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眼泪的距离
【眼泪蜿蜒的距离，是你在上游我居下游】
小时候，他时常在夜晚一个人静悄悄跑到田地外的大片草地上。一个人数着星星。
奶奶告诉他，每一个逝去的人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
那个时候，爷爷已经去世很久了。他随口问：“那爷爷也在天上么？”
孩童的话语总是无知又幼稚，横冲直撞的。
那个时候奶奶还没有现在那么苍老憔悴，还能隐约看出年轻时的曼妙容颜。可她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也许呢。正在天上看着你。”
星星会透过云层来见你的。
奶奶忽而笑了，声音轻轻，“我等着很久了。”
——我等着很久了……
“我等着很久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一直没变。
可相穆却像是猛地回过了神般，瞪大眼睛。好像刚刚的自己灵魂出窍，去到了别处，带走了模糊不清的记忆，留下了沉沉的忧思。
奶奶笑眯眯看他，眼底的和蔼与爱意根本藏不住。见相穆久久没有回答，她又嚷嚷着：“我等着很久啦。小苒。”
竟是认错了人。
相穆抽了口冷气，刚要解释，奶奶抽出了被他握住的手，从身后缓缓摸索着什么。随后，陈列在她手心的，是一盒干瘪的、早已长了霉斑的杨梅。
她颤颤巍巍的手将塑料盒放到相穆手中，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小苒最爱吃这个啦，快……快吃。”
“这是……”他迟疑地将塑料盒拿在手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奶奶将他误认成了妹妹，她不记得妹妹的样子，却记得她最爱的杨梅。
相苒小时候最爱吃杨梅了。经常偷偷去隔壁邻居家的杨梅树上摘，明明是个长相文静的小女孩，爬树却是一把好手。
后来被邻居抓住跑来家里告状，从那以后，家里再也不买这种东西了，也不再有杨梅出现在桌上。
手中盒里的杨梅干瘪得只剩下核，点点霉斑爬满整个盒子，未打开都能闻见一股腐烂的味道。
可奶奶却笑吟吟的——笑吟吟的。
*
电话嘟嘟嘟响了许久，在快要挂断的前一秒才被人接起。
“你好。”
“你也好。”乜什笑嘻嘻地。
相穆这才抬手一看名字，居然是乜什打来的，随口问道：“怎么现在打电话过来了，不忙么？”
隔着电话，看不见人，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挺忙的，可你也不知道打个电话给我问问。”
相穆轻笑一声，“忙什么呢？”
“回来之后退了休学手续，过两个月我就要继续回去上学了。”他的话语间透露着一股沮丧，仿佛非常不情愿。
“应该的。你都颓废多久了啊。”
“好啊，相穆，你居然还打趣我了！”他带着些调笑的愠怒，笑着质问他。
玩笑过后，乜什才正经道：“说真的，现在好些了吗？”
他说的自然是葬礼。
可这世界上再沉重的伤也会痊愈，时间就是那味药。
时间多么美好啊，他会带走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会带走眼泪的上游，留下的是一片回味悠长的朦胧。
“……”
“别担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小苒也是这么希望的，她可是最喜欢最崇拜的就是她哥哥了。”乜什车轱辘话冒个不停。
可相穆抓住了重点，问道：“她和你说的？”
“是啊。从前在学校碰见她，是一个部门偶尔会聊两句。”
很难想象，相苒在面对一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时会出口夸赞自己的哥哥。
“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或许结束病痛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相穆没说话，思绪却在神游。
游到相苒刚上大学的时候，自己刚参加工作给妹妹换手机的时候，游到那天戴着假发的相苒和他谈心的时候。
好想一直游啊游，自己却混乱了。
电话挂断后，相虞叫住了他。
“怎么了？”他关掉手机，放进兜里，问道。
相虞看着他，搓着手，带着些犹豫。
他正色摸了摸小孩的头，再次关切地问：“怎么了阿鱼？”
他的语气够柔，好说话许多。
相虞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哥，你能教我写题吗？”
