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最后的通牒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周五,傍晚。

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雪,空气又干又冷。

沈书昀下午有两节连堂的专业课,下课已经快五点半。

他收拾好东西,想着顾凛今天有超市促销的班,应该还没回来,便打算顺路去菜市场买点便宜的青菜和鸡蛋,晚上简单炒个菜煮个面。

刚走到出租屋所在的老旧小区门口,他就看见楼底下停着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

流线型的车身,锃亮的漆面,是沈书昀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豪车。

车旁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像两尊门神,面无表情地守着单元门入口。

沈书昀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认得这车的派头,和那天在顾凛家小区门口隐约瞥见的很像。

是顾凛的父亲来了。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楼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刚到拐角,就听见从他们那扇虚掩的旧木门里,传来一个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疑压迫感的男声。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顾凛。”

沈书昀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屏住了呼吸。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他能看见屋里一部分景象。

他们那个狭小但温馨的“家”里,此刻站着三个人。

顾凛背对着门口,站在屋子中央。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灰色毛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身高和顾凛相仿,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挺括的衬衫和领带。

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张与顾凛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冷硬、更具威严感的脸。

尤其那双丹凤眼,几乎和顾凛一模一样,只是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潭般的冰冷和久居上位的凌厉。

正是顾凛的父亲,顾振东。

顾振东身边,还站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提着公文包、一副精英打扮的年轻男人,应该是律师。

屋里的气氛凝固得像结了冰。

之前队友们聚餐留下的那点热闹温馨的余韵,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压迫感的闯入冲击得荡然无存。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味。

顾振东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缓慢而极具侮辱性地扫过这间小屋——掉漆的桌椅,廉价的地垫,印着卡通图案的床单,堆在角落的泡面箱子,墙上苏晴送的那幅素描,以及书桌上并排放着的、属于两个男生的书本和文具。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对眼前一切的轻蔑和厌恶。

“你就住在这么个地方?”顾振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砸在地上,“和这个……”他顿了顿,似乎连沈书昀的名字都不屑于提起,“……搞在一起?”

顾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门口。

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这里很好。”顾凛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暗流,“比那个只有钱、没有人味的房子,好得多。”

顾振东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冷,像是被顾凛这句话彻底激怒,但又强自按捺着。

他不再看周围的环境,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他朝旁边的律师微微抬了抬下巴。

律师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开,用职业化的、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顾凛先生,根据顾振东先生的要求,这里有一份《自愿放弃财产继承及亲属关系声明书》。请您过目。”

律师将文件递向顾凛。

顾凛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几张纸。

律师也不在意,继续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念出关键条款:“声明人顾凛,自愿并永久放弃对顾振东先生、林静婉女士名下及顾氏家族一切财产、股权、不动产及其他所有权益的继承权。自本声明签署之日起,声明人与顾振东、林静婉解除法律意义上的父母子女关系,双方权利义务就此终止,互不干涉……”

沈书昀在门外听着,浑身冰冷,血液都好像要凝固了。

解除关系?放弃一切?这比断掉经济来源狠毒一千倍!

这是要彻底把顾凛从“顾家”这个身份上剥离,让他成为一个在法律和血缘上都无依无靠的“孤儿”!

顾凛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律师念完,将文件和一支昂贵的钢笔再次递向顾凛:“如果确认无误,请在末尾签名并按手印。”

顾凛终于动了。他抬起手,却不是去接笔,而是指了指那份协议,目光转向自己的父亲,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条件?”

顾振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签了它,”顾振东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空气里,“拿着我最后给你的‘安家费’,滚出A市,永远别再回来,也永远别再跟那个沈书昀有任何联系。我会安排你去国外,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凛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的眼神,继续用那种主宰一切的冰冷口吻说:

“如果你不签……”

顾振东向前迈了一小步,离顾凛更近,两人身高相仿,气势上竟有种分庭抗礼的错觉。

他微微压低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顾凛耳中,也透过门缝,传入门外沈书昀的耳中:

“我有的是办法,让那个沈书昀在A大待不下去。学术不端?品行败坏?勾引同学?随便一个理由,我都能让他身败名裂,被学校开除,档案上留下永远抹不掉的污点。甚至,让他父母的工作……出点‘意外’,也不是什么难事。”

“顾凛,你选。”顾振东最后总结,眼神冰冷而笃定,仿佛早已胜券在握,“是签字拿钱,各自安好。还是……看着你在意的人,因为你,变得一无所有,前途尽毁。”

死寂。

屋里屋外,一片死寂。

沈书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死死抠进墙皮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因为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毫不怀疑顾振东能做到他说的那些。

对那个男人来说,毁掉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的前途,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顾凛会怎么选?

他会为了保护他,而屈服吗?

还是会……

屋里,顾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书昀以为时间都停滞了。

然后,顾凛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嘲讽,和一种豁出一切的释然。

他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双和顾振东极为相似的丹凤眼里,此刻燃烧着一种顾振东从未见过的、炽烈到近乎灼人的火焰。

那火焰里有决绝,有恨意,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小到大,”顾凛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永远是这样。给我设定好选项A和选项B,然后告诉我,必须选一个。不选,或者选错,就要承受代价。”

“以前,我或许没得选。但现在,”顾凛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我告诉你,顾振东,我哪个都不选。”

顾振东眉头一拧,眼神骤然变得危险。

但顾凛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笔,而是一把抓过了律师手里的那份协议。

“要我签字,放弃继承权,断绝关系?”顾凛拿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手指用力到纸张边缘都微微变形,“可以。”

沈书昀在门外猛地捂住嘴,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不……顾凛……

顾振东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计划得逞的冷意。

但下一秒,顾凛的话将他那点冷意彻底冻结、粉碎。

“我签。”顾凛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坚定、掷地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嗡嗡回响,“这些虚名,这些我从来就不在乎的、沾着你冰冷铜臭味的‘财产’和‘关系’,你要,我都还给你!”

他盯着顾振东骤然变色的脸,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但是,顾振东,你也给我听好了。”

“沈书昀,是我的人。我爱他,这辈子就认定他了。你那些肮脏下作的手段,敢动他一下,敢碰他身边的人一根头发——”

顾凛上前一步,几乎与顾振东鼻尖相对。

他比顾振东略高一点,此刻微微垂眸,那眼神里的狠厉和决绝,竟让久经沙场的顾振东心头都凛了一下。

“——我顾凛对天发誓,就算豁出这条命,倾尽我所有,也会让你,让整个顾家,付出你绝对承受不起的代价。”

“我说到做到。”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玉石俱焚的疯狂,狠狠砸在顾振东脸上,也砸在门外沈书昀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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