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所谓妈妈

相穆的妈妈,是一个薄情的女人。

这是在相穆自己眼中。

覃翊衾一直都长得漂亮。

相穆从前总在想爸爸是怎么追到妈妈的。妈妈家住在城里,而爸爸只在农村有处毛坯房。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处小屋子,环境艰苦,夏天热得直冒汗,冬天冻得手脚通红。

他从没听过妈妈主动和家里人说话,只有爸爸告诉他爸爸妈妈很相爱。小时候的他不能理解。

直到有一天,妈妈不见了。那一年他才十岁。

家里只剩下爸爸和弟弟妹妹,还有年事已高的奶奶。爸爸没有向他们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是和往常一样,常年在外面打工,只有过年时才会回家。

偶然一次,相穆偷听到奶奶和爸爸说话。她斥责爸爸非要把妈妈娶回家,现在又和别的男人跑了。

那时这样一句话对他打击不小,可他不敢生长。慢慢长大的他渐渐有了羞耻心,有这样一个妈妈似乎是很丢人的事······

气氛一瞬间凝固住,相穆着实没想到来人竟是十几年没见的女人。

尽管记忆已经久远,他时而会想不起这个女人的脸和声音,以为自己终于遗忘了。可当她再次出现,已经长大了的相穆还是能一眼就认出。

他僵在原地,没有说话。随后将门往前压了压,一副戒备的样子,“你来干什么?”

覃翊衾脸上挂着笑,但在相穆看来并不友好,她说:“不请妈妈进去坐坐么?”

相穆愣了会,弯下腰给她拿拖鞋。边进屋先安抚乜什好好坐下。

“这位是?”覃翊衾看着呆呆坐在沙发另一头的乜什,老练地投送去审视的目光。

相穆拿过茶壶,取下一个茶杯倒了点开水,没有理会她,“你找过来有什么事?”

覃翊衾心上像是被扎了个口子,隐隐作痛。隔了十多年再次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本以为能够笑脸相迎,诉说一番喜悦和思念。可现实摆在眼前的却是儿子冷冰冰的语气和充满隔阂的距离。

“阿穆。”覃翊衾喊着他的名字。

可相穆没有丝毫动摇,还是站在离她五步开外,五官像是被冻结,连说出来的话语都带着刺,“当初你抛下整个家走那么走了。奶奶生病,你不管;爸爸腿受伤,你不管;弟弟妹妹没钱上学,你也不管。家里房子在暴雨里摇摇欲坠,一家人都想等着你回来。可你多狠心?只顾着自己享福。现在条件终于好起来了,你又来干什么?”

“阿穆,不是的······”

“我就问你一句,这十几年你有一次来看过我么?”相穆掷地有声的话语震慑住了女人,她微张着嘴,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十几年来,自从她走后,的确,她一次都没回到过江城,也没来看过她的大儿子。

要说心有愧疚,那的确是有一点。但是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确是义无反顾的。以至于忽略了很多事,当物质成为情绪宣泄的出口时,分开就成了必然。

她在那时才意识到自己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个男人。纵然如何喜欢那个朴实的男人,但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相穆已经很努力在忍耐自己的情绪了,他不期待这几句话能改变什么,毕竟这个女人自私又冷漠,永远没心没肺。

只听女人又说:“阿穆,你先别生气。我这次来,其实是来找你妹妹的。”

如果说相穆看到女人来到家里很愤怒,那么在火焰和怨恨爆发之前的是一种欣喜。她来到了自己这里是不是证明自己的妈妈还是在乎自己?

但是却被这样一番话泼了冷水。

来找妹妹的······

“前段时间在医院门口碰到了小苒,她看上去伤心得不行,我就问她到底怎么了。她说她需要点钱我就借给她了,但也没问她要用来干什么,只当是还在读书的孩子钱不够用。但前几天我给她打电话突然联系不上了。”相穆看着女人一字一句的阐述,总觉得她的一言一行间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好像忘了他们是母子关系。

相穆强装镇定,“我最近也没联系上她。”这话不假,自从那日给乜什买完衣服回来,他就给乜苒打过电话,只是一直显示对方忙线中。相穆就以为她是有事在忙,也就没有一直打过去。

“是吗?那真是很糟糕了。你妹妹还是个小姑娘家家,万一被什么人骗去了这可怎么办?”相穆看着她那副佯装忧心的样子不免想笑,怎么有人虚伪到这个地步,相穆是不会傻傻以为她真的是在担心自己的妹妹。

“把你电话给我,她借了你多少钱我会还,等我联系到她再通知你。”相穆就要赶客。

覃翊衾也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只要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皱着浅棕色的眉头,叮嘱着儿子:“知道你最乖,等联系到你妹妹一定要告诉我。”说罢留下一串电话号码便风风火火踏出了门。

屋内女人经过的地方弥留着一股香水味。

······

他突然觉得很累。

他拿起手机想要给妹妹打个电话,还没拨出去。手却被一股力往后退,他抬起头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先到达的是额头的触碰。软乎乎又温热的嘴唇贴在他的眉心,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对方明显的喉结。

乜什偷偷亲了他。

只是片刻,相穆便猛地推开他。先对上的,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正深深凝望着他。

“哥哥是不是被坏人欺负了。”乜什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相穆看看自己的。

相穆这才看向镜子。

镜中的男子皮肤白皙,五官清丽,发型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完美修饰了脸型。只是脸色过于惨白,就连嘴唇也失去血色。整张脸唯一有些气色的地方竟是刚刚因为羞恼涨红的耳朵。

“就算哥哥不喜欢我了,我也会一直喜欢哥哥的。只要有人欺负你,我就帮你揍他!”乜什没有意识到那个吻是什么,又或者说,他并没有给刚刚那个额头吻下定义。他仅仅把那当作喜欢的一部分。

相穆没有恋童癖,更何况这个人脑子不清醒,更当不得真。他只稍微告诫道:“不可以随便亲别人懂吗?”

