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声音很浅,像是铃兰轻曳。

裴见夏从梦里醒来。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停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铃兰花海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答案就自己冒出来了。

因为她想阮听雪。

想得睡不着觉,想得会对着花说话,想得收到一条消息就能开心半天。

想得连梦里都是她。

裴见夏觉得这样不行,她翻了个身,滚到床的另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直到淡淡的香气袭来,她才意识到这是阮听雪的枕头。

她好像离开了很久,枕头上的气息已经很淡了。

呼吸间只有若有若无的余韵,像是雪后初晴的早晨,阳光把最后一点残雪晒化了,只剩下潮湿的空气里那一丝凉意。

淡得快要散了,却偏偏勾得她心口发紧。

梦里那片仿佛无边际的铃兰花海,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让她从耳根一路烧到心底。

裴见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满腔愁绪无处安放,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拿出了床头的手机。

然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就轻车熟路地点进了和阮听雪聊天框。

然而她该说些什么呢?

总不能说我做春。梦了,对象是你。

这未免有些太过不要脸。

她想起前段时间网络流行的一个词——性压抑。

她这是禁欲二十年,然后一朝纵情,就连梦里也不肯放过她吗?

可现实是一回事,梦里又是另一回事。

现实里的亲近是你情我愿,彼此默许,可梦里这般不受控制地沉溺,反倒让裴见夏生出莫大的自厌。

好像自己偷偷藏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因为人不在,便在梦境里肆无忌惮。

裴见夏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蹲在那一盆铃兰花旁,将自己和它一起种在那里,大有在此地种蘑菇的架势。

然而天不遂人愿,房门传来两声轻叩。

“夫人,您醒了吗?”

裴见夏下意识便应和:“醒了。”

“小姐派人送了东西,在楼下。”

裴见夏愣了愣,本就乱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一乱。

她站起身,把种蘑菇的想法一并抛掷脑后。

客厅里安静整洁,刘姨站在一旁,身旁放着一排手提袋。

裴见夏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上面,一时有些怔住。

“都是小姐让人送来的,说是送给您的。”刘姨解释着。

裴见夏走上前,伸手碰了碰放在最边缘的袋子。

阮听雪在千里之外,仍把她放在心上。

而她,却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对她心生妄念。

裴见夏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夫人,需要我为您提到楼上吗?”

刘姨在一旁轻声问。

“……麻烦您了。”裴见夏压下声音里的涩意,和刘姨一起,将那些袋子拎上楼。

楼上有专门的衣帽间,这是她第一次进这里。

她来这里的时候没有带多少衣服,占不了多少地方,直接放进了房间里自带的衣柜中。

裴见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才抬脚走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整面墙的柜体分成两列,左边是阮听雪的衣服,右边空着一大半,像是特意为她留出来的。

刘姨把袋子放在中间的岛台上,轻声问:“夫人,需要我帮您整理吗?”

裴见夏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刘姨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衣帽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裴见夏站在那里,有些恍惚。

这里到处都是阮听雪的气息,混着高级面料特有的气息,还有一丝雪松木的味道。

所有味道都融化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却无处不在。

就像阮听雪这个人一样,明明不在身边,却随时随地能牵动住自己的心绪。

左边一整排都是阮听雪的衣服,裴见夏走过去,目光从那些衣服上一件件滑过。

阮听雪的衣品很好,各种款式的衣服都有,最多的是休闲款的西服。

裴见夏几乎能想象出阮听雪穿着它们工作的样子,清冷、疏离、不容侵犯。

裙子很少,只有寥寥几件,每一件都用防尘袋仔细地罩着。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挂在最末尾的红色长裙。

——天台初遇时,阮听雪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不怪她特意去看,只是在一堆冷色系衣服中,这一件实在太过突兀。

像雪地里燃烧的一簇火。

裴见夏走过去,在那条裙子面前停下。

裙子很明显已经不能穿了,当时被她揉皱又扯破,肩带断裂、裙摆也有被撕开的口子。

她以为这条裙子会随着那夜的酒,消散在回忆里。

但现在它被仔细清洗过,重新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裴见夏站在那里,看着这条裙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阮听雪留着它。

即便它承载着那一夜的混乱和荒唐,已经坏的不能再穿第二次,但她还是把它带回来挂在这里。

为什么?

裴见夏不知道答案。

裴见夏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条裙子。

她转身走向岛台,蹲下身,开始拆那些袋子。

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衬衫、连衣裙、外套、还有几套睡衣……大都是浅色系,和她平时穿的风格很像。

且都没有吊牌,阮听雪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留退回的余地。

裴见夏看着这些衣服,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听雪想来周到,周到到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裴见夏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

【Summer:谢谢你的衣服。】

【R:喜欢吗?】

【Summer:嗯。】

【R:穿给我看看。】

裴见夏还没明白最后这句话的意思,阮听雪的视频通话申请就打了过来。

裴见夏手忙脚乱,手机差点脱手。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慌乱地扫了一圈衣帽间,迟迟不敢按下接听键。

但铃声一直没有停,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接听键。

屏幕一闪,阮听雪的脸出现在眼前。

背景像是在酒店房间,明明是清晨,阮听雪那边的光线却有些昏暗。

她应该是拉着窗帘,镜头里阮听雪靠着椅子,长发有些扰乱地铺在肩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松松垮垮地露出大片的皮肤。

整个人透着一种柔软的慵懒。

视线与她对上的那一刻,昨夜的梦便毫无预兆地涌了回来。

铃兰花海、红色裙摆、跑散开的结,花瓣与呼吸交织在一起的吻……

……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想起来,指尖都还在发麻。

还有阮听雪的声音,带着颤,叫着她的名字。

“裴见夏……”

“裴见夏。”

视频里的人悄然开口,现实与梦境倏尔重合在一起。

现实中的人声音偏低,与梦中的软媚叠在一块,狠狠地撞在裴见夏的心头。

裴见夏整个人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脸颊,连脖子都开始发烫,她慌乱地移开视线,闪躲着不敢再看屏幕。

“怎么不说话?”

