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劫后春天
乜什不见了。
相穆再次回到了这条曾经踏足过无数遍的小道上，风轻轻卷起，掀开衣角，可心里依旧是沉甸甸。
已经不是第一回这样了。
明明昨晚他们还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乜什环抱住他，就像一个巨型考拉般蹭着他，黏糊地耳语：“以后每年都要一起跨年。”身体内被他的柑橘气完全包裹住，心安理得地依偎在爱人怀里，平静美好。
可今天一早醒来，他发现人居然不见了。
打了上百个电话——无人接听。
又打给了家人、同学、朋友，得到的答案出乎意料地一致——没有，不知道，不清楚。
一夜之间，昨天那个和他肌肤交融的近在咫尺的爱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无论如何想方设法，去到哪里都无法寻到他的踪迹。
他焦急地跑遍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个地方：大学的操场、第一次约会的奶茶店、一起养过猫的旧公寓，每一处都或多或少留有他们的痕迹，可每一处，都没有乜什的身影。
他越是焦急、越是不安，乜什反而就是消失、不见。
他的声音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坠落在地。一遍一遍地喊着乜什的名字，喊道喉咙发哑，喊到眼前发黑。依旧是一无所获。
刹那间，情绪的轰然崩塌比乜什不见这个事实更先击溃了他。
这时，忽然有人告诉他看见乜什了。
虽然他第一时间是激动和欣喜，但囫囵思考着为什么面前和他说话的人容貌模糊，声音也模糊不清。
但还是听对方说着。
这人告诉他，乜什在珍珠湾。
珍珠湾——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离这里几十公里，赶过去起码要一两个小时。
但他还是决定立马赶过去。
他跑啊跑跑啊跑——这么想着腿就动了起来。
奇怪的是没跑一会就到了。
就在他肖想着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能变得这么好了的时候，他看见珍珠湾的沙滩上，一望无际。明明是大好晴天的白日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除了——沙滩延线上躺了个人。
那分明就是乜什！
那个身形他绝对不会记错！
他刚想要大声唤一句，却注意到那人横陈着一动不动，比起清晰相貌先注意到的，是那人身上醒目的鲜血。
他平躺着，鲜血却不断从嘴里溢出。
相穆惊叫一句，快步走到他身旁，激动地问道：“阿什！你怎么了？！”
话还未问完，已经沾染上一股哭腔。他渐渐发觉看不清乜什的脸了，眼前朦胧不清，就像被罩上一层纱。眼里是难以忽略的沉重。
终于听见的乜什微微转过了头，显然才注意到他，眼睛无力地半眯着，沾着血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就扑了上去，膝盖重重磕在沙砾上也浑然不觉。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湿冷的粘腻。
“阿什……”他弱弱地叫着，心中却似千层浪翻涌，“……你别吓我……啊……”
他想把人弄起来，但手臂却在关键时刻使不上劲,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乜什的嘴唇还在动，气若游丝，他只能凑更近，才勉强听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来”
“我走了……”
“忘……了我……”
……
我不要！
他吼了出来，再次睁眼，却发现眼前的沙滩海浪消失不见，转之的是洁白的墙面，干净的陶瓷地板和被蹂躏得一团糟的病床。
左手被一团温暖包裹住，转头看去，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正震惊地看着他。
男人是帅气的，但不知为何脸色憔悴，像是忧思过甚缺少睡眠。相穆亲眼看着他眼底由震惊慢慢转化为惊喜，因为只不过反应了几秒，他就笑了起来。
乜什一把将他抱住，带着些哭腔似的倾诉：“你……你终于醒了……”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他竟然结巴了起来。
相穆被他紧紧抱住，肩膀略有些酸涩，刚想说些什么，就察觉到乜什微微抽搐起来。
他将人推开，发现对方眼眶湿润，眼睛发红，表情说不上多好，但也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
“阿什……”
听见他这么叫自己，乜什一下眼睛都亮了，抬头看他，忍着委屈说道：“只差一点点，你就要离开我了。”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要等乜什回家那天，似乎是……
汽车轰鸣产生的碰撞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就像场景重演般回响。
出了车祸。
“对不起。”他第一时间要道歉，明明答应乜什在家等他回来的。他一定很担心吧，光是想想乜什知道情况后那副会被急哭的样子，他的心里就升起一股愧疚。
乜什急忙说：“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他说完又把人抱进怀里，像是害怕消失般。
“我一直等你醒过来，是不是很难受，当时一定很疼吧。果然应该我亲自去接你的，下次……下次！不许再拒绝了！我必须要跟你在一起。”
相穆觉得他有些过了，但是看人是实实在在一副心疼自己的样子，他又说不出话来。
只得用额头去蹭他的下巴，带着些讨好地说：“怪我怪我，让你等这么久。”说着又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浅浅亲了亲他的下巴。
乜什没有刮胡子，下巴留着些胡茬，还有些扎嘴，他心想。但不自觉又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这种时候了他居然在想这个。
不过还好，乜什也还在。
正当他想要继续，忽然一边传来十分之刻意的咳嗽声。转头望去，端着药盘的护士小姐像是久等多时般看着他们两个。
“抱歉。”他马上要将人松开，可乜什却不肯。
耍什么小孩脾气。
他给了一记眼刀。
但乜什也不知懂没懂，淡声对护士说：“给他换药吧，顺便把主治医师叫来。”
护士这才利落地动作起来。