“可是哥哥不是别人。乔哥说了,哥哥很喜欢我的。”



什么玩意?

乔嘉年什么时候和这货撞上了,他会说这话?相穆有些不可置信,但他还是摆出大人的样子:“阿什不懂喜欢是什么,小孩不要乱说话。你乔哥那是逗你的,知道吗?”

乜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相穆扯了几张纸,“低点头。”他对乜什说。

乜什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乖乖低下头任由相穆摆布。

脸上的泪痕被一点点擦干,乜什的目光却从未从相穆身上移开过。

刚安抚好人,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覃翊衾不是已经走了吗?总不会又折返吧?

抱着这样的疑惑,相穆再次打开了门。

这一次,站在门外的是乔嘉年。

对方挂着满脸笑,眉眼弯弯掩盖不住的喜悦,手上还提着什么东西,朝相穆高兴地招手,“阿穆,我来蹭饭了!”

说是蹭饭,其实他自己带了一大堆吃的,还额外提了一扎啤酒。

“今天,一醉方休好吧!”他扯着夸张的笑颜,将东西一点点摆在桌上。

乜什也走上前帮他摆,甚至礼貌喊了句:“乔哥。”声音沙哑,完全掩盖不住刚刚哭过的痕迹。

乔嘉年高兴地应了,这会停不下来又开始唠:“我今天带了点小酒,你们肯定会喜欢的。话说阿穆这几天干什么去了,都不找我约饭,天天一下班就往家跑,不知道以为你金屋藏娇呢!”

那是家里多了个人,不要回来给他做饭么?

乔嘉年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从自己身上的事扯到别人,接着又开始吐槽一些奇葩员工和游客。相穆已经见怪不怪,帮着整了几个下酒菜。

反倒是乜什在一边津津乐道地听着,放空地坐着,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不过乔嘉年并不在乎这些,他只负责说就好了。

但只有相穆知道,乔嘉年不对劲。

他不高兴的时候总是会装作很开心的样子,表情夸张话很多。但他越想表现自己心情好就越掩饰不住他的心事。乔嘉年不善于倾诉,至少在相穆看来是这样。

不过他也不会多问。

趁着上厕所的功夫,相穆拿起手机给相苒拨了个电话,没人接。

他又一连打了几个,都无人接听。

就在他要放弃时,相苒发来一条短信:在忙,不方便接电话。

相穆只好就此住手,但不论如何,心头的疑惑和怪异始终没有消散。

将两个下酒菜摆上桌,相穆带着乜什洗完手。

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上。

相穆不动声色道:“喝点?”他指的是自己和乔嘉年碰个杯。

乔嘉年自然笑着碰了个杯。

一杯酒下肚,辛辣的酒水钻透神经每个角落。

而乜什的杯里灌满一杯鲜亮的

橙汁,小孩不能喝酒,这是相穆告诉他的。

可是我都比你高,乜什只敢在心里反驳,还是乖乖喝下橙汁。

真甜,就和哥哥一样。他看着淡淡和乔嘉年交谈的相穆,雪白的肌肤因为酒精沾上一些绯红,挺翘的鼻尖与嘴唇形成一条优美的斜线。

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个从他醒来就被认定为哥哥的人不只是他的哥哥。电影里说,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关注他、在意他、想要为他做些什么,那这个人就不只是喜欢的人。

他是······

乜什努力去回忆,可是脑海中除了哥哥的脸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不记得哥哥的家在哪、哥哥的爸爸妈妈是谁?见过吗?他应该保持礼貌,这样别人才会喜欢。

突然,乔嘉年将玻璃杯咚地一声放在桌上,仔细看,他的脸已经涨的通红,眼神迷离,好像意识游离,但是动作又十分干脆。

乔嘉年每次都是这样,酒量不行,典型的一杯倒,但是又爱喝。

相穆哭笑不得,这才一杯酒下肚就上头了,看来今天一醉方休又是大话。

他正要将酒瓶收起,就听见乔嘉年机械般的声音:“阿穆,我和你说一个事!”

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梦话,相穆还是应声:“说吧,我听着呢。”

说着便去灶台给乜什添了一碗米饭。新蒸出的米冒着滚烫的热气,弥漫着米的香甜气。

隔了很久,相穆都没有听到下一句。正当他以为乔嘉年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冒出来一句:“昨天我在江城一个医院看见了你妹。”

霎那间的静寂显得冰冷无情,随即一阵碗筷落地的声音打破了相穆的沉默。

耳边嘟的一声轰鸣刺痛耳膜。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空落落的手中多出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只见乜什眼泪汪汪地双手紧紧攥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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