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裴见夏知道阮听雪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和季禾安起冲突,又听到她这一句话,心里便一清二楚。

阮听雪是因为她,才会去找季禾安,也才因此,会受到这样的伤。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的。”

裴见夏捧着她的手,想要碰一碰,却又害怕弄疼她。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名字,“抬头,看着我。”

裴见夏听话抬起头,撞进阮听雪的眼眸。

眼眶红得厉害,眼睫染着湿意,眼神里全是无措、心疼。

下一刻,阮听雪倾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颤动的眼睫,然后顺着泪痕,缓缓吻过她泛红的眼角,最后停在她微凉的唇上。

裴见夏像是被人点了穴,连呼吸都忘了,眼泪也怔怔地停在脸颊。

直到阮听雪吻去她最后一滴泪,才稍稍退开,声音轻盈又认真。

“如果连自己被好好善待也要权衡一下值不值得,我把你带回家的意义就没有了。”

阮听雪的话一下下落在她心上。

“我从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你是我选定的妻子,我会保护你。”阮听雪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目光温柔,“你一直做的很好,反倒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被别人欺负了也不敢和我讲,对不起。”

裴见夏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明明是她自己的疏忽,才会被季禾安堵在商场。

也是因为她的软弱,才会被人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这一切都是她的问题,最后却让阮听雪去承担后果。

阮听雪为她受伤,手缠成这样,还在说没有保护好她。

“不是的……”裴见夏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我,是我不对……”

阮听雪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没有谁不对。”

“不要自责,也不要流眼泪。”

她轻叹一声:“……我会心疼。”

最后的那一句话落在裴见夏的心上,让她方才消退的酸意重新又涌了上来。

但阮听雪才说过,不要她流眼泪。

“我……”她轻颤着想要开口,声音却哽得厉害。

阮听雪看着她,笑了一声:“我累了,回家吧。”

“哦、哦好。”

裴见夏慌忙吸了下鼻子,松开她的手,连忙起身想去扶她。

“……我没记错的话,我只是手受伤,还不至于到需要人扶的地步。”

阮听雪带着几分调侃的话落在耳边,让裴见夏耳朵一红。

她太紧张、太在意了。

以至于连基本常识都遗落在脑后。

但最后握着阮听雪手腕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被笑话就笑话吧,她现在就是见不得阮听雪一点不舒服。

阮听雪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任由她的动作。

打开门,感受到四周有意无意落在她们二人身上的视线,裴见夏有些不自然。

局长本来靠在门口不远处的墙上,见她们出来,立刻站直身子,快步迎了上来,态度恭敬。

“阮总,手续都已办妥。您的车因剐蹭需作为物证留存,取证结束后会安排专人送回,您看可以吗?”

作为本市最大纳税人之一,阮听雪向来是警局重点关照对象。

更何况那车全国销量仅有五台,剐蹭痕迹又在关键位置,局长心里比谁都要清楚分量,说话谨慎小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阮听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贵局公务繁忙,便不劳费心,至于车……我不喜欢那上面的痕迹,取证后贵局随意处理就好。”

局长一滞,心道:万恶的资本家,可恶的有钱人。

阮听雪说完便不再看她,只侧头看向裴见夏:“开车了吗?”

裴见夏连忙点头。

她得到消息,整个人火急火燎地从车库里随便开了一辆车出来,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叫司机。

阮听雪点头,“走吧。”

局长一路将她们送到门口,看着后面来的那个女生对阮听雪百般关照的模样,心里不由暗自揣测着她的身份。

收到报警电话的时候,局长有一瞬是无语的,区区一件交通事故,什么时候还需要市局亲自去处理。

直到得知报警人身份时,局长人都傻了。

以为这两家终于撕破脸皮,要彻底开干,急头白脸地赶到现场处理,结果却被现场状况弄得摸不着头脑。

季禾安车毁人伤,狼狈不堪,反倒报警的人衣不沾尘,只有手上淌着血。

看着像是一场剧烈的肇事现场,还以为会相当难办,结果除了交通事故外,两人谁也没有提自己身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

安排好季禾安,又毕恭毕敬地把这尊大佛请到警局,想发挥一下地主之谊送大佛回家。

结果大佛甩给她一个电话。

然后便有了开头这一幕。

看两人这亲昵的样子……嘶。

局长八卦,但局长不敢。

直到那女生打开副驾车门,阮听雪坐进去,关上车窗的前一刻,她听到阮听雪的声音:“关于我妻子的事,还请贵局相关人员不该传的,一个字都不要外流。”

妻子?

局长心里大骇,忙不迭点头:“好的好的,您放心。”

阮听雪面无表情地勾了下唇,淡淡道了声“多谢。”

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尾气,局长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这是……隐婚?

但真要是不想被别人知道,一开始就不要把人叫来。

叫来什么也没有做,接了个人,又走了。

就像是把人带出来晒了一圈然后又要藏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局长茫然,局长搞不懂这些有钱人的想法。

车里。

裴见夏一边小心翼翼地开着车,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副驾瞟。

阮听雪面色自然平静,右手安安静静放在腿上,绷带依旧刺目。

起初的惊魂未定过去,那点不解又泛了上来。

今天这一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听雪和季禾安起了冲突,怎么来就只见到了阮听雪?

季禾安又去哪了?