后脚步轻快地出去了，病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乜什这才舍得松开手，指尖却依旧勾着他病号服的一角，不肯放远半分。相穆看着他眼下乌青的黑眼圈，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茬，鼻尖一酸，伸手想去碰，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别乱动，手臂上还有伤。”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不容拒绝的强硬。
相穆只好反握住他的手，乖乖地“嗯”了一声。
“你守着多久了？”
“从你出事那天，整整一周了。”他提到“一周”两个字时相当咬牙切齿，仿佛是要把所有令人生厌的等待全部碾碎，才能发泄自己心中的苦闷。
“傻瓜。”相穆闷声骂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你这样，我醒了也心疼。”
对方摸着他的头，语气带着些委屈，“就是要你心疼，这样你才肯快些好起来。”
相穆说不出话。
这时，护士带着主治医师推门进来，打破了病房内的片刻温存。医生翻看着病历，一边问着相穆的感觉，一边给他检查伤口。乜什站在一旁，指尖一直没离开相穆的手背，眼神里的紧张比当事人还要重几分。
“恢复得不错，只是怎么昏迷了这么久。不过过两天稳定的话可以转普通病房了。”医生合上病历，笑着看他们，“年轻人恢复力就是好，以后可得注意安全，别让家里人这么担惊受怕了。”
他以为乜什是相穆的弟弟，以为是两兄弟感情和睦。
相穆的脸微微泛红，乜什却郑重点头：“我会看好他的。”
医生和护士笑着退出去，病房内又安静下来。
乜什走在病房内巡查几遍，似乎是在检查什么东西。
相穆就靠坐在床背上，静静看他。
忽然，乜什问他饿不饿。
他说有一些。
接着对方露出一个懊恼羞愧的表情，自责道：“我太粗心了，看你醒过来只顾着说自己的事。”
说着就要去桌上翻找前不久带来的吃食。
“阿什。”他忽然开口。
乜什显然对这个称呼很受用，“嗯？”
“我做了个梦。”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梦见你不见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最后在珍珠湾的沙滩上，看见你浑身是血……”最后几个字他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从刚刚醒过来起，他就有种莫名的心悸。
乜什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眼底的心疼几乎都要溢出来。他将保温桶放下，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蓄着的泪，声音轻柔：“记得么？不要在我面前哭，你的眼泪对我来说很珍贵。别怕，那只是梦。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可是……”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珍珠湾。这次换我开车带你，带你一起去看日出，好不好？”
他俯下身，轻轻吻上相穆的唇。温柔地像是对待易碎的宝物。这个吻并不重，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坚定，瞬间把梦里那些恐惧和不安一一抚平。
相穆用力点点头，使劲地想要收回眼泪，但奈何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乜什笑他，也亲他。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折射进来，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烫得发暖。
原来劫后余生的意义，从来不是侥幸活下的幸运，而是睁开眼，看见你还在，还在等着我，还在爱着我。
亲爱的别哭，眼泪是钻石。
——全文完。
相穆再次回到了这条曾经踏足过无数遍的小道上，风轻轻卷起，掀开衣角，可心里依旧是沉甸甸。
已经不是第一回这样了。
明明昨晚他们还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乜什环抱住他，就像一个巨型考拉般蹭着他，黏糊地耳语：“以后每年都要一起跨年。”身体内被他的柑橘气完全包裹住，心安理得地依偎在爱人怀里，平静美好。
可今天一早醒来，他发现人居然不见了。
打了上百个电话——无人接听。
又打给了家人、同学、朋友，得到的答案出乎意料地一致——没有，不知道，不清楚。
一夜之间，昨天那个和他肌肤交融的近在咫尺的爱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无论如何想方设法，去到哪里都无法寻到他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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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是焦急、越是不安，乜什反而就是消失、不见。
他的声音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坠落在地。一遍一遍地喊着乜什的名字，喊道喉咙发哑，喊到眼前发黑。依旧是一无所获。
刹那间，情绪的轰然崩塌比乜什不见这个事实更先击溃了他。
这时，忽然有人告诉他看见乜什了。
虽然他第一时间是激动和欣喜，但囫囵思考着为什么面前和他说话的人容貌模糊，声音也模糊不清。
但还是听对方说着。
这人告诉他，乜什在珍珠湾。
珍珠湾——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离这里几十公里，赶过去起码要一两个小时。
但他还是决定立马赶过去。
他跑啊跑跑啊跑——这么想着腿就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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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肖想着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能变得这么好了的时候，他看见珍珠湾的沙滩上，一望无际。明明是大好晴天的白日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除了——沙滩延线上躺了个人。
