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老照片

沈砚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薄毯滑到腰际,年年趴在地板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声音从楼上传来——柜门开合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妈妈偶尔说一句“这个放哪了”。沈砚揉了揉眼睛,顾淮不在旁边。厨房里没有声音,客厅里也没有。他站起来,年年立刻跟在他脚边。

楼上,主卧的门开着。妈妈蹲在衣柜前,面前摊了一堆东西——旧相册、旧信封、几个铁盒子。沈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在看。妈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砚砚,把你以前的照片找出来给顾淮看看。”

沈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妈,你翻我东西干嘛?”“什么叫翻你东西,这是全家人的东西。你小时候的照片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妈从铁盒子里抽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看了看,“这张好,砚砚你看,你三岁的时候,在公园骑木马,哭得满脸花。”

沈砚走过去想把照片抢过来,妈妈手一缩没抢到。“顾淮呢?顾淮——上来!”妈妈朝门口喊。沈砚站在原地耳朵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淮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地上的相册和照片,又看了看沈砚通红的耳朵。

“顾淮你过来,给你看砚砚小时候的照片。”妈妈朝他招手。顾淮走进来蹲下来,看了一眼妈妈手里那张——三岁的沈砚骑在木马上,哭得满脸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顾淮看了几秒钟,“可爱。”

沈砚觉得他不是真心的,但他没有证据。

“可爱吧?他小时候不爱笑,一拍照就哭。这张是他哭得最厉害的一次。他爸非让他骑那个木马,他害怕,骑上去就下不来了,哭了一个多小时。”妈妈把照片递给顾淮,“这张送你。”顾淮接过去看了看,收进口袋里。沈砚看着他,“你还真收?”“你妈送我的。”妈妈又抽出一张,“这张是他上小学一年级,第一天开学,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你看这个书包,他爸买的,比他人都大。背上之后整个人往后仰,站不稳。”照片里的沈砚穿着白色短袖、蓝色短裤,背着一个巨大的红色书包,身子微微往后仰,表情很严肃,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顾淮看了很久,“这张也送我。”“拿去吧拿去吧。”妈妈又翻出一张,“这张是他初中,在操场上跑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坐在地上哭。”沈砚伸手去抢,顾淮先一步拿走了。

“顾淮你还给我。”“不还。”“那是我丢人的照片。”“不丢人,可爱。”

沈砚瞪着他,顾淮把照片收进口袋,表情平静。妈妈笑了,“还有好多呢,慢慢看。”

沈爸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手里拿着那个相框。沈砚凑过去看了看——是他和爸妈的合照,在老家门口拍的,他还被抱在怀里,很小,大概一岁左右。爸爸很年轻,头发乌黑,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妈妈也很年轻,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

“爸,这张照片你怎么翻出来了?”“你妈翻的,我就在旁边站着。”沈爸把相框放回箱子里,又拿起来了。

沈砚看着他爸爸——他想看,又不好意思看。他想把这张照片摆出来,又不好意思摆。他站在旁边假装看别的,其实一直在看这个相框。

顾淮也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妈妈又翻到一个铁盒子,打不开,锈住了。沈爸接过去用力一掰,开了。里面是一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沈砚凑过去看——不认识,照片里的人他都不认识。

“这是你爷爷奶奶。”妈妈指着第一张,“这是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这是你奶奶。他们刚结婚那年拍的。”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穿着列宁装,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笑得很拘谨。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挺高的。”妈妈抬头看顾淮,“没你高,但也不矮。”

妈妈又翻出一张,“这是你爸小时候。你看,你爸也有哭的照片。你随你爸,一拍照就哭。”沈爸把那张照片拿过去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快了。

“这张是顾淮你要不要?”妈妈举起一张。“妈!”沈砚急了。

“怎么了?你爸哭的照片多难得。”妈妈把照片递过去,顾淮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沈爸看着顾淮收下自己哭的照片,表情没变,但嘴角那个快要弯起来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一家人蹲在地板上翻了一下午的老照片。沈砚看到了自己从出生到高中毕业的每一个阶段——满月时胖得像馒头,百天时被妈妈抱在怀里,一岁时抓着蛋糕糊了满脸奶油,两岁时站在沙发上扶着墙,三岁时哭着骑木马,四岁时在幼儿园毕业典礼上戴着小礼帽,五岁,六岁,七岁。每一年的都有。

