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阮听雪早就该下班了。

她却还在这里。

是在等自己睡醒吗?

“抱歉,”裴见夏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睡了这么久,你可以叫我的。”

“没什么,我也刚结束。”

阮听雪说着,站起身来,“走吧。”

裴见夏一愣,“去哪儿?”

阮听雪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平静的,“吃饭。”

裴见夏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饭点。

她连忙站起身来,身上披着的毯子从身上滑落,裴见夏下意识伸手接住。

她清楚地记得,她迷迷糊糊睡着,是什么也没有盖的。

这里只有阮听雪。

她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阮听雪已经放下咖啡,走到了门口,闻声侧过身,“什么?”

裴见夏解释,“毛毯。”

阮听雪面不改色,“不用谢,周特助盖的。”

裴见夏想:又自作多情了。

她将毛毯叠好,放在一旁,拿出手机,找到了周特助的手机号,编辑了一条短信:“感谢您的毛毯。”

正开车走在下班路上的周特助,瞥了眼手机,眉头挑起。

什么东西?

阮听雪带她去了一家私房菜馆。

名字倒是叫得温婉,青池。

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有风穿过树叶,带来几分凉意。

她知道这家店,申海有名的私房菜,季禾安几次预约都没约上,每一次给出的理由都是客满,为此甚至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阮听雪竟然随时便能约到吗?

一进门,便有一位穿着旗袍的女人摇曳生姿地迎了上来,“我当是谁大驾光临。”

女人的目光在裴见夏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尾微微挑起,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原来是阮总。”

她的声音婉转,像是浸过江南的烟雨,是很官方的称呼,却莫名让裴见夏觉得这里面有几分熟稔的意味。

阮听雪面色未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老位置。”

女人对她冷淡的态度习以为常,笑着点头:“知道,给您留着呢。”

她转身引路,旗袍的开叉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步伐婀娜。

裴见夏走在阮听雪身边,忍不住多看了那女人两眼。

她是谁?

和阮听雪很熟吗?

为什么笑得那么……暧昧?

裴见夏垂下眼,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论哪一个问题,都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

阮听雪的朋友,自然和阮听雪熟。

她只是个跟着来吃饭的。

穿过院子,女人推开一扇雅间的门。

“请。”

阮听雪走进去,裴见夏跟在后面。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雅致。窗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日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斑驳一片。

女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门框上,目光在裴见夏身上又转了一圈。

“这位是?”她问。

阮听雪坐下,没有抬眼。

“裴见夏,我妻子。”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许久不见,阮总倒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女人的笑声很轻,带着几分玩味。

她倚在门框上,目光在裴见夏身上又转了一圈,从眉眼落到指尖,最后停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

那枚戒指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女人的眼尾又挑了挑。

“婚戒都戴上了,”她说,“你来真的啊。”

阮听雪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自己面前。

“我挺好奇阮家那一群人,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裴见夏怔住,下意识看向阮听雪。

阮听雪很平静地回:“少管。”

两个字,却很有阮听雪的作风,裴见夏莫名在心里笑出了声。

女人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行,不打扰你们。”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裴见夏一眼,眼角弯弯的。

“阮太太既然是第一次来,这顿算我的。”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想说不用,但又觉得这话不该由她说出口。

便看向阮听雪,阮听雪却只看着她,没有回女人的话。

反应过来时,女人已经笑着走远了。

门关上。

雅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裴见夏坐在阮听雪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觉得那个女人看自己的眼神有点莫名。

阮听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裴见夏偷偷看了她一眼。

阮听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疏离的模样。

裴见夏又低下头。

算了。

不管那个女人和阮听雪是什么关系,都不是她应该多嘴的。

菜很快上来。

精心搭配的清淡口,碗盏小巧精致,味道也是出奇的好。

裴见夏一边吃一边想:要是能问一问厨子做法就好了,等回家就能给阮听雪做。

看方才那个女人与阮听雪如此熟稔的模样,她应该是喜欢这里的菜的。

裴见夏想得出神,没注意到阮听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喜欢吗?”

阮听雪冷不丁开口。

裴见夏猛地回神,连忙摇头:“没有,味道很好。”

阮听雪指尖抵着瓷杯,“在想什么?”

裴见夏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真假掺半:“没什么……就有些好奇做法。”

阮听雪:“喜欢研究这些吗?”

