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会幸福的

【如果把花瓣攥在掌心,是否明天还能再见】

春天已落幕,

风,也不再温柔,

从指间滑落的,

花瓣碎片,

我仍死死攥紧,不肯放手。

……

春天是被雨和樱花一起带走的。

等雨停透,风里的暖意终于漫上来时,夏已经静悄悄爬满城市的每个角落。

樱花的软香渐渐随着远走的枯草淡化,巷口的梧桐早早抽条,叶片层层叠叠,将阳光剪得支离破碎,静静停落在青石板路上。糖水铺的冰粉摊终于支棱起来了,碎冰碰撞的声响混着声声蝉鸣,从巷口一直飘到巷尾。好不热闹。

叶片在带着些燥热的风中翻卷,陀螺似的翻飞降落。

人群三两结队,有说有笑的交谈声盖过喧闹的蝉鸣,时不时驶过晃着响铃的单车和电车。如果你想要听清小动物们的声音,那就得抛下焦躁,静下心了。

可是世界是晴朗的,总有人的心里在下雨。

小雨淅沥沥,大雨哗啦啦,夹杂着一切情绪进行机械般的冲刷。

相苒的葬礼办的简单,来到场的都是至亲。相穆站在灵前,一身黑色的衣衫,身形绷得笔直,眼底却是难掩的死寂。

相明德也来了。他站在一边,眼睛始终红润。静默着发着呆,好像与世界脱轨。

相苒过世后,他将人的骨灰带回了家乡,由相明德亲自接回家的。

上前的亲戚们无一不是惋惜的问候和慰问。有人说小苒从小就乖巧懂事,见到了人总是甜甜地笑;有人说她一个大学生年纪轻轻,大好前程;也有人说明明前些阵子见着她了,怎么就……

他们好心慰问,可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戳刺进他心里,化为无休无止的自责。

灵台上摆满白菊,葱葱葱茏的花瓣后是一副木制相框。小小相框内框拢住黑白两色的照片。

这时,他的身后晃出个人影。那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凑在相穆身旁说了句什么。

原本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的男人不知听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像泛了光般,随后走出了灵堂。

灵堂连接着内屋,而中间有一条长长的游廊,游廊两边就是稀稀拉拉的灌木和树丛,浑然天成的自然气息。

刚踏上游廊内的木板,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游廊尽头。

——覃翊衾。

虽然前不久才见过这个女人,但再次见到,却又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

如果说在医院那次遇见,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应付。但今天,在得知覃翊衾离开后的遭遇后,让他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覃翊衾依旧是那个覃翊衾,衣着干练,妆容精致,一点不显岁月痕迹。

今天也穿了件黑色便服,似乎是早有准备要来。

她站在另一端的出口,静静看着相穆,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他顿住脚步,有些迟疑开口:“你怎么来了?”

“你爸爸和我说的。”她淡淡回答,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悲伤,语气里也带着些鼻音,“阿穆……我真的很抱歉。”

“您不需要抱歉,这是我的问题。”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的确是自己让相苒难过了,也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

她有些松动,喃喃道:“怎么会……那天小苒还是好好的……”

她说的那天,也就是手术的那天,在医院再次遇见想要来看望相苒的覃翊衾的那天。

他后悔了,非常后悔。

如果那天没有阻止覃翊衾去看望相苒,或许他们能见上最后一面。

从前和他说覃翊衾是真的关心自己的三个孩子,他是不会信的。

他不相信抛夫弃子、背井离乡、多年不闻不问的这样一个女人能有什么真情实感可言。

可现在,变换了一个视角后再次回到这个问题的他觉得从前的自己又是多么固执可笑。

原来并不是你做出的选择一定出于本心。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强硬,反倒语气放柔,“手术失败了,小苒没能撑下来。怪我没照顾好她。”

一字一句间都夹杂着深深的自责与愧疚,相苒的意外死亡。不,或者说是必死结局始终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覃翊衾有些动容,“阿穆,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尽心去照顾妹妹了,要怪也该怪我。”

听到她这样说,从前他会说“还算你有自知之明”。可现在,面前的这个女人容光焕发,面色红润的精致外表背后,是近乎十余年的病痛侵蚀与折磨。无法想象在这之前的她,或许也和相苒一样眼看着头发一根根脱落,身体机能一天天下降,生命渐渐走入倒计时。

而十余年前,她也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女孩。

相穆摇摇头,说道:“和你没关系。既然来了,那就一起进去吧。”

他知道覃翊衾今天来肯定是知道了这件事。

漂亮的女人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进了灵堂。

相明德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前妻了。

之所以称之为前妻,或许是两个人十余年没有一起生活过了,即便是再次相见或许也是曾经最熟悉的陌生人关系。

一开始是舍不得的,舍不得离开她,舍不得放她走。可更舍不得她陪着自己吃苦。

所以他送她离开时,他就没想过能再见她。虽然两人偶尔保持着微薄的联系。可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过那件事,仿佛那是什么口若悬河之事。

两人偶尔聊天也多是日常问候,谁也没提要再见面的事,谁也没涉及到家庭的红线。他祝福覃翊衾快些好起来,覃翊衾祝他生活顺利身体健康。

后来他也打听到覃翊衾回国了,病终于好了。可是也有了新的家庭。

他很识趣地没有打扰。她吃了太多苦了,好不容易重新活过来。

都是应该的……

反倒是一直拖累着她的自己,没能力挣什么大钱,只能存些小钱糊口。她会得病说不定也是因为自己……

所以他不敢肖想,静静地守护着剩下的这个家。陪着孩子们长大也很幸福。

可当他真的再次见到覃翊衾时,和想象中又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他有很多话要说,可实际上见到人的那一瞬间,好像连呼吸都忘记了。

