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对于这个阶层群体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季禾安。

派对、酒会、私人会所、马场、高尔夫、艺术品拍卖会……

个个光鲜,也个个疏离。

可她总觉得阮听雪不像会流连那些场合的人。

裴见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最初反复对自己强调的不好奇、不逾矩、不越界的要求,早已经被她甩到了脑后。

裴见夏想了想,又一头钻进了书房,指尖拂过,随手抽出一本阅读痕迹明显的书。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在昨天,我搞不清。”

开篇第一句话让裴见夏瞬间意识到自己拿的是什么书。

她想起那个曾让她揣度过的密码,心口渐沉。

书页不算旧,却被反复摩挲,边角微微发软。

手指碾过页角,书页纷飞,一张书签掉了下来。

方正的空白纸片上面,一行字清俊凌厉。

“斯维德利盖洛夫扣动了扳机。”

裴见夏为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摸不着头脑。

这一长串名字是谁?

她不记得这本书里有这个人。

不等她细想什么,放在一旁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匆匆把书签放回原位,裴见夏拿起手机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您好,请问是裴见夏女士吗?”

裴见夏愈发莫名,点头回是。

“请问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市局吗?”

申海郊区,盘山公路。

季禾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上这条路的。

从昨天下午开始,她就没合过眼。

酒精混着烧穿五脏六腑的愤怒,把她整个人搅成一团乱麻。

陈璟那点破事算什么?

退婚算什么?

季氏的股价跌成废墟,她也不在乎。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裴见夏说,她喜欢阮听雪。

那个她养在身边那么久的人,居然趁她不注意爬上了阮听雪的床。

然后,还在她面前挑衅声称喜欢上了那个从小就压她一头、让她恨到骨子里的人。

季禾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狠狠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狂暴的轰鸣,车速疯涨。

盘山公路弯道一个接着一个,她非但不减速,反而在弯心强行加速。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身剧烈晃动,几乎要脱离地面。

昨夜裴见夏拼命抗拒的模样,连同颈后那枚刺眼的吻痕,在脑海里反复撕扯,逼得她眼眶通红。

车速越来越快,快到模糊了路边的风景。

下一个弯道出现在视野里,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陡、更急。

她没有减速,只随意地打着方向盘。

一道黑影却从后视镜里悍然逼近。

车速快得惊人,几乎是贴着她的车身凌厉掠过,随即在前方猛地甩尾,横亘在了路中央。

季禾安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可车速早已快到失控。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两辆车堪堪擦过。

车身失控偏移,重重撞向一旁的山体,金属撕裂的尖啸刺耳至极,火星四溅。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季禾安瘫在方向盘上,耳鸣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衫,酒意被彻底逼退。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抬起头,透过布满裂痕的挡风玻璃,看清了那辆不要命拦路的车。

黑色、低调、车牌号她刻进骨子里。

是阮听雪的车。

驾驶座车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下。

阮听雪一身利落冷硬的黑色皮衣,裤脚利落扎进长靴里,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就那样安静地靠着车身,隔着破碎的玻璃,目光沉沉落在驾驶座上一身狼狈的季禾安身上,只有一片冻人的冷。

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晰,穿透破碎的防护玻璃:

“没死就出来,聊聊。”

季禾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笑出声。

那笑声沙哑又破碎,混着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听起来格外瘆人。

猛地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了下去。

她脚步发虚,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她咬着牙站住了。

扶着车门,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盯着几步之外那个靠在黑色轿车上的女人。

阮听雪依旧那副模样。

黑色的皮衣,冷硬的长靴,双臂环在胸前,姿态闲适得像是来郊游的,而不是刚刚差点和她相撞。

她甚至没有上前一步,只是微微偏着头,看着季禾安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季禾安最讨厌的东西,漠然。

像在看一只落水狗。

季禾安浑身的血都往脑子里涌。

“阮听雪,”她骂了句脏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却一字一顿,咬着牙,“你是不是有病?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阮听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禾安看到她这幅样子心里就生出无限的愤怒,想起什么,冷笑一声,“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来挑衅我。”

“阮大小姐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关于我养的漂亮小情人,是怎么爬到你的床上去的。”

阮听雪靠在车身上,姿态甚至比刚才更闲适了几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季禾安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笑话。

“你养的?”阮听雪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季禾安,你再说一遍,谁是你养的?”

季禾安被她这幅轻描淡写的模样激得胸口剧烈起伏。

“裴见夏!她在我家待了那么久,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不是我养的是谁养的?”

阮听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站直身体,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一步一步,走近。

那脚步声不重,却一下一下敲在季禾安心上。

“你养她?”阮听雪在她面前三步之遥停下,声音很轻,“你给她什么了?”

