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外面空无一人。

季禾安的话没说错,这里被她清场了。

但裴见夏没有时间多想什么,找最近的楼梯便跑下了楼,然后跑进一间人满为患的服装店,将自己埋进人群中。

学校体测她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嘈杂的人声、音乐声、收银台的扫码声——那些平日里让她觉得烦乱的声音,此刻却成了最安全的屏障。

周围是挑衣服的顾客,她径直钻进一间空的试衣间。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还在抖。

浑身都在抖。

她低下头,从嘈杂的声音中勉强分辨出熟悉的铃声。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一直跳动的名字她无比熟悉。

【阮听雪】

裴见夏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发抖的手指,点下了接听键。

“喂?”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尾音都因为紧张而有些飘。

她立刻捂住听筒,做了个深呼吸,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语气变得正常。

“……你怎么了?”

阮听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样清冷的腔调,却明显染上了几分关切。

裴见夏现在有些听不得她的声音。

尤其是那点不可名状的心思刚被另一个人揭穿。

情绪险些没有崩住,堪堪将声色稳住,裴见夏竭力装作若无其事:“没事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的名字,“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裴见夏蹲在试衣间的地上,服装店冷气很足,但她脸上的热意却怎么也消退不下。

“真的没事,就是在外面买东西,店里空调坏了,有点热。”

“砰砰——”

试衣间门被敲了敲。

“里面有人吗?”

裴见夏猛地站起身,回复:“马上,稍等一下。”

方才的那点慌乱被她强行压下去,她对着电话那头还在沉默的人回:“真的没事,我在试衣服,先挂了。”

她挂的如此果断,甚至都忘了问阮听雪为什么要给她打这个电话。

挂掉电话,裴见夏做了几个深呼吸,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推开试衣间的门。

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裴见夏扯出一个笑容,侧身让开,然后快步往店门口走。

走出那家店,商场里依旧人来人往。

她又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她到门口接自己,挑着人流量大的地方往外走。

终于回到家,她过于匆忙,就连刘姨和她打招呼都没有回应,只一味地往楼上走。

关上房间门反锁,裴见夏心里那点尚未平复的惊惶才堪堪落地。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从未见过季禾安如此失态的一面,偏执、疯狂。

这都什么事?

裴见夏无声地骂了句脏话,随手将口袋里的东西放进床头柜的抽屉,进了浴室。

她走到洗手台前,缓缓抬起头。

即便方才在试衣间整理过,但还是可以明显得看出形容的凌乱。

几缕汗湿的发丝粘在皮肤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还残留着没有褪去的红。

她伸手随意地解开几颗扣子,脖子上有一大片红。

就连方才抬起的手腕,也印着几道清晰的、深浅不一的红痕。

都是被季禾安弄出来的。

裴见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碰了碰颈间那片刺痛的泛红,触感滚烫,像是还残留着对方冰冷又凶狠的力道。

抬起手将头发随意地盘起固定在脑后,裴见夏打开水龙头,掌心接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有几滴钻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裴见夏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任由水珠一滴滴落进洗手池里。

镜子里的那个人,狼狈得让她不忍直视。

她今天真的是大错特错。

她在季禾安身边待了那么久,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以为自己学会了察言观色,以为自己能够保护自己。

可结果呢?

季禾安只是动了真格的,她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

裴见夏不敢往下想。

颈间那一片红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伸手碰了碰,还是疼。

可比起疼,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无力感。

那种被人摁在墙上、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的感觉。

她想起季禾安的手探进衣摆时的触感。

冰凉,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裴见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脆弱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她拧开水龙头,又捧了一捧水扑在脸上。

一捧。

再一捧。

直到脸上的温度稍微降下来一些,她才关掉水,直起身。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湿了大半,碎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比刚才更狼狈。

裴见夏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从房间里重新拿出一套衣服,进浴室洗了个彻彻底底的澡。

然后翻出遮瑕膏,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涂在颈间的红痕上。

但涂了好几层,还是能看见浅浅的印子。

裴见夏盯着镜子里那怎么也遮不住的印子,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无用功。

就像刚才发生的事。

她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装作平静地和阮听雪说一句没事我很好,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方才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烦得要命。

她放下遮瑕膏,撑着洗手台边缘,低着头,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在灯光下投下的影子。

最终还是把遮瑕膏丢在了一边。

她转身回房,从还没有完全清空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比较宽的纯色发带,又摸出一只平日里用来装饰的薄款护腕。

抬手将发带一圈一圈绕在自己的脖颈上,避开了最疼的地方,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片泛红的痕迹。

护腕不大,刚好遮住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看上去就像只是随意的搭配,半点不引人注意。

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吹干,换了干净的衣服,脖颈间系着温柔的丝带,手腕搭着素色护腕,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什么。

裴见夏在心里估算着痕迹消失的时间,觉得在阮听雪回来前应该能完全消退。

而现在只需要思考,以后应该怎么应对季禾安。

前几日微信里瞥见的那一条“注销手机号”的消息是什么意思,倘若按照季禾安今日所说,她一直在找自己。

可她只是拉黑了季禾安一个手机号,倘若她真的想找自己,拉黑是不可能拦得住的。

她确实有想过注销手机号,但这个号码绑定了她大学以来所有的平台账号,注销起来实在麻烦。

但目前确实是在正常使用的。

那季禾安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见夏困惑不解,想了想,下楼找到刘姨,借了她的电话,“刘姨,借用一下您手机,我手机没电了,想打个电话。”