妈妈一边翻一边讲,讲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自己吃饭、第一次骑自行车、第一次考试及格。沈砚在旁边听着耳朵一直红着,但听着听着就不红了。

年年也挤在房间里,趴在沈砚脚边,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但大家都在它也要在。咪咪没有来,咪咪在楼下睡觉。

傍晚的时候,妈妈站起来去做饭了。沈爸把相册和铁盒子收好放回柜子里,只剩下那个相框还放在床头柜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沈砚注意到相框摆在了很显眼的位置。

下楼的时候,沈砚走在顾淮后面。“顾淮。”“嗯。”“你把那些照片收好了。”“收好了。”“不许给别人看。”“不给。”

沈砚想了想,又觉得不给别人看有点可惜。“可以给陈屿看。”“好。”“也可以给林越看。”“好。”“但是不能给年年看。”年年跟在他们脚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走。“年年看不懂。”“年年看得懂,它会笑我。”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饭是妈妈做的,红烧鱼、炒青菜、番茄蛋花汤。沈爸开了一瓶白酒,给顾淮倒了一杯。

“陪叔叔喝一杯。”顾淮端起酒杯跟沈爸碰了一下。沈砚看着他们喝酒,想起上一次顾淮来家里吃饭,沈爸也是这么给他倒酒的。那次顾淮喝了好几杯脸红了,沈爸说他“能喝,实在”。这次沈爸又说他“能喝,实在”。

沈砚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吃完饭,沈砚帮妈妈收拾碗筷,顾淮和沈爸坐在客厅喝茶。年年趴在沈爸脚边,沈爸时不时低头摸摸它的头。咪咪睡在沙发上,尾巴垂下来。

沈砚站在厨房里洗碗,妈妈站在旁边擦碗。

“妈。”“嗯。”“你今天给顾淮看的那些照片,有一些好丢人。”“哪里丢人了,多可爱。顾淮不也说了可爱。”

沈砚的耳朵又红了。

“你爸今天高兴,”妈妈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里,“你没看出来?”“看出来了。”“他平时不爱说话,你回来他话多了。顾淮来了他话更多了。今天还把那瓶藏了好久的酒拿出来了。上次老张来他都没舍得拿出来。”

沈砚低着头继续洗碗,眼眶有点红。

碗洗完了,沈砚走到客厅。顾淮和沈爸还在喝茶,茶几上的茶壶空了,沈爸正在烧水。“爸,别喝太多茶,晚上睡不着。”“嗯。”沈爸应了一声,水烧开了又泡了一壶。

沈砚在顾淮旁边坐下来,年年立刻从沈爸脚边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腿上。沈砚摸了摸年年的头,靠在顾淮肩膀上。

沈爸看了他们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着。窗外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叔叔,明天我来做早饭。”顾淮突然说。沈爸放下茶杯看着他,“你会做?”“会一点。”“行,明天尝尝你的手艺。”

沈砚转头看着顾淮,顾淮的表情很平静,沈砚想起他在自己家厨房穿着碎花围裙煎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上了楼,沈砚洗完澡出来,顾淮正坐在床边看那些老照片,一张一张摆在床上——三岁哭的、七岁站校门口的、十二岁膝盖破了的、十五岁参加演讲比赛的、十八岁高考完跟同学出去玩的。

沈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什么呢?”“看你。”

沈砚的耳朵红了。顾淮拿起一张,是沈砚十五岁参加演讲比赛的照片,站在台上,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稿子,表情很紧张。“你十五岁就穿白衬衫了?”“学校要求的,演讲比赛都要穿正装。”

顾淮看着照片,“你十五岁就这么好看了。”

沈砚的耳朵红得能滴血,把照片抢过来扣在床上。“别看了。”“再看一张。”“不看了,睡觉。”

沈砚把所有的照片收起来塞进抽屉里,关了灯躺下来。顾淮躺在他旁边,把他拉进怀里,沈砚的脸贴着他的胸口。

“顾淮。”“嗯。”“你明天早上做什么早餐?”“煎蛋、吐司、牛奶、橙子。”“我爸不爱吃橙子,他爱吃苹果。”“那我做苹果。”“你还会削苹果?”“会。”

沈砚在他胸口蹭了蹭,闭上了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年年和咪咪没有上来,它们在楼下已经睡了。

“顾淮。”“嗯。”“我爸今天高兴。”

顾淮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沈砚不再说话了,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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