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当初装这些监控,本不是特意为了谁。

商场倾轧多年,暗处的窥伺与算计从未断过,整栋别墅布满镜头,不过是习惯。

但她不喜欢被窥视,所以卧室是唯一的例外。

然而现在,却是她亲手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她的妻子此刻会做些什么呢?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已经静止,裴见夏消失在那扇没有镜头的门后面,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她可以做很多事。

裴见夏现在应该已经换好了衣服。

阮听雪记得她带来的那些睡衣,大多是棉质的,颜色很浅,领口松松垮垮的,有时候会滑下一侧肩头,露出一些漂亮的地方。

她想象着裴见夏在门后的模样,或许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给她新买回来的铃兰整理叶片。

偶尔停下来,端详那盆花,然后她会用喷壶,对着叶片细细地喷一层水雾。

水珠落在叶面上,滚成圆圆的一粒,她就用指腹轻轻点一下,看它散开、渗进去。

阮听雪的喉间微微发紧。

她想看那个画面。

她应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看她怎么对待那盆细小的、漂亮脆弱的花。

又或者……她可以更过分一点。

阮听雪放任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生长,像放任藤蔓攀上墙壁,一寸一寸,蔓延开来。

她可以不止从背后抱住她。

她可以把手从那件松垮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裴见夏的腰侧。

然后裴见夏会在自己怀里轻轻颤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红着脸却不会躲开。

她就可以吻她,从耳垂开始。

然后拉着裴见夏的手,放在别的地方。

一开始肯定是僵住的,然后自己会带着她。

让她知道哪里可以,哪里不可以——其实没有不可以的地方。

哪里都可以......哪里都想让她碰。

裴见夏会学得很快。

她一向学得很快。

阮听雪知道她在阮氏的表现,方宁说她上手很快,给的任务都能完成,不懂的会问,问完就能记住,说她聪明,说她认真,说她是个好苗子。

在其他时候也是一样。

聪明,认真,学得快。

可她会拒绝吗?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她当时到底为什么会拒绝自己呢?

纵使自己引诱在先,可问出那句可不可以的人明明是裴见夏,她答应了,她却又反悔了。

为什么要反悔,因为心里的哪点道德感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比如......因为她还忘不了季禾安。

这几天,她将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数次,却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如果是前者,那就没关系。

但如果是后者,在自己的床上惦记着别的人。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对她做更过分的事了。

她是不是可以用领带绑住她的手腕,看到她的腕骨被布料勒出浅浅的红痕,看她眼里露出惊惶的神色,

然后她可以用吻来安抚她,告诉她这不是惩罚。

那晚在天台上,她说她在季家的房间一点也不好。

可她有一栋很大的别墅,别墅里有很多房间,她会给她准备最漂亮最舒服的一间。

隔音好,没有窗,只有一扇她从外面才能打开的门。

她可以在里面铺上最柔软的地毯,放一张足够大的床。

裴见夏如果喜欢花,那她就在房间里摆满花。

铃兰、白玫瑰、桔梗,所有那些细小的、漂亮的、脆弱的花。

她可以每天亲自去挑,挑最新鲜的,带着晨露的那种。然后插在床头的水晶瓶里,让她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如果把她关起来,她会恨自己吗?

也许会。

一开始肯定会。

她会问为什么要这样,她会说她想出去,想上班,想见林溪,想见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会慢慢习惯的。

阮听雪见过太多人,她知道人是一种多么擅长习惯的动物。

再可怕的事,重复一百遍也会变得平常。

她会让她习惯的。

忘掉季禾安,然后习惯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习惯每天入睡前最后一个吻落在自己唇上,习惯那间只属于她的、铺满鲜花的房间,习惯这扇只有自己能打开的门。

习惯只属于她一个人。

阮听雪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一层薄薄的眼皮,带着回忆一同落在她的眼前。

“听雪,你承认与否,都没有办法改变你体内和我一样的基因,你注定会如我一般……如我一般……”

躺在床上的阮正山断断续续地这么对她讲,眼里是遮不住的疯狂与怨毒。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唯一剩下的,只有那双眼睛里烧不尽的疯狂。

还有他口中不断重复的诅咒。

“你和我一样。”阮正山盯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是我阮正山的种,你骨子里流的是我的血。”

阮听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漠、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阮正山一字一句,像是在念她的罪状,“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你以为你装得像个人,你就真的是人了?别做梦了。”

“早晚有一天,你会变成我这样,你会为了你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你会……”

手机忽然一震,那些经年往事潮水般骤然散去,阮听雪眼睫颤了颤,睁开眼。

【X:[图片]】

【X:等你回来的那天,应该就会开花了。】

阮听雪想:她不想看花开,她想见裴见夏。

裴见夏换了身衣服,将买来的花放在露台被遮住的地方,避免了阳光直晒。

然后想了想,拍了张照片发给阮听雪。

许久没有得到阮听雪的回信,裴见夏倒也觉得寻常。

她那么忙,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但她却忍不住地一直去看聊天框,看着阮听雪发来的那条消息,“那里是你的家。”

很简单的六个字,从屏幕上跳出来,落进眼睛里,然后一路沉到心底最深处。

她想:这里是我的家吗?