“你给了她一个被所有人看轻的身份。”

“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附属品地位。”

“让她只能仰人鼻息,连拒绝都不敢,让她被无知的人揣测、孤立、指指点点。”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一般的平静。

季禾安的脸煞白:“你胡说什么!”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新雪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我是不是在胡说,你不是最清楚吗?”阮听雪说,“又或者是你全都知道,只是根本不在乎。”

“你在乎的只是她随叫随到,在乎的只是她听话乖巧。”

明明两人差不多的身高,平视的视线,季禾安却觉得自己像是矮了她一头。

阮听雪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季禾安,我原本是不讨厌你的,甚至该感谢你一句,谢谢你亲手把她送到我面前。”

“你什么意思?”季禾安看着她沉静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什么,目眦欲裂:“你早就——”

阮听雪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可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季禾安从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来招惹她。”

季禾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笑出声。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

“我说你今天发什么疯,原来是给她出气来了。”

“她怎么跟你说的?”

“我猜猜。”

季禾安歪着头,脸上的笑容扭曲得厉害,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是不是装得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

“说她被我掐着脖子、动都动不了,说她被我压在身下瑟瑟发抖。”

季禾安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凑近阮听雪,声音压得又低又慢。

“还是说……她被我玩——”

话音未落,颈间骤然一凉。

一柄小巧锋利的银刃抵在了她的喉骨上,力道极轻,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只要再进分毫,便能刺破皮肉。

季禾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能清晰感受到刀锋贴着皮肤的寒意,也能看清阮听雪眼底那片毫不掩饰的戾气。

阮听雪微微倾身,气息冷得像山巅的雪。

“季禾安,你该知道,我今天是来找你算账的。”

喉间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子里,季禾安却丝毫没有一丝惧意。

“我竟不知,区区一个裴见夏,也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

“值不值得,由不得你来评价。”

喉间抵着刀,性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季禾安却想笑。

“阮听雪,”季禾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笑得浑身发颤,“我实在好奇,你现在这样,究竟是气我动了你的所有物,还是真的……对裴见夏动了心。”

阮听雪依旧没有说话。

刀锋微微下压,季禾安颈间渗出一点血珠,顺着刀身缓缓滑落。

季禾安却恍若未觉,她甚至往前又迎了半分,刀锋更深地刺入皮肉,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染红了衣领。

“怎么?”季禾安盯着阮听雪的眼睛,笑得愈发扭曲,“不敢回答?”

“阮听雪,你也有不敢回答的问题?”

“说完了吗?”

阮听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季禾安笑了一声,挑衅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她凑近,轻声笑:“反正……你最擅长这些不是吗?”

“毕竟我们的阮大小姐,可是一个为了夺权,亲生父亲都能下得去手的人。”

“你这种人,也配谈真心?真是天大的笑话。”

阮听雪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

她手腕微沉,刀锋往季禾安颈侧一压,不致命,却足够让她瞬间痛得脸色惨白。

血珠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刺目得很。

她看着季禾安,像在看一个死人,声音轻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和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季禾安喘着气,即便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依旧不忘伸出手揪住阮听雪的衣领。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裴见夏要是知道你背地里做的那些脏事,知道你手上沾过多少东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阮听雪被高领无袖背心遮盖下的、明显是新鲜出炉的那些吻痕。

阮听雪毫不费力地便挥开她的手,将领口抚平。

“……你是来向我炫耀吗?”

季禾安盯着她重新被衣服遮掩的痕迹,在原地呆了半晌,终于开口。

听着远处嗡鸣而来的警笛声,阮听雪缓缓移开手。

那上面的血迹顺着薄刃沾到指尖,阮听雪冷着脸拿出湿巾擦拭干净。

然后面不改色,在季禾安怨毒的视线里在自己的右手掌心划下一道。

最后手一扬,只剩银光一闪,那柄薄刃在空中一个抛物线,消失在了公路外。

市局。

裴见夏匆忙赶到时,就见到阮听雪坐在局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局长站在一旁,态度毕恭毕敬。

“阮总,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秉公处理。季禾安酒驾、超速行驶,证据确凿,感谢您的检举揭发。”

裴见夏心口一紧,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目光死死黏在阮听雪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声音都在发颤:

“怎么回事?”

她一路赶过来,只接到电话说阮听雪在盘山公路和季禾安起了冲突,被带到警局,却从没想过会看见伤。

阮听雪抬眸,原本冷硬的眉眼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软了几分,淡声道:“小事。”

局长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裴见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起的手都有些抖。

“这也叫小事?”仰头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红:“是不是季禾安弄的?”

阮听雪沉默一瞬,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避开话题:“我没事。”

裴见夏小心翼翼地抬起她那只被绷带缠着的手。

那绷带不算厚,却缠得规整,从掌心一路绕到手腕,白色的纱布上,隐约洇着几点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她的指尖发颤,不敢太用力,只轻轻托着那只手,一寸一寸细看。

阮听雪的手本就生得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此刻掌心却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

手指似是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抬着。

明明昨天这只手还好好地抚摸她。

酸意裹着心疼,瞬间侵袭了眼眶,啪嗒一下,一滴泪落在掌心的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阮听雪的手像是被这一滴泪烫到,蜷缩了一下,却被裴见夏握得紧紧的。

“疼不疼……”裴见夏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声音带着颤和心疼。

她觉得自己又在说废话,怎么可能会不疼。

“那你呢?”阮听雪反问,“被她欺负的时候,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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