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施压

出租车停在“泊悦湾”小区门口时,顾凛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训练馆事件过去不到三小时,距离那条“立刻回家”的短信发出不到一小时。

他父亲的效率,一如既往的高。

顾凛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栋熟悉的建筑——28层,顶楼复式,A市有名的豪宅之一,也是他名义上的“家”。

但他从没把这里当家。

这里太大了,太冷了,太空了。

大到说话有回音,冷到冬天要开地暖,空到只有他和保姆两个人。

他父母常年不在,这房子更像一个豪华的酒店套房,他只是个长期住客。

顾凛走进大堂,保安认得他,恭敬地点头:“顾少爷回来了。”

顾凛没应,径直走向电梯。

镜面电梯门映出他的脸,头发还有些湿,脸色苍白,眼下是训练后的疲惫,但那双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电梯直达28楼。

门开,入户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顾凛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近六米,整面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水晶吊灯没开,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

他父亲顾振东坐在正对落地窗的沙发上,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雾袅袅升起。

“回来了?”顾振东没回头,声音很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嗯。”顾凛在离沙发三米远的地方站定,没坐。

顾振东这才缓缓转过身。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穿着藏青色的丝绒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和顾凛如出一辙的丹凤眼——锐利得像鹰。

“坐。”顾振东抬了抬下巴。

顾凛没动:“不用了。有什么事直说。”

顾振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短促,带着嘲讽。

“行,有骨气。”顾振东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甩在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自己看。”

纸袋没封口,里面滑出十几张照片,散落在桌面上。

顾凛垂眼看去。

第一张,是他在训练馆牵着沈书昀的手,正要离开。照片角度很好,清晰地拍到了他侧脸和沈书昀泛红的眼眶。

第二张,是他们在食堂,他给沈书昀夹菜,沈书昀低头吃饭,耳朵微红。

第三张,图书馆,两人共用一副耳机,肩膀挨着肩膀。

第四张,操场夜跑,他跑完后沈书昀给他擦汗。

第五张,第六张……

全是偷拍。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主角都是他们俩。

有些照片甚至能看清沈书昀脸上的表情——温柔的,害羞的,依赖的。

顾凛盯着那些照片,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拍得不错。”顾凛开口,声音很平,“花了多少钱?”

顾振东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掸了掸雪茄灰,慢条斯理地说:“玩玩可以,别当真。你还年轻,图个新鲜,我理解。但也要有个度,闹得满城风雨,丢的是顾家的脸。”

顾凛抬起眼,看着他父亲。

“所以,”顾凛说,“你今天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下个月出国手续已经办好了。”顾振东说,像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美国加州,最好的训练中心,顶尖的教练团队。去了那边,好好训练,打几年职业,退役后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至于那个沈书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照片上沈书昀的脸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给他一笔钱,让他闭嘴。以后别再来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壁灯的光线在顾凛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良久,顾凛才开口。

“我不去。”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顾振东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美国。”顾凛看着他父亲,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给我安排好人生,我就必须照着走的提线木偶。我有我的人生,我的选择。”

顾振东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的选择?”他冷笑,“你的选择就是跟一个男的搞在一起,还闹得人尽皆知?顾凛,我告诉你,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房子,车,卡,甚至你打球的资格——都是我给你的。我能给,也能收回来。”

顾凛笑了,笑容很短促,带着自嘲。

“对,都是你给的。”顾凛说,“从小到大,你给钱,给房子,给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训练条件。但你给过时间吗?给过关心吗?给过……爱吗?”

顾振东盯着他,没说话。

“你没有。”顾凛替他说了,“你和我妈,你们只会给钱。我生病了,你们让司机送我去医院。我拿奖了,你们让秘书给我打钱。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永远在忙,在开会,在国外。现在,我长大了,我有我自己想走的路,有我自己想爱的人,你又想用钱来控制我,用威胁来逼我就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但背挺得很直。

“爸,我不是你的投资品,不是你的业绩报表。我是个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爱会痛的人。我爱沈书昀,这辈子就认定他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都不会改。”

顾振东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雪茄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顾凛,你别给脸不要脸!”顾振东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的怒气,“我最后问你一遍,分不分?出不出国?”

“不分。”顾凛说,“不出。”

“好,好,好。”顾振东连说三个“好”字,气得胸口起伏,“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座机,快速按了几个键。

“王秘书,立刻停掉顾凛名下所有的卡,包括学费那张。对,现在。还有,通知学校,顾凛下学期的学费暂时不交,让他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顾振东转身,看着顾凛。

“你不是要独立吗?你不是要自己选吗?”顾振东冷笑,“行,我成全你。从现在起,你所有的经济来源,包括学费,你自己解决。房子你也别住了,搬出去。我倒要看看,没了顾家,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顾凛站在原地,看着他父亲暴怒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如释重负。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了。

从他意识到自己对沈书昀的感情不一样开始,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他和父亲之间,迟早要有一场战争。

为了自由,为了尊严,为了……爱。

“说完了?”顾凛问。

顾振东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如果说完,我就走了。”顾凛说,“沈书昀还在等我。”

“顾凛!”顾振东怒吼,“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顾家没你这个儿子!”

顾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看着他的父亲。

客厅的水晶吊灯不知何时被按亮了,刺眼的光线下,顾振东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分怒气,都清晰可见。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苍老。

但顾凛心里没有半分动摇。

“爸,”顾凛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小到大,你教过我很多。教我怎么谈判,怎么看报表,怎么在商场上厮杀。但你从来没教过我,怎么去爱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父亲瞬间僵硬的表情。

“现在,我学会了。”顾凛说,“是沈书昀教我的。他教我什么是温暖,什么是陪伴,什么是……家。所以,对不起,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玄关。

“顾凛!”顾振东在他身后咆哮,“你会后悔的!为了那么个玩意儿,值得吗?!”

顾凛没回头,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值得。”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怒吼,所有的威胁,所有的……过往。

电梯下行,镜面里映出顾凛的脸。

苍白,疲惫,但眼睛很亮,像燃着火。

他拿出手机,给沈书昀发消息。

【顾凛:我出来了。马上回来。】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下降。

心里很空,但也很满。

空的是那些被切断的羁绊,满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对和沈书昀一起的未来。

出租车开回学校的路上,顾凛收到了银行的短信提醒。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已被冻结。】

【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已被停用。】

【您尾号xxxx的副卡已失效。】

一条接一条,像某种冰冷的宣告。

顾凛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打开手机银行APP,查看自己名下的另一张卡——那张存着他这些年打球攒下的奖金的储蓄卡。

余额:87,536.42

八万七。

不多,但够用一段时间了。

学费一年八千,他和沈书昀做家教一个月能挣三四千,省着点花,撑到明年暑假没问题。暑假可以打短工,可以接更多的家教,可以……

可以活下去。

可以一起活下去。

顾凛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深重,但路边的灯光很亮,一盏一盏,像永远不会熄灭。

像某种希望。

像沈书昀的眼睛。

顾凛笑了,很轻地笑。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很累,但心里很踏实。

因为知道,有个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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