听到自己弟弟这个要求，他自然是惊讶又欣喜的。
从前这个家中的老幺虽然懂事可死活就是对学习没兴趣，成绩在班上垫底。
现在不知怎的，忽然开窍了愿意学习了，他自然乐意教。
鉴于相虞基础太差，他只能给人从头教起。好在小学生学的不复杂，适应的也快。
相虞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认认真真看书学习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他。
相穆问他怎么突然想学习了。
年幼的弟弟坚定且肯定地对他说，他要学习要挣大钱。
*
相穆再次回到京城的那天是去面试。
这几天他四处投递简历，筛选合适的工作。其中有几家都通过，不过他最中意的还是今天去的这家。
这家薪资很高又不用加班，每周双休正常节假日还有补贴。只是竞争激烈，大概是百里挑一的难度。
不过他对这方面却自信非常，从小没什么特别的才能。但读书学习却是他最在行的事，因此有一个较高的学历能帮衬他找工作容易许多。
只赶上了最后一趟车，所以他一来京城就去面试了。尽管乜什吵嚷着要来接他，但都被他拒绝了。
尽管不在对方身边，但他也知道乜什最近应该非常忙，不仅是公司的事，还有学校复学、落下课业、毕业答辩的事情。不然他早该一天几十个电话轰炸过来了。
来到的这家公司居于市中心的优越地段，交通极为便捷，又背靠大商场/就算是坐车去乜什家，也不过几分钟就能到。
他约好了上午来面试。
办公楼在十楼，需要乘坐电梯上去。而今天又是工作日，电梯那块人来人往，十分拥挤.
他简单穿了身干净利落的衬衫，怀中抱着装着资料的皮包，脊背笔挺，肩胛骨线条流畅。第一次来到陌生环境，他也不是个热络的，就静静地站在电梯前等待着。而身后也有许多正在等着电梯的青年男女，或许也是和他一同要去面试竞争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挤满了人，留不下一丝空隙。恰巧这一趟满了，只能再等一会。面试的时间越来越近，上方不断跳动的浅绿数字缓和着焦急的人们的心。
他不是个喜欢迟到的人，相反，他惯于守时。每次约定好的事不能提前到也不可以晚到，必须在那个点准时到才可以。
就在他出神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响亮的高跟鞋哒哒声，伴随着西装布料摩擦的轻响。一个熟悉又甜美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相穆？”
转头望去，那是一张甜美的脸庞，蓬松的发丝微扎梳起，脸上妆容浅淡，却能够看出这人长得的确不错。
他有些惊讶，也回道：“薛琴？你怎么在这？”
女孩笑了笑，两人差不多大的年纪，看上去也像极了老同学叙旧，“我才要问你呢？你怎么在这里，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碰见你啊。”
他当然没忘记薛琴。事实上他记忆力一直不错，从小到大的人和事都能记得七七八八，更别说是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同学了。
但见到人的那一刻他的确是吓了一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次带傻子出去玩时恰巧碰见了薛琴。后来还送人去了医院，那时她还是个怀着孕的单亲妈妈。
没想到时隔短短一个月，居然能在这碰到她，还是在这种场所。
而且……他扫了扫对方扁平的肚子，精瘦又细嫩的腰窝实在不像怀过孕的样子。
对方大大方方的，半分尴尬也没有。似乎看出了他心底的疑惑，主动向他解释：“我恢复得挺好的吧。”
“孩子呢……”
她的笑容像是精心雕刻过的玉，温柔得体，再也没了上次见的狼狈，她淡淡开口，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这样家常的话题一样轻松，“不在了。”
“本来也保不住，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她看上去不愿过多提及这件事，只是粗略地带过。
相穆也心知戳中了她的伤心处，诚恳地说了句“抱歉”。
不过好在她并没有怎么在意，反倒问起了别的：“看你的装束，你是不是也要去BR公司面试呢？”
“也？你也去？”
她兴高采烈点点头，就像遇到老熟人自然而然产生的兴奋感，“这家公司算是行业头部了，待遇好不说工作也轻松。不过我觉得……”
“我们俩不仅曾经是同学，未来也会成为同事。”
被她这么一说，相穆心中也有些欣喜，点点头，应道：“那真的很好，我也相信。”
