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备赛期的压力

十二月初,全国大学生排球联赛分区预选赛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天气越来越冷,出租屋里没有暖气,窗户结了厚厚的霜。

顾凛的训练强度,也加码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

与父亲彻底决裂、签下那份断绝关系的协议后,顾凛身上某种无形的东西仿佛被抽走了。

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偏执的孤注一掷。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话。

眼神里只剩下一种目标明确的、近乎燃烧的冷光。

教练私下给他的训练馆加练时间,被他利用到极致。

每天天不亮就去公共球场进行基础训练,对着斑驳的墙壁练习扣球、对墙垫球,直到手臂酸麻抬不起来。

下午去健身房进行枯燥的力量和耐力训练,汗水浸透一层又一层衣服。

晚上,他不再去便利店上夜班——那份工作太耗费精力,而且他需要保证睡眠。

但取而代之的,是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墙壁练习发球动作,研究比赛录像到深夜。

沈书昀看着他像一台不知疲倦、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的机器,心里又疼又急。

他知道顾凛在拼命。

不仅仅是为了比赛,为了那笔可能改变现状的奖金,更是为了证明——证明给他父亲看,证明给所有人看,他顾凛选择的路,他能走下去。

他要用胜利,作为自己与过去彻底割裂的宣言,也作为他能够“有资格”站在沈书昀身边、守护这份感情的勋章。

“顾凛,你太拼了,注意休息。”沈书昀每晚给他热牛奶时,总会忍不住说。

“没事,不累。”顾凛总是这样回答,接过牛奶一饮而尽,目光又落回摊开的战术图纸或闪烁的录像画面上。

但身体的抗议是诚实的。

高强度的训练,加上寒冷潮湿的居住环境,顾凛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祟。

他高中时打球留下的脚踝旧伤,还有前段时间在公共球场硬地训练时不小心扭到的膝盖,在一次次起跳、落地、变向中,疼痛感越来越清晰。

起初只是训练后的酸胀,后来发展到白天走路都会隐隐作痛,起跳时膝盖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凛对此绝口不提。

他只是在训练时,偷偷将护膝绑得更紧,在无人注意时,快速揉捏几下疼痛的关节。

晚上回到“家”,他会用沈书昀烧的热水泡脚,但往往泡着泡着,就累得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沈书昀察觉到了。

他看见顾凛走路时细微的不自然,看见他夜里翻身时无意识地蹙眉,看见他洗澡时膝盖和脚踝处明显的红肿。

一天晚上,顾凛洗完澡出来,只穿了条运动短裤,正用毛巾擦头发。

沈书昀一眼就看到他右腿膝盖外侧,肿起了一个明显的鼓包,皮肤透出不正常的暗红色。

“顾凛!”沈书昀心脏一缩,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你的膝盖……”

顾凛动作一顿,放下毛巾,拉了拉裤腿试图遮掩:“没事,训练有点猛,明天就好了。”

“这还叫没事?”沈书昀急了,声音发颤,“都肿成这样了!明天别去训练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去医院。”顾凛立刻拒绝,语气斩钉截铁,“小伤,喷点药就好了。比赛快到了,不能停训。”

“可是……”

“没有可是。”顾凛打断他,伸手揉了揉沈书昀的头发,语气缓和下来,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书昀,相信我,我心里有数。我必须保持状态。”

沈书昀看着他眼里的固执和暗藏的焦灼,知道劝不动。

他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等顾凛睡着后(尽管顾凛尽量保持平稳的呼吸,但沈书昀能感觉到他睡得并不安稳),沈书昀悄悄爬起来,用手机搜索了很久“运动损伤按摩”、“膝盖旧伤缓解”之类的信息,还去论坛发帖匿名咨询。

他记下几个看起来靠谱的穴位和手法,第二天去药店,用所剩不多的生活费,买了两瓶口碑不错的活血化瘀的按摩油。

当天晚上,顾凛训练回来,累得几乎虚脱,洗完澡就瘫在床上不想动。

沈书昀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泡脚,然后拿出那瓶按摩油。

“躺好,我给你按按。”沈书昀小声说,耳根有点红,但眼神很坚持。

顾凛愣了一下,看着沈书昀手里那瓶陌生的东西和脸上认真的表情,心里最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他没有拒绝,顺从地平躺下来。

沈书昀按照查来的方法和视频里学的,倒了些按摩油在掌心搓热,然后小心翼翼地覆上顾凛红肿的膝盖。

他的手指纤细,没什么力气,动作也生疏笨拙,但极其认真。

他避开最肿痛的中心,用指腹沿着膝盖周围,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地打着圈按压,寻找着穴位,尝试着疏通筋络。

“疼吗?”他时不时抬头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不疼。”顾凛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睫毛,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笨拙却无比温柔的抚触,喉咙有些发紧。

疼当然是疼的,尤其是按到某些点时,刺痛会让他肌肉瞬间绷紧。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被妥帖安放的暖流,从被触碰的皮肤,一点点渗进冰冷的骨骼,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比任何止痛药都管用。

