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都是为了你

相穆约了他在江大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错开高峰期,现在人并不多。

等到他到了地方,沉默寡淡的男人早已坐在那等候多时。

这倒是令他有些意外,他还以为相穆要么急得跳脚,要么冲上来砍了他。

看来是他太过肤浅了,或者说,相穆不一般。

“怎么?”他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打量着面前的人。

但对方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了,也只是静静看着他,除了眼眶有些红。

“阿苒自愿和你在一起的么?”对方开门见山,没有一分拖泥带水。

乜远游笑了,有些愉悦地回答:“自然。”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她自愿的即便你是她哥也管不了这么多吧?”

“你有老婆有孩子。”

“那又怎样?”他不屑地反问。

相穆被怼的哑口无言,他没能想到乜远游的道德下线这么低,连出轨这种事都说得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自然。

“她还小······”

“我家阿什就不小了吗?他不是也被你搞成同性恋了?”乜远游的反问一针见血,游刃有余。饶是他设想了无数个答案,也无法反驳这一点。

的确,乜什自己也说过,在遇见他之前,他没想过会对一个男人产生兴趣。

他欲言又止。

“想要你妹妹回学校安心上学可以,你必须出国。”男人终于提出他的条件,步入正题。

“你说什么?”他惊讶地反问。

“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出现在阿什面前。”男人修长的指节轻轻敲打桌面,冷漠地看着他,“记得这句话我一年前就和你说过。现在我可以当重头来过,一切照常,就当是你救阿什的报偿。”

相穆呼吸平稳如常,眸色浅淡,回答道:“我没有主动招惹他。”

他的话噎住了男人,片刻后,男人神色又恢复如常,“但他是因为你才变成今天这样的。”

“你说什么?”眉眼精致的男人假面破碎,露出不解的表情。

乜什变成哪样?难道是受到创伤失忆的事?他犹记得那天在溪旁碰见那个浑身是血迹的人,看上去着实惨烈。

男人手撑着桌子,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淡笑,不是亲和,而是掌控一切的淡然,“可怜我的宝贝儿子,为了一个男人居然肯去殉情。”

“你应该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吧,毕竟是你把他捡回来了。但你不知道,我们找了他多久了。这傻小子,在得知你离开了之后以为你已经死了。”

原本紧绷的姿态轰然溃散,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破碎的气音,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听乜远游略带着可惜的语调再次响起,“那次车祸后,他在医院昏迷了近半年的时间。好不容易醒来,第一时间却是找你。你的消失让他以为你死了,这傻小子也是个没出息的。四处搜寻无果居然开着车直接冲下悬崖,甚至留下一封遗书。”

······

到最后一个字,相穆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僵在原地。

乜远游仿佛没看见般,仍旧自顾自地说着:“你说这个臭小子,为了一个你这样的人殉情值得么?”

坐着的时候,乜远游的脊背依旧挺直,而坐在对面的年轻男人却像是遭受了重大打击,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乜什为了我殉情?”

所以他从悬崖摔下,所以他脑部受到重击乃至失忆失智,所以他落得满身的伤。

忽然感到脸上一股湿润涌下,点点滴滴打在心口。

“他本来应该顺利从大学毕业,回来继承我的衣钵。继承乜家的产业,再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结婚。这是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你能懂一个父亲的心情吗?”

指尖都忍不住颤抖,但他还是下意识追问:“你不是当初和我说只要我离开他,一切由你来摆平吗?”越说情绪愈加失控,语调都不自觉提高,“为什么他还会受伤?!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回想先前乜什那副呆傻的模样,他总是忍不住心疼。

一个从小聪慧过人、才华横溢、方方面面都毫无短板的人,变成了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需要时时刻刻有人照料,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他怎么能不心疼?

反观乜远游,表情平淡甚至有些戏谑,坦然到像是讲一件茶余饭后的闲语。

一个父亲,在得知自己的儿子遭受了这样的事后还能如此坦然吗?

乜远游,远比他要想得冷血无情得多。

对方没再说什么,只是补充了一句:“关于你妹妹,我也没有强迫她。她的话,信不信由你。我只能说,成年人的往来交易,都是你情我愿。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解决好你的事,你妹妹自然会顺利毕业,生下孩子,甚至还会有一笔不错的资产。”

"可是一个年轻女孩未婚先孕,你要让别人怎么看她?她怎么能站得住脚?"说到底,他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妹妹,平日里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怎么会甘愿接受别人对她的打量呢?