他们两个毕竟曾经都是A大的优秀毕业生，对于找工作这件事还是有绝对的自信。
电梯到了之后两人便一同进去。
一路上聊了许多，薛琴也告诉他自己准备要开启新生活了，痴迷在男人身上只会害了自己。
看着她积极生活的模样，相穆是打心底里为她感到高兴。
即便薛琴没有说，他也能大概猜到那个男人是谁。
读书时期薛琴就是个活泼性子，碰见喜欢的一定要先下手为强，从不搞遮遮掩掩那套。当时有段时间她追一个学长追得轰轰烈烈，多次上过校园墙。奈何对方就是个冰山男，喜欢的又不是她这款。所以一直是拒绝的态度，但薛琴压根就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后来追没追到相穆也不太清楚了，他早早就出去实习，也不清楚学校的事，更没有主动八卦别人的习惯。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失败了的。
人就不该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在吃到苦头的瞬间才会顿悟。
现在也挺好的，生活就是要有盼头才行。
最后的结果也如薛琴预测的那样，两个A大的优秀毕业生凭着优秀的履历和出众的能力自然是被一同录用了。
以后就是同事了。
主管告诉他们下周再来上班，这几天先熟悉公司章程。
和薛琴道别后，他打车回了乜什的别墅。应该说再不回乜什恐怕会来捉他。
路上他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对方就像是话费不要钱似的一直打个没完。
“你回家了吗回家了吗？”
“还没呢还没呢。”说完相穆很轻地笑了一声，但即便这样，也不会被乜什忽略掉。
“笑什么？”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满。
“哼。”如果车上只有他，大概他会说“因为想你”。
他的确很想这个叽叽喳喳的臭傻子，至于为什么还叫乜什傻子，原因很简单：他老是傻笑。不排除自己也有这样的嫌疑，自从两个人冰释前嫌后，每天仿佛就和回到了热恋期一般，粘腻得不行，如胶似漆。
乜什像是没听见一般，黏糊糊自顾自地说：“我真的很想你。”
不得不说两个人真的很有默契，总能想到一块去。
他还没回答，对方又迫不及待地说：“明明才几天没见，我怎么觉得过了好久。”
他决定先逗逗这个傻子，“不知道。”
果然，对方一下就炸了，“不知道？”像是非常震惊一般，“那今天就跟我好好说说，咱俩谁也别睡了！”
说完还非常硬气地“哼”了一句。
十分生气！！
相穆也不闹了，“好了逗你的，你怎么比年糕还幼稚啊。”
他不仅要把人和猫比，为了逗乜什，还在努力想着两者的相似之处。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的车悄悄加速了。
“我不管，必须要亲亲我才能好。”他都能想象得到乜什那个趾高气昂的模样。
“我也很想你，真的真的很想。”
话语落地的瞬间，乜什觉得自己的心都震颤了几下，摇摇晃晃马上就要坠落。
在感情里，相穆从来不是主动的那方，也并不会直白地表明自己的心意。多数时候，是乜什在逗弄他，向他告白。比如说想念，一般只有乜什才会这么说，相穆顶多问问在干嘛。除非是强硬要求，他才会开了金口。
而今天，似乎是他为数不多的主动。
乜什那是又惊又喜，问道：“今天有什么好事？这么反常？”
“……”
“叫句老公听听。”乜什不依不饶，坏心眼不断。
相穆无语，正犹豫要不要挂电话，又听对方说：“诶，别挂别挂。逗逗你呢还当真啦，当然你要是真的想叫也不是不可以……诶诶……说正经的，我今天要晚点回来，你会乖乖在家等我的吧。”
相穆心说这点事也要特意说一声，但还是回答：“那是……唔……”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车身忽而受到猛烈的撞击，他因坐在后座没有安全带束缚直接径直砸向前面座椅。而身侧的玻璃不知怎的，啪嗒一声轰然崩裂，炸耳地碎作一片片四处飞溅。
砰——
空气中响起剧烈的撞击声——
好像有人扼住他的喉咙，对他拳打脚踢，窒息到失去意识。耳边响起不知从何而来的电流声和轰鸣声，眼前的路天旋地转，像是马上要飞走，面前的一切越来越暗……越来越暗……被人吸干了色彩。
他紧紧把手机攥进怀里。
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吐着气音：“好——”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里，相穆的意识像被投入深海，无边的黑暗裹挟着剧痛将他彻底吞没。手机屏幕在他怀里碎成蛛网，那串没来得及说的话成了他最后如鲠在喉的呜咽。
