甩一甩的,仰着头看着两个人。

晚饭做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沈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你做的当然好吃。”顾淮说。

“你也吃。”沈砚夹了一块放到顾淮碗里。

顾淮吃了,点了点头,“好吃。”

沈砚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两个人吃得很慢,边吃边聊。沈砚说小时候过年的事,说他妈妈每年都会做一大桌子菜,他爸爸会喝很多酒,喝醉了就拉着他说“儿子,爸爸爱你”。

“我爸平时从来不说这种话,只有喝醉了才说。”沈砚笑着说,“每次说完第二天都不承认。”

顾淮看着他,“你爸很爱你。”

“嗯。”沈砚点了点头,“以前不知道,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那个人,不会表达,但心里有。”

“跟你一样。”

沈砚愣了一下,“什么跟我一样?”

“不会表达。”

“我哪里不会表达了?我天天跟你说我喜欢你。”

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嗯,你天天说。”

沈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笑着的。

吃完饭,沈砚去洗碗,顾淮站在旁边擦。碗洗完了,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沈砚靠在顾淮身上,咪咪趴在他腿上。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窗外天早就黑了,月亮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

电影放了一半,沈砚突然说:“顾淮。”

“嗯。”

“今天还有一件事你忘记录入了。”

顾淮想了想,“什么事?”

“晚上你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盘子。”

“那不算打碎。只是磕了一个角。”

“磕了一个角也是打碎。那个角掉地上了,我捡起来扔了。”

顾淮看着他,“那要录入吗?”

“要。寒假第八天,顾淮打碎了一个盘子。”沈砚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真的记了下来。顾淮看着他在屏幕上打字,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记什么了?”顾淮问。

沈砚把手机递给他看。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写了好多条——寒假第一天,顾淮做了草莓果盘;第二天,咪咪追落叶;第三天,沈砚说梦话叫了顾淮的名字;第四天,两个人一起大扫除;第五天,顾淮学会了做奶茶;第六天,沈砚煮的酸菜鱼太辣,顾淮喝了三杯水;第七天,晚上。

顾淮看着“第七天,晚上”这五个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晚上怎么了?”他问。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沈砚把手机抢回来,锁了屏,塞进口袋里,“不知道算了。”

顾淮看着他红透的耳朵,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沈砚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沈砚。”顾淮叫他。

“嗯。”

“第八天也记了。”

“记了。”

“记了什么?”

沈砚想了想,“寒假第八天,早上顾淮煎了蛋,吐司烤得有点焦。上午在阳台晒太阳,咪咪在顾淮腿上睡了一上午。下午去超市买菜,买了很多零食。晚上做了红烧排骨,顾淮说好吃。洗碗的时候,顾淮打碎了一个盘子。”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顾淮低下头,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沈砚的耳朵瞬间红了,伸手打了他一下,“那个不用记!”

“为什么不用?”

“因为……因为记了也不能给别人看。”

“不给别人看。只给你看。”

沈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在那条“寒假第八天”后面加了一行字:“晚上,顾淮说了一句话,不写出来。”然后把手机递给他看。

顾淮看着那行字,笑了。沈砚看着他的笑容,也笑了。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笑了好一会儿,咪咪被吵醒了,从沈砚腿上抬起头,不满地叫了一声。

“咪咪生气了。”沈砚说。

“没有。”

“它在瞪我。”

“它天生就那样。”

沈砚低头看着咪咪——咪咪的眼睛圆溜溜的,确实有点像在瞪人。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咪咪,你不是在瞪我,你天生就那样。你爸说的。”

咪咪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本来就是”。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桂花树上。桂花树的新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嫩绿嫩绿的,像小孩子的指甲盖。

沈砚窝在顾淮的怀里,拿起手机,对着窗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看不清窗外,只有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紧紧靠在一起。

“这张也要存下来。”沈砚说。

“存到哪里?”

“‘寒假’相册。”

顾淮看着他新建的相册,里面已经有几十张照片了——早餐的照片、草莓果盘、奶茶、咪咪追落叶、咪咪在阳台上睡觉、两个人的影子。

“你拍了这么多?”顾淮问。

“每天都有新的。”

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沈砚把手机放下,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顾淮。”他叫他。

“嗯。”

“寒假还有二十二天。”

“嗯。”

“我会一天一天地记。”

“好。”

“记满三十天。”

“好。”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沈砚在顾淮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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