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后的春天

跟着乜什的脚步上了楼,消毒水的味道愈来愈重,混着冷白灯光,压得人胸口发闷。

现在还早,他打算先去病房看看相苒的状况。乜什本来也想跟去,但三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死死堵在喉间,为了相苒情绪稳定。他还是让乜什在门口等着。

门被轻轻推开,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一进房间,视线就先落在了窗边的人上——相苒正把那顶早就准备好的假发慢慢戴到头上。

“小苒,怎么把假发戴上了?”他低声问道,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酸涩。

这顶假发还是早前他特意买好的,那时怕她化疗脱发会难受,怕她照镜子时看到自己掉光的头发会伤心,所以提前备好的。

相苒没有回头,静静坐在窗边的座椅上,肩脊线没有像往常那样绷得笔直,而是放松着垂落。她的手轻轻扶着假发的边缘,调整着位置,直到那顶假发稳稳贴在头皮上,才慢慢抬起头。目光透过玻璃,望向窗外。

他再次轻唤道:“小苒。”

她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还停在假发的边缘,没再继续调整。窗外的天光一点点蔓延,落在她全新的发顶,却怎么也照不进她眼底。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柔到虚浮无力。

“风有点大。”她说着,依旧没有转头看他,“戴上,省的着凉。”

他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

单人病房里空调一刻不停地运转着,连窗户也没打开,又是从哪来的风?

他知道,她不是怕着凉,是怕镜子里的自己,也害怕别人投向她的眼神。

那顶假发戴的很整齐,像是训练了很多次才能戴的这么完美。和她以前留的发型一模一样,可落在他眼里,却比她光着头时更叫人心酸。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没说话。只是轻轻替她拢了拢假发边缘露出来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的耳尖时,她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很好看。”他诚心诚意地夸赞道,可发出的声音却带着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她终于偏过头,眼睛看向他,苍白的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说:“骗谁呢。”

在她看来,不论相穆说什么都是对她的安慰。

相穆想要解释,可又听见她开口问道:“哥,夏天还有多久?”

他一怔,回答:“今天是谷雨,春天的末尾了。”

“那夏天就要快了呀。”她垂下头喃喃道,“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什么?”

她抿嘴一笑,眼底的倦意似乎烟消云散,只有打心底里的开心,“你忘记啦?你的生日在立夏,夏天的第一个时节出生,真的非常美好吧。可惜……我没办法送你什么了还老是给你添麻烦。过去对你说的那些过分的话,是我的不对。”说到最后,她的情绪竟有些低落,连带着人也没劲.

相穆摸了摸她的头,人工发丝虽然是外在的媒介,但那颗滚烫的心跳似乎透过发丝溢出,化为了掌心的一抹微热。他无奈地摇摇头,“说什么呢?你是我的妹妹,有你在我就很满意了,哪还会需要多余的什么?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很爱很爱你。”

“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现在有新的开始。”

他说得轻巧,可相苒却是越来越沉重。

陪在哥哥身边恰恰是她最没办法给出的东西。

不仅如此,金钱、权力、房子,她一样都做不到。

她没有回答,而是问:“奶奶和爸爸还好吗?”

这是两个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提及家人,过去这段时间,家人似乎是他们默契地避而不谈的问题。

她觉得丢脸,他不知怎么说才好。

相穆回答:“当然。”

他说谎了,其实并不好。相明德现在的身体也不太好,虽然他说差不多康复了,但相穆总是担心。奶奶就更不用说了,虽然身体还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总需要人照料。

但他还是撒了个谎,“奶奶和爸爸,还有阿鱼都好好的。咱们爸爸挣钱忙的不行,我也会时常叮嘱他要注意身体。奶奶在家有阿鱼放学陪着,照顾她足够了。我平时也会寄钱回家,现在条件也没咱们之前那么差了……”

“哥,帮我和他们道个歉。是我没出息,让他们失望了。”她有些失落。

“怎么会?你出息可大了。能够好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过去做了很多错事。你们可以当成是我年少不懂事,可我却不能原谅自己。”她一味的自责却教相穆一阵心疼。

她继续说:“我对不起你们,还老是拖累你,哥。他是不是在外面?”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个“他”很明显意有所指—乜什。