那分明就是乜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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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想要大声唤一句，却注意到那人横陈着一动不动，比起清晰相貌先注意到的，是那人身上醒目的鲜血。
他平躺着，鲜血却不断从嘴里溢出。
相穆惊叫一句，快步走到他身旁，激动地问道：“阿什！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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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听见的乜什微微转过了头，显然才注意到他，眼睛无力地半眯着，沾着血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就扑了上去，膝盖重重磕在沙砾上也浑然不觉。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湿冷的粘腻。
“阿什……”他弱弱地叫着，心中却似千层浪翻涌，“……你别吓我……啊……”
他想把人弄起来，但手臂却在关键时刻使不上劲,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乜什的嘴唇还在动，气若游丝，他只能凑更近，才勉强听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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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穆被他紧紧抱住，肩膀略有些酸涩，刚想说些什么，就察觉到乜什微微抽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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乜什急忙说：“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他说完又把人抱进怀里，像是害怕消失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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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守着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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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相穆闷声骂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你这样，我醒了也心疼。”
对方摸着他的头，语气带着些委屈，“就是要你心疼，这样你才肯快些好起来。”
相穆说不出话。
这时，护士带着主治医师推门进来，打破了病房内的片刻温存。医生翻看着病历，一边问着相穆的感觉，一边给他检查伤口。乜什站在一旁，指尖一直没离开相穆的手背，眼神里的紧张比当事人还要重几分。
“恢复得不错，只是怎么昏迷了这么久。不过过两天稳定的话可以转普通病房了。”医生合上病历，笑着看他们，“年轻人恢复力就是好，以后可得注意安全，别让家里人这么担惊受怕了。”
他以为乜什是相穆的弟弟，以为是两兄弟感情和睦。
相穆的脸微微泛红，乜什却郑重点头：“我会看好他的。”
医生和护士笑着退出去，病房内又安静下来。
乜什走在病房内巡查几遍，似乎是在检查什么东西。
相穆就靠坐在床背上，静静看他。
忽然，乜什问他饿不饿。
他说有一些。
接着对方露出一个懊恼羞愧的表情，自责道：“我太粗心了，看你醒过来只顾着说自己的事。”
说着就要去桌上翻找前不久带来的吃食。
“阿什。”他忽然开口。
乜什显然对这个称呼很受用，“嗯？”
“我做了个梦。”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梦见你不见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最后在珍珠湾的沙滩上，看见你浑身是血……”最后几个字他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从刚刚醒过来起，他就有种莫名的心悸。
乜什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眼底的心疼几乎都要溢出来。他将保温桶放下，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蓄着的泪，声音轻柔：“记得么？不要在我面前哭，你的眼泪对我来说很珍贵。别怕，那只是梦。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可是……”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珍珠湾。这次换我开车带你，带你一起去看日出，好不好？”
他俯下身，轻轻吻上相穆的唇。温柔地像是对待易碎的宝物。这个吻并不重，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坚定，瞬间把梦里那些恐惧和不安一一抚平。
相穆用力点点头，使劲地想要收回眼泪，但奈何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乜什笑他，也亲他。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折射进来，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烫得发暖。
原来劫后余生的意义，从来不是侥幸活下的幸运，而是睁开眼，看见你还在，还在等着我，还在爱着我。
亲爱的别哭，眼泪是钻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