小时候，他时常在夜晚一个人静悄悄跑到田地外的大片草地上。一个人数着星星。
奶奶告诉他，每一个逝去的人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
那个时候，爷爷已经去世很久了。他随口问：“那爷爷也在天上么？”
孩童的话语总是无知又幼稚，横冲直撞的。
那个时候奶奶还没有现在那么苍老憔悴，还能隐约看出年轻时的曼妙容颜。可她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也许呢。正在天上看着你。”
星星会透过云层来见你的。
奶奶忽而笑了，声音轻轻，“我等着很久了。”
——我等着很久了……
“我等着很久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一直没变。
可相穆却像是猛地回过了神般，瞪大眼睛。好像刚刚的自己灵魂出窍，去到了别处，带走了模糊不清的记忆，留下了沉沉的忧思。
奶奶笑眯眯看他，眼底的和蔼与爱意根本藏不住。见相穆久久没有回答，她又嚷嚷着：“我等着很久啦。小苒。”
竟是认错了人。
相穆抽了口冷气，刚要解释，奶奶抽出了被他握住的手，从身后缓缓摸索着什么。随后，陈列在她手心的，是一盒干瘪的、早已长了霉斑的杨梅。
她颤颤巍巍的手将塑料盒放到相穆手中，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小苒最爱吃这个啦，快……快吃。”
“这是……”他迟疑地将塑料盒拿在手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奶奶将他误认成了妹妹，她不记得妹妹的样子，却记得她最爱的杨梅。
相苒小时候最爱吃杨梅了。经常偷偷去隔壁邻居家的杨梅树上摘，明明是个长相文静的小女孩，爬树却是一把好手。
后来被邻居抓住跑来家里告状，从那以后，家里再也不买这种东西了，也不再有杨梅出现在桌上。
手中盒里的杨梅干瘪得只剩下核，点点霉斑爬满整个盒子，未打开都能闻见一股腐烂的味道。
可奶奶却笑吟吟的——笑吟吟的。
*
电话嘟嘟嘟响了许久，在快要挂断的前一秒才被人接起。
“你好。”
“你也好。”乜什笑嘻嘻地。
相穆这才抬手一看名字，居然是乜什打来的，随口问道：“怎么现在打电话过来了，不忙么？”
隔着电话，看不见人，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挺忙的，可你也不知道打个电话给我问问。”
相穆轻笑一声，“忙什么呢？”
“回来之后退了休学手续，过两个月我就要继续回去上学了。”他的话语间透露着一股沮丧，仿佛非常不情愿。
“应该的。你都颓废多久了啊。”
“好啊，相穆，你居然还打趣我了！”他带着些调笑的愠怒，笑着质问他。
玩笑过后，乜什才正经道：“说真的，现在好些了吗？”
他说的自然是葬礼。
可这世界上再沉重的伤也会痊愈，时间就是那味药。
时间多么美好啊，他会带走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会带走眼泪的上游，留下的是一片回味悠长的朦胧。
“……”
“别担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小苒也是这么希望的，她可是最喜欢最崇拜的就是她哥哥了。”乜什车轱辘话冒个不停。
可相穆抓住了重点，问道：“她和你说的？”
“是啊。从前在学校碰见她，是一个部门偶尔会聊两句。”
很难想象，相苒在面对一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时会出口夸赞自己的哥哥。
“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或许结束病痛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相穆没说话，思绪却在神游。
游到相苒刚上大学的时候，自己刚参加工作给妹妹换手机的时候，游到那天戴着假发的相苒和他谈心的时候。
好想一直游啊游，自己却混乱了。
电话挂断后，相虞叫住了他。
“怎么了？”他关掉手机，放进兜里，问道。
相虞看着他，搓着手，带着些犹豫。
他正色摸了摸小孩的头，再次关切地问：“怎么了阿鱼？”
他的语气够柔，好说话许多。
相虞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哥，你能教我写题吗？”
听到自己弟弟这个要求，他自然是惊讶又欣喜的。
从前这个家中的老幺虽然懂事可死活就是对学习没兴趣，成绩在班上垫底。