“你不要有负担,我现在早就不喜欢他了。看到他陪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怎么不是呢?就算乜什不喜欢她,可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个绅士且有教养的人。不然当初她犯的那些傻,十辈子都不够还的。

相穆没有回答,他不想在自己的妹妹面前提及这个。并不是因为乜什拿不出手,也不是同性恋的关系。

只是三个人间那异常复杂尴尬的关系让他无颜站住脚而已。

可相苒继续说着:“有他在,哥你会幸福很多的。”

没有我会更幸福。她在心里小声说道,却不敢叫相穆听见。

她没有先前那样的亢奋了,精神头也不高了,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哥,我还能活下去吗?”

她此刻好像一个懵懂的孩童,不谙世事地问着家长问题。

又或许,今天之后会不会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叫相苒的人。

她问的是能不能,

相穆只当她有些担忧,劝慰道:“当然了。医生说了,这个手术成功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你当然会活下去。还会活得好好的。”

“好。”她低低地应着,却始终兴致不高的样子。

相穆只当她害怕,温柔地安慰道:“没事的,哥在,一直陪着你。”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大厦间穿插着点点绿叶。就像在夹缝中求生的人,拼尽全力才喘了口气。

可惜今天天气阴沉,到现在一片灰蒙蒙,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如果非要说,更像是一片萧条的景象。

相苒静静看着,嘴里喃喃:“夏天真好。”

后来两人又随便聊了两句,相苒都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相穆以为她是累了,就让她在休息一会,马上就要准备手术了。

摘下那顶几乎全新的假发,他把假发放在床头,心想着等到一切结束,或许这个也用不上了。

跟着乜什的脚步上了楼,消毒水的味道比楼下更重。护士把他领到谈话间,递过一沓知情同意书,每一页都标着风险提示。相穆捏着笔的指尖发紧,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就像敲在他心上的鼓点,。护士核对完信息,推着相苒进了手术室,厚重的门关上的瞬间,“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疼。

等候区的长椅硬得硌人,他坐不住,反复站起又坐下,摩挲着口袋里的玉镯,冰凉的触感压不住心口的乱跳。医生明明说过很多次成功率极高,他在心底默念了几百遍“一定会好的”,可不安还是像潮水一样反复翻涌。

“坐会。”乜什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强硬地按在椅子上,从包里摸出一瓶温水,甚至贴心地替他拧开了瓶盖,递到他手里,“别攥那么紧,会手疼。”

此刻的乜什不像恋人,反倒像约束着他的家长,时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接过水,却没喝,瓶身在手中被捏得变了形。乜什没说话,只是挨着他坐下。手臂贴着他,轻轻搭着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走廊里很静,只有时钟滴答滴答地响,还有远处仪器的蜂鸣声,每一声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为了不让他那么紧张,乜什主动缓和气氛,“刚才进去了那么久,和小苒说了些什么?”

“就是正常聊聊天,可我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他这话不假,从刚才起,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乜什用胳膊将他圈住,安抚道:“没事的,这个手术挺常见的。而且基本上做了就能成功,更别说小苒的条件还这么好。”

说完他就开始打包票:“要是不成功,那我辛辛苦苦找的医院和医生不就白费了。”

他说的骄傲又自豪,好像站在里面主刀的人是他一样。

相穆不禁被他这番模样逗笑了。

见人终于笑了,乜什这才稍微放下心,“终于笑啦,我还以为你只会哭呢。”说着还上下其手,伸出手指蹭了蹭他的笔尖。

相穆乖乖地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忽然,他说:“谢谢你。”

“说这些干什么,你和我是需要说谢谢的关系么?”他就是这样咄咄逼人地反问回去。

可相穆解释道:“真的很感谢你,不计前嫌,愿意帮小苒安排手术的事。”

这一点他始终问心有愧。

相苒永远是他和乜什在一起的结。

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和自己的亲妹妹喜欢上同一个人。虽然这个人能够坚定的选择他令他欣喜,但并不代表他就可以忽略相苒的感受。

“只因为是你。只要是你在意的人我也会在意,因为在意你所以也会去关注你关心的人。”

如鸿毛掠影,轻轻扫过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相穆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把脸埋进乜什的肩窝。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他身上清新的柑橘气,奇异地抚慰了他郁结已久的不安。