“看我做什么?”阮听雪平静开口。

偷看被抓包,裴见夏脸一红,将视线摆正,盯着前面的路面。

干巴巴地解释:“我就是……在想今天的事,你怎么和她在那种地方起冲突,多危险。”

阮听雪神色平静:“我调查了她的位置,拦的她。”

裴见夏想起方才进门时局长说的那些话。

季禾安酒驾、超速行驶……

她太清楚季禾安的性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飙车玩,她也曾经坐过她的副驾驶,那种不顾一切的速度,她至今心有余悸。

阮听雪居然直接去拦一辆酒驾超速行驶的车?

她方才仔细看过,除了手上的伤,还有没有见到的、局长口中受到剐蹭的车以外,其它一切如常。

裴见夏心有余悸,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抖:“你以后不要这么做了……太危险了。”

天知道她突然接到警局的电话,一到警局就见到她这幅样子时有多害怕。

“我有分寸。”阮听雪面色平静。

“手都这样了也叫有分寸吗!”裴见夏被她这淡然的语气弄得莫名有些火气。

气她不把自己当回事。

她紧绷着一张脸,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语气。

落在阮听雪眼里,却格外可爱。

她侧脸,看着裴见夏,没说话只是笑。

余光瞥见她的表情,裴见夏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多么没大没小。

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说:“抱歉,我就是……”

“夏夏,你在担心我吗?”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称呼惊醒昨夜回忆,下意识猛踩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车子猛地停在路中间。

阮听雪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

动作间扯到了手,她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后面的车发出不耐烦的喇叭声,可看清这车的车标以及一串连号的车牌,最后憋着气变道。

裴见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乱地松开了刹车,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她侧身去看阮听雪,声音发紧:“你……没事吧。”

阮听雪看着她泛着红的耳尖,眼神轻晃,然后不经意地抖了抖手,一副疼得厉害的样子。

裴见夏的目光立刻被那一下轻颤黏住,瞬间忘了所有顾虑。

“碰到手了?”她声音发紧,整个人往副驾那边倾过去,想要看清那截绷带下的状况,却又不敢真的碰,语气里满是歉意和慌张:“要不要去医院重新包扎一下?”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里的笑意险些压不住。

“疼。”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裴见夏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阮听雪那只受伤的手,凑近去看。

绷带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新的血迹洇出来,可阮听雪说疼,那就是疼。

“是不是刚才刹车的时候撞到了?”她侧过脸,看着阮听雪问,声音又轻又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阮听雪的吻轻轻堵住。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她还来不及合上的唇上。

一触即分。

裴见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托着阮听雪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

唇瓣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和阮听雪身上清冽的气息,一起将她紧紧包裹,一动不动。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呆滞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骗你的。”她说,晃了晃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不疼。”

裴见夏觉得自己真的是相当、非常、世界第一最没有出息。

不就是一个吻,

不就是阮听雪的一个吻!

不就是……喜欢的人的一个吻吗?

比这亲密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事情都做过,怎么还是会这么轻易地被阮听雪撩到。

不对。

她为什么要用撩这个字。

裴见夏眨了眨眼,侧脸看向阮听雪。

脑子一抽,直接秃噜了嘴:“你为什么要亲我啊。”

阮听雪看着她茫然的神色,轻笑一声。

“不可以吗?”她反问。

裴见夏被这一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想说可以,想说太可以了,想说你想亲多久就亲多久,想亲哪里就亲哪里。

可以上那都是自己的想法,不该是她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裴见夏想要追问,但又没有底气。

很多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人们想要得到的答案已经在心里了。

她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什么回答,也知道那不可能是阮听雪会给她的。

沉默几秒,裴见夏轻轻别开眼,避开会让她沉溺的目光,只是对她说:“路边不能停太久,我继续开车了,你小心点,不要再碰到手。”

坐回驾驶座,裴见夏注意到阮听雪还在看她。

那目光太专注,像是一直在等着她的答案。

裴见夏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回答了刚才的阮听雪的那一句反问。

“你想亲的话,亲就是了,不用这样子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却还是清清楚楚飘进阮听雪耳里:

“我又不是不给你亲。”

话音落下,裴见夏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目光直直地看着路,一点不敢往阮听雪那边瞟。

随即,一声笑钻进裴见夏的耳朵,“好,你说的。”

裴见夏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直到回到家,将车开进车库,裴见夏才稍稍平复过快的心跳。

她下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

阮听雪伤的是右手,做什么都不方便,裴见夏便弯腰去替她去解安全带。

阮听雪抬眸,视线描摹着她的侧脸。

裴见夏的脸生得干净,利落,又漂亮,下颌线清浅柔和,又带着点韧劲。

此刻因为弯腰替她解安全带,碎发垂落几缕,衬得眉眼愈发乖巧。

瘦了好多。

阮听雪想。

明明以前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裴见夏脸颊还带着一点软肉,笑起来眼尾会弯成小小的弧度,倔强又鲜活。

像一株迎着光拼命长的小植物。

而现在,轮廓更清晰,却也更显单薄,连替人解安全带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阮听雪心口微微发闷,没等裴见夏直起身,左手先一步伸出,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裴见夏指尖一颤,卡扣“咔嗒”一声解开,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下意识地侧过脸。

车厢本就逼仄,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她这一偏头,鼻尖相抵,呼吸在一瞬间交缠。

暖黄的车库灯光碎落在彼此眼底,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裴见夏刚想要退开,后颈却被阮听雪轻轻扣住。

她整个人一僵,睫毛剧烈颤动,连呼吸都忘了放轻。

阮听雪的视线沉沉落在她因为惊讶微张的唇上,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说的话,还作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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