现在不知怎的，忽然开窍了愿意学习了，他自然乐意教。
鉴于相虞基础太差，他只能给人从头教起。好在小学生学的不复杂，适应的也快。
相虞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认认真真看书学习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他。
相穆问他怎么突然想学习了。
年幼的弟弟坚定且肯定地对他说，他要学习要挣大钱。
*
相穆再次回到京城的那天是去面试。
这几天他四处投递简历，筛选合适的工作。其中有几家都通过，不过他最中意的还是今天去的这家。
这家薪资很高又不用加班，每周双休正常节假日还有补贴。只是竞争激烈，大概是百里挑一的难度。
不过他对这方面却自信非常，从小没什么特别的才能。但读书学习却是他最在行的事，因此有一个较高的学历能帮衬他找工作容易许多。
只赶上了最后一趟车，所以他一来京城就去面试了。尽管乜什吵嚷着要来接他，但都被他拒绝了。
尽管不在对方身边，但他也知道乜什最近应该非常忙，不仅是公司的事，还有学校复学、落下课业、毕业答辩的事情。不然他早该一天几十个电话轰炸过来了。
来到的这家公司居于市中心的优越地段，交通极为便捷，又背靠大商场/就算是坐车去乜什家，也不过几分钟就能到。
他约好了上午来面试。
办公楼在十楼，需要乘坐电梯上去。而今天又是工作日，电梯那块人来人往，十分拥挤.
他简单穿了身干净利落的衬衫，怀中抱着装着资料的皮包，脊背笔挺，肩胛骨线条流畅。第一次来到陌生环境，他也不是个热络的，就静静地站在电梯前等待着。而身后也有许多正在等着电梯的青年男女，或许也是和他一同要去面试竞争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挤满了人，留不下一丝空隙。恰巧这一趟满了，只能再等一会。面试的时间越来越近，上方不断跳动的浅绿数字缓和着焦急的人们的心。
他不是个喜欢迟到的人，相反，他惯于守时。每次约定好的事不能提前到也不可以晚到，必须在那个点准时到才可以。
就在他出神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响亮的高跟鞋哒哒声，伴随着西装布料摩擦的轻响。一个熟悉又甜美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相穆？”
转头望去，那是一张甜美的脸庞，蓬松的发丝微扎梳起，脸上妆容浅淡，却能够看出这人长得的确不错。
他有些惊讶，也回道：“薛琴？你怎么在这？”
女孩笑了笑，两人差不多大的年纪，看上去也像极了老同学叙旧，“我才要问你呢？你怎么在这里，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碰见你啊。”
他当然没忘记薛琴。事实上他记忆力一直不错，从小到大的人和事都能记得七七八八，更别说是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同学了。
但见到人的那一刻他的确是吓了一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次带傻子出去玩时恰巧碰见了薛琴。后来还送人去了医院，那时她还是个怀着孕的单亲妈妈。
没想到时隔短短一个月，居然能在这碰到她，还是在这种场所。
而且……他扫了扫对方扁平的肚子，精瘦又细嫩的腰窝实在不像怀过孕的样子。
对方大大方方的，半分尴尬也没有。似乎看出了他心底的疑惑，主动向他解释：“我恢复得挺好的吧。”
“孩子呢……”
她的笑容像是精心雕刻过的玉，温柔得体，再也没了上次见的狼狈，她淡淡开口，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这样家常的话题一样轻松，“不在了。”
“本来也保不住，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她看上去不愿过多提及这件事，只是粗略地带过。
相穆也心知戳中了她的伤心处，诚恳地说了句“抱歉”。
不过好在她并没有怎么在意，反倒问起了别的：“看你的装束，你是不是也要去BR公司面试呢？”
“也？你也去？”
她兴高采烈点点头，就像遇到老熟人自然而然产生的兴奋感，“这家公司算是行业头部了，待遇好不说工作也轻松。不过我觉得……”
“我们俩不仅曾经是同学，未来也会成为同事。”
被她这么一说，相穆心中也有些欣喜，点点头，应道：“那真的很好，我也相信。”
他们两个毕竟曾经都是A大的优秀毕业生，对于找工作这件事还是有绝对的自信。
电梯到了之后两人便一同进去。