裴见夏点头,“算是吧……”

小的时候她就很期待每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因为妈妈总会在厨房里做很美味的饭。

家里没什么钱,但是她总会把那些寻常的食材倒腾出一番风味。

裴见夏不明白她为什么能这么厉害,她总是笑着说,因为食物是最容易让人获得幸福的方式,照顾好了胃,就算是大雪天,也能迎着风放风筝。

这话她一直记得,妈妈去世的那段日子,她也总喜欢在厨房待着。

好像只要还能好好吃一顿饭,生活就不算太糟。

若不是阮听雪突然问起,她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她垂眸,笑了一下,“不过也好久没有怎么做过了。”

学校宿舍也没有办法做,最近的一次还是给阮听雪做的那次。

阮听雪没有追问什么,过了几秒,一只手突然落在了裴见夏的头上,轻轻地揉了两下。

裴见夏吃饭的动作顿住,抬起头。

阮听雪已经收回了手,端起茶杯,神色如常。

“落了东西。”

一句很短的解释。

裴见夏眨了下眼睛,头顶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哦……”裴见夏低下头,“谢谢。”

吃到一半,雅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方才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端着一碟荷花酥走进来,笑盈盈地放在桌中间,“饭后甜点,只有我们这里吃得到,尝尝。”

裴见夏抬眸,礼貌地道了声谢。

那女人笑了笑,没再多留,转身带上门,走前还不忘朝阮听雪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门合上的瞬间,裴见夏听见阮听雪淡淡开口:“她叫苏青池,这家店的老板。”

裴见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这是在给自己介绍。

阮听雪的朋友,和她又没有关系。

以后大概也不会越过阮听雪和她打交道,认不认识也无所谓。

“想学什么,告诉我,我让她写给你。”

裴见夏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事不用了,毕竟是这里的菜品。”

要是轻易就告诉了她,店还开不开了?

阮听雪点头,“也没必要学,你做的比这里的好吃。”

裴见夏:“嗯……?”

她抬眼看向阮听雪,觉得自己大概是耳朵出了问题。

这里可是青池,她一个半吊子货,何德何能得到这么一句评价。

阮听雪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那句话也只是随口一说。

是客气吧。

裴见夏这样想着,低下头,把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能从阮听雪的口中得到一句这样的评价,哪怕只是客套话,也让她觉得有些开心。

吃过饭,两人走出包厢。

苏青池正站在院子里,靠着廊庭,手里拿着一小包鱼食。

鱼在水中游,她在亭中看着,倒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美人观鱼图。

见她们出来,苏青池直起身来,“吃好了?”

阮听雪没应声。

裴见夏礼貌地对着她笑了一下,“嗯。”

苏青池被阮听雪无视了也不恼,像是早已习惯了,倒是对着裴见夏伸出了手,“苏青池。”

裴见夏愣了一下,刚想伸出手,就被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阮听雪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扣在裴见夏的腕骨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裴见夏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阮听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苏青池伸出的那只手。

苏青池的手还悬在半空,见这阵仗,狭长的眸子微眯,随即笑了起来。

“哟。”她的声音婉转,带着几分促狭,“阮总这是做什么?”

阮听雪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裴见夏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那副拒绝的模样显而易见。

苏青池看着这一幕,笑得更深了。

她收回手,抱臂靠在廊柱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阮听雪,”她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这护食的毛病,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改。”

阮听雪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苏青池笑着耸了耸肩。

“好好好,我不碰你的人。”她说,“握个手都不行,小气。”

阮听雪没理她,只是侧头看向裴见夏。

“走了。”

她的声音很淡,握着裴见夏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裴见夏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过苏青池身边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青池正看着她们,眼尾弯弯的,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笑意。

见裴见夏回头,她眨了眨眼,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裴见夏没看清,已经被阮听雪拉着走出了院子。

巷口,车子已经在等着。

阮听雪松开手,拉开车门,“上车。”

裴见夏坐进去,阮听雪跟着坐进来。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属于阮听雪身上的清冽气息,一点点裹住裴见夏。

裴见夏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握住的触感。

微凉,却有力。

她到现在还没缓过神。

阮听雪方才为什么要那样?

“以后,”阮听雪终于开口,“少和她打交道。”

阮听雪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开过口。

裴见夏觉得这大概就是占有欲在作祟。

季禾安也喜欢这样,以前总是不喜欢她和别人有太多的接触。

她对这种占有欲都习以为常了。

更何况她本来也没准备和苏青池有什么牵扯。

一是以她的身份,和苏青池这样的人物,大概是产生不了什么交集。

二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人危险得很。

能在申海开这么一家私房菜,且经久不衰,季禾安都随便就能拒绝,能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不管阮听雪是为了什么,裴见夏都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阮听雪没再说话,只是手肘撑着扶手,支着头闭目养神。

裴见夏没忍住,瞥了她好几眼。

她对商业运作那些事情一窍不通,但也知道其中竞争的惨烈。

阮氏这么大一个集团,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人等着她出错,光是想想,裴见夏就觉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杂志上关于阮听雪的报道,16岁便被送出国,接受最高等的教育,四年后回国面对的便是竞争已经白热化的阮氏内部。

她一个人,走到如今的位置,经历过哪些,裴见夏无从知晓。

只是想:这幅冰冷的皮囊下,藏着的会是怎样的一颗心呢?

车子驶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轻轻颠簸了一下。

震感很轻,但阮听雪的眉头还是微微蹙起,却没有睁开眼。

裴见夏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阮、听雪……”

她觉得这个名字简直烫嘴。

阮听雪没有动,只是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裴见夏见她没有睁眼,胆子大了些,继续问:“你很困吗?”

废话。

裴见夏问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昨夜睡得那么晚,又一早起来工作,正常人都会累。

阮听雪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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