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主动

顾淮选的地方在江边。

沈砚从地铁站出来,跟着导航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地看到一栋玻璃幕墙的建筑,外立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招牌。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微笑着迎出来,“请问是沈先生吗?”

沈砚愣了一下,“呃,是。”

“顾先生已经到了,我带您过去。”

沈砚跟着服务生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外面是江景。傍晚的江面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几艘船缓缓驶过,水波荡漾。沈砚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地方的景色确实不错——不对,这地方的价格应该也很不错。

走廊尽头是一个私密的包间,三面都是玻璃,正对着江面。包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简单的餐具和一束白色的洋甘菊。

顾淮坐在桌子一侧,正低头看着手机。他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顾淮的外套,脖子上围着顾淮送的围巾,整个人被包裹在深灰色的面料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和两只因为走路而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朵。

顾淮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往下移,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的袖口——沈砚的手藏在里面,只露出几根手指尖。

“好看。”顾淮说。

沈砚本来已经做好了被说“你怎么穿我的衣服”的准备,结果听到这两个字,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定的这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就很贵。”

“进来坐。”顾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拉开对面的椅子。

沈砚走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藏蓝色的圆领毛衣。他坐下的时候发现顾淮一直在看他,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值得仔细看的东西。

“怎么了?”沈砚问。

“你瘦了。”顾淮说。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才一周,瘦什么瘦?你眼神有问题吧。”

顾淮没有反驳,只是把菜单递给他,“看看想吃什么。”

沈砚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眼皮就开始跳。第二页,他的眼睛瞪大了。第三页,他把菜单合上了。

“这地方一道菜顶我一周生活费。”沈砚把菜单推回去,“你点吧,我不忍心看。”

顾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拿过菜单翻了翻,对服务生说了几个菜名。沈砚没听懂他说的什么,只看到服务生点头记下,然后退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面上的夕阳又沉了一些,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打在顾淮身上。高领毛衣的领口遮住了他的喉结,衬得他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长得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尖叫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看很久也不会腻的好看。

“你今天看我次数也很多。”顾淮突然开口。

沈砚被抓了个正着,耳朵一红,嘴硬道:“我看风景呢,你挡着光了。”

顾淮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江景,又转回来看着沈砚,“风景好看吗?”

“还行。”

“那看我。”顾淮说。

沈砚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说我看多了吗?”顾淮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那换你看我。我不介意。”

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摆弄桌上的餐具。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心跳快得像擂鼓。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太要命了——明明是很暧昧的话,他说出来就像在陈述事实,让人完全没有办法反驳。

菜很快就上来了。

沈砚原本以为这种高级餐厅的菜都是“好看不好吃”,结果第一口下去,他的眼睛就亮了。他抬头看了顾淮一眼,顾淮正在喝汤,动作很慢,很优雅,跟沈砚这种“好吃就猛吃”的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吃吗?”顾淮问。

沈砚嘴里塞着东西,只能拼命点头。

顾淮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眼神里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巾,递到沈砚面前。

沈砚接过来擦了擦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砚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筷子,看着顾淮,“你上次说,这次见面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

顾淮也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你想知道?”

“废话,不然我问你干嘛?”

顾淮沉默了两秒钟,说了一个名字。

沈砚没听清,“什么?”

“盛恒集团。”顾淮说,“我是负责人。”

沈砚愣住了。

盛恒集团。本市排名前三的企业,业务涵盖地产、金融、科技,据说年营收几百个亿。沈砚虽然不是商科的学生,但也听过这个名字——学校图书馆的捐赠墙上就刻着“盛恒集团”四个字,捐了一整栋楼。

他盯着顾淮看了五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

“你是说,”沈砚的声音有点飘,“你就是那个盛恒集团的……负责人?”

“嗯。”

“负责人是什么意思?经理?总监?还是……”

“CEO。”顾淮说。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沈砚突然笑了。

顾淮看着他,微微皱眉,“笑什么?”

“我在想,”沈砚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一个穷大学生,居然跟一个上市公司的CEO在相亲APP上认识了。你说这要是被写成小说,读者会不会觉得太假了?”

顾淮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顿了一下,“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沈砚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你又不是故意瞒我的。我问你是做什么的,你说‘上班’,你没说谎啊,CEO也是上班嘛。”

顾淮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而且,”沈砚又笑了,“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哪个普通上班族戴几十万的表?我又不是不认识牌子。”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块表低调地藏在毛衣袖口下面,只露出一小截金属边缘。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顾淮问。

“第一次见面。”沈砚说,“你那件黑色毛衣,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我摸了一下面料,绝对不是普通货。后来我查了一下那个牌子——算了不说价格了,说了我心痛。”

顾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愣住了。

这是顾淮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声。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眼睛里真的有笑意的那种。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漾开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水。

“你笑起来好看。”沈砚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淮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江对面的高楼亮起了灯,倒映在江面上,星星点点的,很好看。沈砚趴在玻璃上往外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要不要出去走走?”顾淮站在他身后问。

沈砚转过身,发现顾淮离他很近。他的背抵着玻璃,顾淮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他仰起头才能看到顾淮的脸,这个角度下,顾淮的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一样锋利。

“走。”沈砚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

顾淮退开一步,拿起沈砚的外套递给他。沈砚接过外套穿上,又把围巾围好,整个人又被包裹进了顾淮的衣服里。

两人从餐厅出来,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沈砚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顾淮走在他左边,比他快了半步的位置。沈砚注意到顾淮的步幅很大,但每次都会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然后继续走,再停下来。循环往复。

“你不用等我。”沈砚说,“你就正常走,我跟得上。”

顾淮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腿短。”

沈砚瞪大眼睛,“你说谁腿短?”