他紧绷的肩线慢慢塌下来,整个人要陷进对方怀里。

而乜什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放得轻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就算相穆是个不善于也不喜欢将心事宣之于口的人,但他一切都知道。

知道他藏在骄傲背后的愧疚,知道他对妹妹久久无法释怀的亏欠,也知道他嘴上说着“会好的”,可心里却藏着深深恐惧的软弱。

“我全都知道。你的害怕,你的软弱,你的倔强,你的一切的一切,都深深铭刻在我的脑海里。但即便如此,我只觉得爱你更深了。”

他的爱恋从来都是不加掩饰的直白热烈,或许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那份英雄气和刻骨的悸动。

相穆忽而抖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

“没有如果。”乜什强硬地打断他。即便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但他也能猜得到相穆想说什么。

如果他对相穆只是一时兴起,如果他只是错把欣赏当成了爱恋,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他终于幡然醒悟,意识到1着从头到尾都不是真正的喜欢,那么,相穆就会像二十年前被覃翊衾抛下的自己一样,被孤零零地留在这,再无归期。

像二十年前被覃翊衾抛下一样,孤零零留在空荡荡的家里。

可这压根就不可能。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误会,那又何必在不明了对方真实情况下,愿意随他一起离开?又何必在他满身伤痕的时候,红着眼说要一直保护他?

那所谓殉情岂不是个轻生的笑话?

这又怎么能是简简单单的错觉能够解释的。

他侧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乜什……”

他依旧柔声安抚着自己受了伤了爱人,“过去的事,我们改变不了,但现在,小苒在里面平平安安地做手术。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等到她好了,我们一起带她去看樱花,去逛小巷,去吃你说的那家特别好吃的糖水铺好不好?”

等到夏天到来,一切便不再处处充斥寒意了。

他点点头,眼泪却忽然掉了下来。忽而又想起乜什说过不要流泪,慌忙要抬手去擦。

可乜什手快抢先一步,伸手用袖子轻轻揩走他咸湿的泪,只留指尖一点温热的湿痕,然后对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又轻又淡,却比任何时刻都要真实。

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在心里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就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

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祈愿停下步伐。

他轻轻碰了碰乜什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些疲倦和沙哑,又藏着一点笑意,打趣道,“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抱我了?”

乜什低笑出声,捏了捏他的后颈,说道:“每时每刻都想,特别想。”

从爱上你的那一刻就一直在想,抱着你在怀的我会有多么幸福。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窗外的雨停了,天却还是阴沉沉的,风卷着残叶打在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有节律地动作着。

直到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医生摘了口罩,手术时长太久,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腿脚也有些酸麻,连带着脚步都是一顿一顿的。

他激动地想要迎上去,可医生的脸色并不好,甚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对方似乎有些于心不忍,没有直白地说,而是带着些许歉意,“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短短八个字,就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好似天旋地转,从前影视剧里的套路被搬弄进了自己身上。自己也如同剧中的主角一般,快要呼吸骤停。

乜什一把将他扶住,让人靠着自己,冷静问道:“什么意思?”

“手术的过程很顺利,但患者身体太弱,加上她本身求生欲很低,没能撑过术后观察期。”

所以手术是正常进行着的,只是患者不想要活了。不是别人没有拉她,是她自己放手了。

相穆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从自己身旁碾过。心里反复回想着这几句,好像掉进一个旋涡。后面医生说了什么也听不清了,他看着医生表情凝重,嘴一张一合,看着乜什上前和医生交谈着什么,看着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病床出来,白布轮廓下,瘦小、单薄得让人心疼的身躯,正静静躺着。

“最后一个春天……”他喃喃说着,忽然笑了一声,可那笑简直比哭还难看。大颗的泪珠翻涌毫无预兆地径直砸在手背上,“她连这个春天,都不肯等一等了。”

他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肩膀剧烈地抖着,却哭不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砸在衣衫上,晕出一片湿痕。

乜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拍着他的背。

走廊上的红灯灭了,却灭不掉他心里的黑,窗外的风更冷了,卷着最后一点春意,刮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人力如何能对抗命运?再大的能力在这世界上也不过只是一只小小蝼蚁的把戏。

最后一个春天,结束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