阮听雪撑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

“……没有,就是有点突然。”

裴见夏的声音心虚得发飘。

阮听雪看着她通红的耳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嗯,是有些突然了。”

“所以为什么不敢看我?”

阮听雪声音不高,透过听筒缓缓传过来,带着清晨独有的低哑,轻轻搔在裴见夏的心尖上。

她怎么敢说。

她怎么能说。

她连抬头和阮听雪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对不起。”

裴见夏小声开口。

阮听雪:“嗯?”

怎么突然道歉。

裴见夏却不敢再解释,只是生硬地错开了话题,“谢谢你的衣服,让你破费了。”

又是谢谢。

阮听雪真的很不喜欢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

总得让她知道点什么。

“裴见夏,看着我。”

阮听雪声音很轻,却不容抗拒。

裴见夏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机放在她面前,却好像烫手山芋。

看,

不敢看。

不看,

又想看。

阮听雪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等着她。

裴见夏在心里给自己找足了勇气,才终于慢慢抬起头。

再次对上了那双她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睛。

昏黄的光线里,阮听雪的双眸很深,像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海。

“看着我,”阮听雪又强调了一遍,“不要躲。”

裴见夏不由自主地点头。

“我最不缺的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我讨厌因为这些从我的妻子口中听到一句没有实质性的谢谢,以后你说一次……”

阮听雪顿了顿,补充道,“我就惩罚你一次。”

裴见夏一怔,下意识问:“什么惩罚?”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屏幕里,阮听雪的唇角弯了起来。

“想知道?”

阮听雪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危险的意味。

裴见夏想摇头,可她的头好像不听使唤。

阮听雪靠在椅子上,那双眼睛隔着屏幕,把裴见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轻声笑了一下。

裴见夏看着她无声说了句什么,整个人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她没听到,但是她看懂了。

阮听雪问:“知道了吗?”

裴见夏磕磕绊绊:“知、知道了。”

阮听雪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掌心托着腮,目光透过屏幕,看向裴见夏心底:“所以现在,衣服可以穿给我看了吗?”

她的表情表情如此平静,仿佛让裴见夏如此窘迫的人不是她一样。

裴见夏这才恍然想起,这通视频通话的最初目的。

但现在在这里隔着视频换衣服给她看?

这算什么?裸聊吗?

可阮听雪从头到尾都太平静了,仿佛只是想看看衣服合不合适。

她想看……那就让她看。

她昨晚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只是当着她的面换一下衣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裴见夏咬了下唇,把手机放好,背对着镜头,抬手去解自己衣服的扣子。

一颗、两颗……

她的手指在发抖,扣子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明明阮听雪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可那道视线仿佛有实质,落在她的肩胛骨上,顺着脊柱一路向下。

衣服从肩头滑落,她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细细的肩带勒在肩胛骨上。

裴见夏微微侧身去拿岛台上的衣服,余光瞥见屏幕里阮听雪的神情。

那个人自然慵懒地靠在椅子里,可目光却沉了几分,像是深不见底的海面上起了雾。

裴见夏慌忙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拆开最近的袋子。

是一件米色的衬衫。

她抖开,套上。

真丝触感划过皮肤,凉凉的,却没能降下她脸上的温度。

她低着头,一颗一颗地系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阮听雪的声音响起来。

“转过来。”

裴见夏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浅色的衣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真丝软软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她没敢抬头,睫毛低低地垂着,轻轻颤动。

阮听雪没有说话,那几秒的沉默被拉得很长。

然后裴见夏听见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很漂亮。”

她在夸什么,衣服还是人?

“还有别的,也穿给我看。”

还要再穿?

方才哪一件就已经让她用尽了全部的勇气,背过身换衣服时故意都不敢太重。

明明只是看一件衣服合不合身,可被阮听雪那样的目光盯着,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在发烫。

“还、还要吗?”她声音发颤,几乎要把脸埋进衣领里。

视频那端,阮听雪支着脸,咬了下舌尖。

这个人太乖了,整个人温顺又无措,像是一只被人逮住想挣扎却连哈气又不敢的家养猫。

让她想要再多欺负一点。

阮听雪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喑哑:“我送你的,一件都不能少。”

裴见夏认命地想要转过身,却被阮听雪制止,“不要转过去。”

裴见夏下意识地抬眼,对上屏幕里人的目光。

“就这样换。”

裴见夏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当着阮听雪的面换衣服吗?

“不可以吗?”阮听雪平静反问。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点头。

“你是我妻子,看自己的妻子换衣服,不是天经地义吗?”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脸颊烫得能滴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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