“你。”

“我一米七四!标准身高!”

“我一米九三。”

“……行吧你赢了。”

沈砚气鼓鼓地加快了脚步,但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的步频得是顾淮的两倍才能跟上他的正常速度。他放弃了,恢复到原来的节奏,心安理得地走在顾淮后面。

走了大概十分钟,沈砚发现他们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不长,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条江的夜景。沈砚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江水黑黢黢的,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顾淮站在他旁边,也扶着栏杆。他的手臂很长,手搭在栏杆上的时候,几乎要碰到沈砚的手。

沈砚低头看着那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几厘米。他能感觉到顾淮手臂上传来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的面料,还是能感觉到。

“你冷吗?”顾淮问。

“不冷。”沈砚说,“穿你的外套呢,暖和得很。”

顾淮侧过头看着他。桥上的灯光不太亮,顾淮的五官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沈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看着江面。

“沈砚。”顾淮叫他。

“嗯?”

“你今天说了一句话。”

沈砚想了想,他今天说了很多话,“哪句?”

“你说你要主动一点。”

沈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在心里说的,没有说出口。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想的是“这次要主动一点”,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沈砚的声音有点抖。

“你出门的时候。”顾淮说,“你发语音说的,你可能没注意按到了。”

沈砚飞快地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果然——下午出门的时候他给顾淮发了一条语音,只有几秒钟,他当时以为是环境音误触了,没想到真的是自己自言自语的那句话。

“完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顾淮伸手,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不容拒绝。沈砚的手被顾淮握在掌心里,那双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你说要主动。”顾淮看着他,“我等你主动。”

沈砚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手被握着,他的身体被顾淮的外套包裹着,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顾淮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依然深邃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踮起脚尖。

他忘了自己穿着顾淮的外套,袖子太长,手指藏在里面,够不到顾淮的衣领。他只能踮着脚尖,仰着脸,努力靠近顾淮的下巴。

差一点。还差一点。

顾淮低下头。

沈砚的嘴唇碰到了顾淮的嘴角。

不是正中央,是嘴角偏左的位置。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江风的味道。沈砚只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脸烧得像着了火。

“好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主动了。”

桥上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沈砚感觉到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地把他的脸抬了起来。顾淮俯下身,那双深邃的眼睛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顾淮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碰触,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认真的吻。顾淮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凉意,贴上来的时候沈砚觉得自己的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什么都想不了,只能感觉到顾淮的唇瓣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碾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沈砚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顾淮的衣领,手指攥得紧紧的。他的腿有点发软,整个人靠在顾淮身上才能站稳。顾淮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锁在怀里。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但沈砚一点都不觉得冷。他被包裹在顾淮的外套里,被包裹在顾淮的怀抱里,被包裹在顾淮的气息里。清冽的木质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淮放开了他。

沈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泛红,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他瞪着顾淮,声音都是抖的,“你、你不是说等我主动吗?”

“你主动了。”顾淮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剩下的我来。”

沈砚想骂他,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骂不出来。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他把脸埋进顾淮的胸口,额头抵着那片柔软的毛衣面料,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流氓。”

顾淮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摩挲着。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沈砚的发顶,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嗯,只对你。”

沈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顾淮的味道涌入鼻腔,清冽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他的心跳慢慢地平复下来,但脸上的热度一点都没有消退。

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地摇晃。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是在为这个夜晚配上一首背景音乐。

沈砚从顾淮的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光下,顾淮的五官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盛满了沈砚看不懂的情绪,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顾淮在看他,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顾淮。”沈砚叫他。

“嗯。”

“你是不是第一次见面就喜欢我了?”

顾淮看着他,没有否认,“你呢?”

沈砚咬了咬嘴唇,耳朵红红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也是。”

顾淮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夸张的那种亮,是很细微的、只有认真看才能捕捉到的变化。但沈砚看到了,他看到顾淮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弯起一个很小但很真实的弧度。

顾淮低下头,在沈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谢谢你。”顾淮说。

沈砚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来了。”顾淮说,“谢你主动了。谢你是你。”

沈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江风太大,还是因为顾淮的话太好听。他把脸重新埋进顾淮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了上去。

顾淮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沈砚的头顶。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桥上,谁都不说话。

江风继续吹,灯光继续亮,江水继续流。

一切都在继续。

但沈砚觉得,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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