“孩子会养在乜家,她想要撇清一切都随她,甚至可以多开条件。如果她想的话,我也可以安排她和阿什结婚。已经到这个地步,只要能够传宗接代,门第什么的都是后话。”

和乜什结婚。等到乜什恢复了,毕业稳定后,就要成家了。

心下一颤,其实是有些不甘的,不得不承认他对乜什还有着深藏心底的爱恋,无法割舍。但他压下这份情绪,接着说:“······所以你的意思是?”

男人指尖轻叩桌面,开口时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阿什脑子一时好不了了,医生说让他和熟悉的人呆在一起恢复得快。他一回家,就吵着闹着要找你,这我倒是可以答应。但是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清楚,等他恢复了,我就送你出国。我会给你安排到工作、居所,最好一辈子都住在那里。那样的话,所有的人都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明白吗?”

“孩子必须打掉。”这个孩子不能留,对于相苒来说,就是个累赘。

乜远游有些意外,但还是说:“你们自己商量,只要我的要求可以完成,其他的条件随你。”

说完后乜远游便没再多看他一眼,径直走了。

久经生意场,乜远游说出口的话看似随意荒谬,但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可反抗的强硬。

如果他拒绝,那么处于被动的相苒不知要被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推到何等风口浪尖。如果相苒配合他还好,偏生现在相苒和乜远游两套说辞。

相苒说是被强迫的,是不情愿的,把自己描述成受害者。

而乜远游却说两人心甘情愿,只为了交易。

他完全陷入混乱之中了······

*

窗外传来一阵轰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楼下。不多时,车门轻响一声合上,落锁的“滴”声清晰地传进院落里。

接着传来一阵不紧不慢,张弛有度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男人走进精心装饰的院落中才发现门旁蹲着一个人。那人肩宽腿长,因蹲着的姿势全身微微蜷缩着。眉眼轮廓锋利又干净,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但看脸和身材,带着一种令人失神的俊美。但与那张脸气质不符的是,略带着些傻气的表情。

乜什本在盯着远处发呆,等到注意到身旁站了个人,抬头一看,脸上带着些迷茫。

乜远游先开了口:“阿什怎么呆在这?”

乜什没有说话,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好人,一靠近这个人就感觉不舒服。于是赌气甩过头去,不看男人。

男人也不恼,只是朝里喊去:“李妈。”

不多时,听见呼喊的李妈便急急忙忙走了出来,看着蹲在门边的乜什和一旁的乜远游,略带着歉疚地说:“抱歉老爷,我刚刚在给少爷端水,没注意他跑到门边来了。”说着向乜什走去,把手中的水杯递给他,柔声说:“少爷,渴了吧。”

乜什没有动作,又偷偷看了眼注视着他的乜远游,干脆一把推开,大喊一声:“不喝了!”

一个没拿稳,玻璃水杯飞出手心,径直砸向不远处的地面,落得个稀碎。大大小小的碎片覆盖近处的草地,还沾着些水珠。

李妈不禁感慨一声,没敢有一丝脾气又忙不迭开始收拾。

而依旧蹲在地上的乜什忽地站了起来,他一站起,高大的身量和精壮的身材更是遮掩不住,几乎和乜远游一般高。

他不情不愿地要求道:“我要回家!”

男人勾起唇角,明知故问道:“怎么了阿什,现在不就是在家吗?”

“我要和哥哥呆在一起。”他充满敌意地看着人,拳头轻轻攥着,眼眶却已湿润。

于是乜远游只好劝慰道:“他是外人,这里才是你家。爸爸妈妈和妹妹都在家里陪着你。”

这样的安抚不仅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起到了反作用。乜什气愤地甩了甩头,不再多说就要出去,乜远游还没来得及拦住,他就被脚边一盆盆栽绊住,踉跄两步,整个人朝前扑去。他甚至来不及抬手撑住,额头和脸颊先一步重重砸在地上,眼前炸开一片黑。

李妈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吃惊地大叫了一声。

他埋着头,喉间滚出一声细碎又委屈的呜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鼻子一抽一抽,脸上摔出一片红痕,眼泪砸得又急又猛。脑袋里像是推进去根又尖又长的刺,扎得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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