刘姨不疑有它,将手机递给她。

裴见夏接过手机,拨通了自己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裴见夏惊讶挑眉,她仔细核对上面的号码,是她用了这么多年的号码没错。

她不信邪,反复尝试了数遍,得到的却始终只有空号提示。

她恍然想起,自己偶尔没有顾及,会用这个手机号给阮听雪打的电话。都是正常接通的。

她试探着用手机拨通了刘姨的手机号,刘姨的手机也正常响起了铃声。

她挂断电话,又给自己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

手机一震,消息正常发送了过来。

闹鬼了?

她能用自己的号码打出电话、收发短信,可在别人那里,她的号码却成了一个空号。

裴见夏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运营商出了bug,直接找到客服,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铃声响了一阵,一阵机械音重复着,裴见夏没有耐心在这里耗着,径直转了人工。

“您好,这里是人工客服小优,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呢?”

温柔甜美的女声响起,裴见夏将自己的问题详细地告知,客服安抚着:“请您稍等一下,小优这边查询一下哦。”

裴见夏一边等待着,一边回到客厅,将刘姨的手机还给她。

“尊敬的用户您好,您目前账号是没有问题的哦。”

裴见夏反驳:“不可能!”

“是这样的,这边查询到您的号码设置了来电转接,转接号码131xxxx2199,此号码为空号呢,这边建议您在设置里取消来电转接功能,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裴见夏顿在原地,“来电转移?”

“是的呢亲亲。”

“还有什么是小优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裴见夏:“......没有了,谢谢。”

“好的亲亲,如果对小优的服务满意的话,请在稍后的来电回访中给小优一个五星好评哦。”

电话挂断,客厅里重新恢复一片平静。

裴见夏低头,在电话功能里找到“来电转接”功能,点了进去。

卡2那一栏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与客服方才说出的号码一致。

裴见夏:“......”

她梦游了?

不可能,人梦游也只会做自己做过或者见过的事,她在此之前甚至从未留意过手机还有这么一个功能。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谁碰了她的手机。

可这个手机才买了几天。

作为一个当代年轻人,她手机几乎不会离身,根本没人会碰得到。

而且就算谁拿到了,没事干设置这么一个鸡肋的功能做什么。

......不,能悄无声息碰到她手机、又有理由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

有一位名人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一个,再离谱也只会是唯一正确答案。

阮听雪。

这个手机是她给自己买的,唯一经手的外人是周特助。

但周特助将手机拿给自己的当天下午她还接到了季禾安的电话。

被动手脚只能是在那之后。

所有线索都明晃晃地指向一个她不敢相信的事实。

手机被擅作主张动了手脚,按道理来讲,她该生气、该愤怒、该直接打回去质问阮听雪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然后控诉她这一行径侵害了当事人的通信自由、侵害了当事人的隐私权,需要承担相应的民事侵权责任,情节严重者甚至可能面临行政处罚甚至刑事责任。

她明明可以搬出道理、法律、隐私、自由,把这一切定义成一场侵权。

可心底那点惊涛骇浪,在落到阮听雪这个名字上时,却奇异地平息了。

如果真的是阮听雪做的,那就没事了。

她多么贴心地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挡下了来自于季禾安的电话骚扰,让她过了这么多天的平静日子。

没有告知她?阮听雪平常多忙啊,她每天面对着一整个集团的人,这种小事肯定就是忘记了而已。

包括今天,如果不是阮听雪给自己打来的那一通电话,她指不定真的会被季禾安怎么样了。

这么算来,反倒是她,应该对阮听雪说一声谢谢的。

她的社交圈本就不大,这世上也从不是只有电话一种联络方式。真想找到一个人,区区一个号码,根本拦不住。

阮听雪若真想彻底杜绝季禾安骚扰,大可以直接让她注销手机号,干脆又彻底。

可她没有。

她只是设置了来电转接,不影响她打出,不影响她上网,甚至连日常使用都察觉不出半分异常。

既悄无声息挡掉了不速之客,又最大限度保留了她原本的生活节奏。

裴见夏看着那个来电转移的开关,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关掉。

只是这么一走神,刚才紧绷的思绪骤然断了线。

嗯……她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分了神,裴见夏一时竟想不回最初的头绪,只在客厅里茫然站了一会儿,便转身上了楼。

直到回到房间,瞥见被随手丢在一旁的衣物,她才猛地记起:自己原本是要好好想想,往后该怎么应对季禾安。

方才阮听雪打来电话时,她下意识说了谎,不想让对方在出差时分神顾及自己。

可冷静下来后,她又明白,这件事不能一直瞒下去。

以季禾安今天这副模样,谁也说不准她后续还会做出什么。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根本应付不来。

裴见夏坐在床边,默默梳理着措辞。

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提,哪些能让阮听雪知道,哪些必须烂在肚子里……

一想到季禾安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她心头又窜起一阵火气。

说她也就算了,凭什么那样说阮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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