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断绝关系

顾振东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一向冷漠疏离、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儿子,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用这种语气威胁他。

“你……”顾振东胸口起伏,显然是气急了,但常年养成的城府让他勉强压下了暴怒,只是眼神变得更加阴鸷可怕,“好,很好。顾凛,你真是翅膀硬了。”

他不再看顾凛,转向律师,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笔给他!让他签!”

律师也被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住了,闻言连忙将钢笔递上。

顾凛看都没看那份协议的具体条款——那些早已不重要。

他接过笔,拧开笔帽,甚至没有去找个桌子,就那么站着,将协议按在斑驳的墙壁上。

笔尖落下,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顾凛】

两个大字,力透纸背,笔画锋利,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签完名,他随手将笔扔回给律师。

律师又慌忙从包里拿出印泥。

顾凛看了一眼那鲜红的印泥,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右手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然后,他将沾满红色印泥的拇指,狠狠地、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签名的旁边。

一个清晰的、鲜红的指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也像一道斩断过去的封印,赫然印在了洁白的纸面上。

协议一式两份。

顾凛拿起属于他的那一份,看也没看,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旧书桌上,纸张轻飘飘地落下,盖住了他和沈书昀的合照。

“签完了。”顾凛抬起头,重新看向顾振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你可以走了。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也请你,遵守你的‘承诺’,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更不要,动我的人。”

顾振东死死地盯着顾凛,盯着儿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决绝,盯着他眼中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对“父亲”这个身份的敬畏或留恋。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和……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凉的失落,交织着涌上心头。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更深的冰冷和嫌恶。

“顾凛,你会后悔的。”顾振东最后丢下这句话,声音冷得像冰渣,“为了那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放弃一切。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在这泥潭里,挣扎多久。”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去拿那份签好的协议(律师连忙收起),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怒气,大步走向门口。

“砰——!”

旧木门被他狠狠摔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楼道似乎都随之震颤。

那巨大的声响,像某种终结的号角,也像一场风暴最后的余响。

门外的沈书昀在顾振东摔门而出的瞬间,下意识地侧身紧贴墙壁,避开了那骇人的气势。

他看见顾振东铁青着脸,看都没看角落的他一眼,带着律师和楼下那两个保镖,脚步声重重地踏下楼梯,很快消失在楼道尽头。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死一样的安静。

沈书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脱力,手脚冰凉。

他听着楼下的汽车引擎发动,驶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喧嚣里。

然后,他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还在微微震颤的门,冲了进去。

“顾凛!”

顾凛还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口,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沈书昀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顾凛,你怎么样?你说话啊!”沈书昀的声音带着哭腔,仰起脸急切地看着顾凛。

顾凛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沈书昀的心狠狠一抽。

顾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茫的、近乎死寂的苍白。

那双总是锐利或温柔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像是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场惨烈的对峙中被抽干了,只留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就这样看着沈书昀,看了很久,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透过沈书昀,在看一个虚无的远方。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挺拔如松的身形晃了晃,膝盖一软,直直地朝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跪坐下去。

“顾凛!”沈书昀惊叫,想拉住他,却被带着一起跌坐在地上。

顾凛没有跪稳,他几乎是蜷缩着,蹲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宽阔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无声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透过相触的身体,清晰地传递给沈书昀。

那颤抖里,是强行压抑的、山崩地裂般的痛苦,是斩断血脉亲缘后巨大的空洞和虚无,是背负上“害了沈书昀”这个沉重枷锁的恐惧,也是将所有退路亲手焚毁后,面对茫茫前路的、最深重的孤独和寒冷。

沈书昀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跪坐在顾凛面前,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个颤抖的、仿佛破碎了一般的男孩,紧紧地、紧紧地搂进自己怀里。

“顾凛……顾凛……”沈书昀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他冰凉的身体,用自己的存在去填满他此刻巨大的空洞。

“我在……顾凛,我在这儿……你别怕……你别怕……”沈书昀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顾凛的发间、颈窝,“你还有我……顾凛,你听见了吗?你还有我!我在这儿,我一直都在!我们是一起的,我们是共犯……你说过的,我们是共犯啊!”

顾凛依旧没有声音,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反手死死抓住沈书昀后背的衣服,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狭小冰冷的出租屋里,没有开灯,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迅速消逝。

两个少年在昏暗的光线里紧紧相拥,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个无声地剧烈颤抖,一个哭得撕心裂肺。

风暴过去了。

以最惨烈的方式,斩断了顾凛与过去所有的、冰冷的羁绊。

前路未卜,寒冬凛冽。

但他们还拥有彼此。

紧紧相拥,在绝望的废墟上,在无尽的寒冷里,用眼泪和体温,笨拙地、执拗地,构筑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堡垒。

“顾凛,”沈书昀把脸埋在顾凛冰冷的发间,用尽全身的力气,哽咽着,却无比清晰地说:

“你还有我。”

“我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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