她曾经是有过家的,妈妈还在的时候,她们的小房子是家。

虽然小,虽然旧,但每天晚上放学回去,就能听到妈妈喊她的名字。

后来那间房子卖了,妈妈也走了。

再后来她住进季家,住在那间储物室隔壁的小隔间里。

季禾安从来没说过那是她的房间,她也从来不敢把那当成自己的家。

可现在,有一个人对她说,这里是她的家。

裴见夏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份婚约什么时候会结束,她只是想:如果能再久一点就好了。

一旁的铃兰花还没有完全开,从花店到家的这一段路像是被晃得有些蔫,花瓣微微垂着,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干净柔和的白。

裴见夏伸了个懒腰,下了楼。

楼下刘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见她下来,笑着说:“夫人这几天辛苦,该好好补补。”

裴见夏不觉得这份实习有多么的辛苦,她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这份工作是她在这个假期里唯二能够与外界建立起联系的渠道。

另一个是阮听雪。

这么算起来,就连这份工作,也是阮听雪给她的。

那也就是说……阮听雪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意识到这一点,裴见夏突然有些茫然。

她原来是一个这么无聊的人。

一桌精美的饭菜悄然无味,她对着刘姨说了声谢谢,低头沉闷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嘴里嚼着东西,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风一吹就会响。

吃过饭回到楼上,看到手机亮起的屏幕,她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是急切地跑到床头拿起手机。

【X:很漂亮。】

方才那点难以言说的失落瞬间被填满,她把自己铺在床上,抱着手机滚了几圈,然后矜持地回了句嗯。

阮听雪夸花漂亮,那就相当于变相地夸她的审美好,约等于在夸她。

裴见夏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露台,蹲在那盆铃兰花旁边,轻声说,“要好好开花。”

等到阮听雪回来的那天,你要开得最漂亮。

那天晚上,因为这份期待,裴见夏难得适应了阮听雪不在的夜晚,很快便沉入梦镜。

只是大概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到了阮听雪。

一片开满铃兰的山坡。

白色的花海一直蔓延到天边,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小小的铃铛轻轻晃动,像是能发出声音一样。

阮听雪就站在花海中央,穿着一件红色的吊带长裙,回头看她。

风掀起她的长发,拂过肩头,也拂过那身热烈的红,落在一片纯白的铃兰里,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裴见夏站在原地,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连脚步都忘了挪动。

阮听雪就那样看着她,然后朝她轻轻伸出手。

“过来。”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像铃兰轻轻碰撞的声响,直直钻进裴见夏的心底。

她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近,踩在铺满落花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直到站定在阮听雪面前,她才敢微微抬头,撞进对方如水眼眸里。

她能闻到阮听雪身上淡淡的清冽香气,混着铃兰的甜,缠缠绕绕。

“阮听雪……”裴见夏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阮听雪抬起手,轻轻抚上裴见夏的脸侧,看着她的眼睛,说:“很漂亮。”

她在夸什么?

花吗?

可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明明映着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只是那只手从她脸侧滑落,握住她的手腕,然后拉着她,往花海深处走去。

裴见夏跟在身后,看着她红色的裙摆在白色的花丛间轻轻扫过,看着那些被惊动的铃兰微微晃动,洒落几片花瓣。

心跳越来越快。

不知道走了多久,阮听雪停下脚步。

裴见夏抬头,发现她们站在一片花海最深处。

四周全是铃兰,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是被整个世界包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阮听雪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红色的吊带裙,墨色的长发,冷白的皮肤,还有那颗小小的泪痣。

然后阮听雪转过身,看着她。

“好看吗?”她问。

她在问什么?

花还是人?

花好看,可人更胜之。

裴见夏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好看。”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裴见夏的耳尖都烧了起来。

阮听雪抬起手,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肩头。

那根细细的红色带子在肩头随意系着,就落在她指尖下方,触手可及的地方。

裴见夏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掌心下的皮肤微凉,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的名字。

裴见夏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想我吗?”阮听雪问。

想。

想得快要疯了。

这个城市还有这个家都太大了。

大到她一个人待在里面,会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落下去就没有声音。

大到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下意识往身边摸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大到一盆花根本不够,她需要买很多很多的花,把它们放在每一个角落,才能让自己心里没有那么空。

大到她开始害怕——

害怕阮听雪走了就不回来了,害怕这场婚约结束的那一天,自己又要变成一个人。

阮听雪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雾更浓了,浓得像是要溢出来。

然后她握着裴见夏的手,轻轻一拉。

那个蝴蝶结散开了。

红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

裴见夏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看回去。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拉着裴见夏,一起倒进花海里。

白色的铃兰被压弯了腰,花瓣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发间,带着淡淡的香气。

阮听雪躺在花海里,红色的长裙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的长发散落在花瓣间,墨色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裴见夏撑在她上方,看着她。

风从她们身上吹过。那些白色的小花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起伏的弧度上,微微晃动,然后滑落。

裴见夏的唇追着那些花瓣,落下去。

花瓣很软,她也是,让她分不清自己在吻什么。

是花,还是人。

或者,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朵花。

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唇边的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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