一路上聊了许多，薛琴也告诉他自己准备要开启新生活了，痴迷在男人身上只会害了自己。
看着她积极生活的模样，相穆是打心底里为她感到高兴。
即便薛琴没有说，他也能大概猜到那个男人是谁。
读书时期薛琴就是个活泼性子，碰见喜欢的一定要先下手为强，从不搞遮遮掩掩那套。当时有段时间她追一个学长追得轰轰烈烈，多次上过校园墙。奈何对方就是个冰山男，喜欢的又不是她这款。所以一直是拒绝的态度，但薛琴压根就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后来追没追到相穆也不太清楚了，他早早就出去实习，也不清楚学校的事，更没有主动八卦别人的习惯。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失败了的。
人就不该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在吃到苦头的瞬间才会顿悟。
现在也挺好的，生活就是要有盼头才行。
最后的结果也如薛琴预测的那样，两个A大的优秀毕业生凭着优秀的履历和出众的能力自然是被一同录用了。
以后就是同事了。
主管告诉他们下周再来上班，这几天先熟悉公司章程。
和薛琴道别后，他打车回了乜什的别墅。应该说再不回乜什恐怕会来捉他。
路上他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对方就像是话费不要钱似的一直打个没完。
“你回家了吗回家了吗？”
“还没呢还没呢。”说完相穆很轻地笑了一声，但即便这样，也不会被乜什忽略掉。
“笑什么？”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满。
“哼。”如果车上只有他，大概他会说“因为想你”。
他的确很想这个叽叽喳喳的臭傻子，至于为什么还叫乜什傻子，原因很简单：他老是傻笑。不排除自己也有这样的嫌疑，自从两个人冰释前嫌后，每天仿佛就和回到了热恋期一般，粘腻得不行，如胶似漆。
乜什像是没听见一般，黏糊糊自顾自地说：“我真的很想你。”
不得不说两个人真的很有默契，总能想到一块去。
他还没回答，对方又迫不及待地说：“明明才几天没见，我怎么觉得过了好久。”
他决定先逗逗这个傻子，“不知道。”
果然，对方一下就炸了，“不知道？”像是非常震惊一般，“那今天就跟我好好说说，咱俩谁也别睡了！”
说完还非常硬气地“哼”了一句。
十分生气！！
相穆也不闹了，“好了逗你的，你怎么比年糕还幼稚啊。”
他不仅要把人和猫比，为了逗乜什，还在努力想着两者的相似之处。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的车悄悄加速了。
“我不管，必须要亲亲我才能好。”他都能想象得到乜什那个趾高气昂的模样。
“我也很想你，真的真的很想。”
话语落地的瞬间，乜什觉得自己的心都震颤了几下，摇摇晃晃马上就要坠落。
在感情里，相穆从来不是主动的那方，也并不会直白地表明自己的心意。多数时候，是乜什在逗弄他，向他告白。比如说想念，一般只有乜什才会这么说，相穆顶多问问在干嘛。除非是强硬要求，他才会开了金口。
而今天，似乎是他为数不多的主动。
乜什那是又惊又喜，问道：“今天有什么好事？这么反常？”
“……”
“叫句老公听听。”乜什不依不饶，坏心眼不断。
相穆无语，正犹豫要不要挂电话，又听对方说：“诶，别挂别挂。逗逗你呢还当真啦，当然你要是真的想叫也不是不可以……诶诶……说正经的，我今天要晚点回来，你会乖乖在家等我的吧。”
相穆心说这点事也要特意说一声，但还是回答：“那是……唔……”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车身忽而受到猛烈的撞击，他因坐在后座没有安全带束缚直接径直砸向前面座椅。而身侧的玻璃不知怎的，啪嗒一声轰然崩裂，炸耳地碎作一片片四处飞溅。
砰——
空气中响起剧烈的撞击声——
好像有人扼住他的喉咙，对他拳打脚踢，窒息到失去意识。耳边响起不知从何而来的电流声和轰鸣声，眼前的路天旋地转，像是马上要飞走，面前的一切越来越暗……越来越暗……被人吸干了色彩。
他紧紧把手机攥进怀里。
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吐着气音：“好——”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里，相穆的意识像被投入深海，无边的黑暗裹挟着剧痛将他彻底吞没。手机屏幕在他怀里碎成蛛网，那串没来得及说的话成了他最后如鲠在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