就静静站着,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是覃翊衾先打破了这份沉默,她的眼神温柔似水,一如多年一样,甜美的声音不减当年,淡淡开口:“明德,好久不见。”

他有些结巴,好像还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你……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供桌前,对着桌上黑白的遗像深深拜了拜。嘴里喃喃道:“以为我会比你先走的,没想到你离开得这样早。”

说着说着,眼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连带着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是我对不起你,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个不称职的母亲。”她甚至不敢以“妈妈”自称,只因心底那份深沉的愧疚。

相明德依旧不善言辞,没有插嘴,而是默默递上一杯热水。

亲戚们陆续离开了,也没几个人和她打招呼。她走得太早,来的后辈基本上不认识,只当是个有些关系的朋友。

覃翊衾没有在意,礼貌地接过纸杯也只是攥在手里,自顾自地说着,“以前你说爸爸做饭不好吃,可妈妈也没给你做过几次。反倒是让你自己学了做饭,自己做给自己吃。”她轻轻揩走眼下的湿润,哽咽着,“上次来给你送饭,虽然你嘴上不喜欢,可心底里却是开心的。我只恨没早些来,没早些陪在你身边。”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国外苟活,留你们一家人在家里还完给我借的债。我本没那个脸面再来的,我知道我根本就……无颜以对。可是,小苒……你怎么就这样离开了。奶奶给你的玉镯是保平安的,还没送到你手里就走丢了……”

说到最后,她已经哭成泪人。脸上精致的妆容都哭花了,面色差得可怕。

这次相穆没有冷冷站在一边,而是上前扶住她的肩。

他于心不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妈。”

话语落地的瞬间,她愕然回头,惊讶地问:“你叫我什么?”

相穆只是笑笑,却没有再重复,而是说:“小苒最后的一句话,是祝福我们所有人。也包括你,一切都会变好的。”

覃翊衾懵然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释怀地笑道:“希望你幸福。”

她看着相苒,供桌上的相苒同样看着她微笑。

好像他们穿越生与死的界限,彼此对话。

一直没说过一句话的相明德终于开口:“阿衾,你也会好的。”

过去吃过的苦太多了,多到已经对这些习以为常,多到即便幸福真的来临,也没有紧紧抓在手中的勇气。因为我有一颗脆弱的心。

覃翊衾在这停留了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单独和相明德说了什么。

去时他是神经紧绷的、紧张焦虑的,可回来后的他却一身轻松。

相穆问他究竟和覃翊衾说了什么,他只是淡然一笑,浅浅开口:“她很爱你们,真的。”

相苒的葬礼办了一周,每天都有人守灵,直到头七的最后一天。

丧事料理完后,来参加葬礼的人也陆续散去。相明德休养了半年多,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而相虞还需要继续上学,奶奶也需要有人照顾。

相穆目前的计划是先在家待两天,过几天再回京城继续找工作。他们家并不是什么富庶的家庭,之前上班存的钱也基本见底,他自然不能一直休息下去。

乜什本来是硬要和他一起回去的,但中途接了个电话。他说家里长辈喊他回家,他必须得走了。

这样也好,乜什要是在自己家住估计也不习惯。

虽然他走的时候十分恋恋不舍,但相穆安慰他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而他们的关系还没对外公开,相苒刚离世,就提及这个也不太好。所以相明德只当他们是好兄弟。

人都走干净了后,又只剩相穆和相虞在家。

他这个最小的弟弟自从知道了这件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从前是个小喇叭,现在却是个小哑巴。

原来也是个玩闹的性子,不爱学习,除了考试什么都会,什么都有兴趣。但相苒走后,他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蛐蛐也不爱抓了,玻璃珠也不玩了,居然开始拿起书本认真看了。

午后的空气燥热,夏初里的湿温带着些困倦。滴滴答答的露珠从屋檐径直滚落,节律依旧。

可即便这样,相虞瘦小的身子坐得板直,双手抱着本书认真看着。仔细一看,他拿的居然是数学书。

相穆这会刚填好简历,抬头就看见了这个画面。

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阿鱼?”

相虞像是没听见般,兀自看着书。眼睛也睁着,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比划着,看得认真又投入。

他只好提高音量再次叫了一句。

这回相虞终于有反应了,转头疑惑看他。

相穆摇摇头,示意他继续。他这才继续拿起手里的书认真看着。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可相穆却从他眼里看出一股劲。

……

“阿穆。”客厅里忽而响起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铁块落在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阿穆啊……”

循声望去,阳台的角落里竖着一把陈旧的摇椅,上面的木头甚至有些霉了,摇动时嘎吱嘎吱叫个不停。摇椅之上,瘫着垂落的早已起了球的毛毯,厚重毛毯里窝着个人。

那人带着一顶褪了色的毛球帽,帽檐间稀疏夹着几根细短的银色发丝。脸上深沉厚重的纹路层层叠叠,眼睛被挤压得几乎看不见。她佝偻着坐着,豆大般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嘴巴翁张着,嘴里喃喃发出一些音节。

这是他的奶奶,相明德的母亲。虽然她身体康健,但记忆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老是循环往复地问一些重复的问题,每天喃喃说好几遍一样的话。

相穆放下笔记本,走到奶奶身边,轻轻握住她粗糙且骨瘦如柴的手指。

老人等到人来到身边这才注意到,她转头认真打量了会相穆,看啊看。最后,带着些孩子气地说:“小苒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