从那天起,每晚给顾凛按摩放松,成了沈书昀雷打不动的“功课”。

他甚至开始学着给顾凛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帮他放松过度紧张的肌肉。

小小的出租屋里,常常弥漫着淡淡的药草精油味。

一个累得沉默,一个忙得专注,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紧密相连的支撑。

然而,旧伤的疼痛并未因此消失,反而随着赛期临近、训练强度有增无减而愈演愈烈。

离比赛还有一周时,顾凛在一次高强度对抗练习后,膝盖的刺痛已经让他走路都有些跛了。

“顾凛,”教练在训练结束后单独留下他,眉头紧锁,“你的膝盖不对劲。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比赛固然重要,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硬撑。”

“教练,我没事。”顾凛站得笔直,脸色却有些苍白,“我能坚持。比赛我必须上。”

“你……”教练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叹了口气。

他知道顾凛现在的处境,知道这场比赛对他意味着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把握分寸。真不行,别硬扛。”

顾凛点头。

但他没有去医院。

他只是去药店,买了一盒强效的非处方止痛药。

沈书昀是在收拾顾凛训练包的时候发现那盒药的。

白色的药盒,上面印着陌生的化学名。

他心里一沉,拿出来打开,里面已经少了三粒。

说明书上清楚地写着“用于缓解中度至重度疼痛”,“可能导致嗜睡、头晕、胃肠道不适”,“不宜长期或大剂量服用”。

顾凛在吃药。

偷偷地吃。

用伤害身体的方式,来换取训练和比赛的机会。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瞬间攫住了沈书昀。

他握着那盒药,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起顾凛最近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恍惚,想起他有时胃口不好,想起他夜里更频繁的翻身和压抑的闷哼……

原来都是因为这药!

“顾凛!”沈书昀拿着药盒冲进房间,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严厉。

顾凛正坐在书桌前看录像,闻声回头,看到沈书昀手里的药盒,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沈书昀把药盒举到他面前,眼泪已经涌了上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吃了多少?你知不知道这种药不能乱吃?你的膝盖已经这样了,你还吃药硬扛,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顾凛看着沈书昀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垂下眼睫,低声道:“只是偶尔吃,太疼了影响训练状态……”

“状态?你还要什么状态?!”沈书昀的眼泪掉下来,他上前一步,一把抢过顾凛手边还没拧紧盖子的水杯,又夺过那盒药,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可怕的毒物,“不准再吃了!顾凛,我告诉你,不准再吃了!比赛再重要,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你要是把自己搞垮了,就算赢了全世界又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又急又痛,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顾凛看着沈书昀崩溃流泪的样子,看着他手里那盒仿佛象征着自己“无能”和“作弊”的药,心里翻江倒海。

是,他吃药,他硬扛,他怕疼,更怕因为疼痛表现不好,输掉比赛,输掉这唯一的、证明自己的机会,输掉他和沈书昀未来的保障。

可是,看着沈书昀为他担心到发疯的样子,他那些所谓的坚持和理由,忽然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愚蠢。

“书昀……”顾凛想伸手去拉他。

“别碰我!”沈书昀后退一步,擦掉眼泪,眼神却更加决绝。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那扇结着霜花的旧窗户,冰冷的寒风瞬间灌入。

然后,在顾凛惊愕的目光中,沈书昀扬起手,将那盒止痛药,连同里面的药片,狠狠地、用力地,扔出了窗外!

药盒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楼下的黑暗和寒风里。

“沈书昀!”顾凛猛地站起来。

“我说了,不准再吃!”沈书昀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亮得灼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顾凛,你给我听好。我不要你拿健康去换奖牌,不要你为了证明什么去拼命。我要你好好地,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比赛,我们尽力就好,输了就输了,天不会塌下来。但你的身体要是垮了,我的天就真的塌了!”

他走到顾凛面前,仰起脸,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所以,不准再伤害自己。否则,我就……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最后一句威胁,带着哭腔,毫无威慑力,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凛心上,将他所有偏执的、孤注一掷的念头,砸得粉碎。

顾凛怔怔地看着沈书昀,看着他为自己流泪,为自己发怒,为自己做出这么“不沈书昀”的激烈举动。

胸腔里那股一直绷着的、近乎自毁的劲儿,突然间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夹杂着无尽心疼和愧疚的酸软。

他伸出手,这一次,沈书昀没有躲。

顾凛将他用力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把脸埋进他带着泪意的颈窝。

“对不起……”顾凛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书昀,对不起……我不吃了,再也不吃了。我保证。”

沈书昀在他怀里,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把所有的恐惧、心疼、后怕,都哭了出来。

他紧紧回抱住顾凛,用力点头。

“嗯……你保证……你要好好的……”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相拥的两人,在泪水和承诺中,寻找着彼此最后的底线和支撑。

药,不会再吃了。

但比赛,还要继续。

以一种更清醒,也更沉重的方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