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没关系。”

阮听雪轻声拒绝。

她把花束倒过来,在水龙头下冲洗根部,水流顺着花茎淌下去,在花朵上凝成一颗一颗晶莹的水珠。

橙黄色的小灯笼被水珠压得微微低垂。

裴见夏站在旁边,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俨然一只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小狗。

直到开始修剪根部的时候,裴见夏终于找到了机会。

“这个我来,”她说,声音比平时急了一点,“剪刀你一只手不好使力。”

阮听雪将手里的剪刀递给她,在一旁指挥着裴见夏从哪里下手。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轻笑出声。

晨光从窗台斜斜地照进来,在大理石台面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浅金。

水珠顺着宫灯百合的花瓣滚落,滴在瓷盆里发出细碎轻响。

裴见夏垂着眼认真修剪花茎,侧脸被光线镀上一层柔和轮廓。

阮听雪倚在一旁静静看着,指尖偶尔轻轻点在花枝上示意。

“再剪短一点。”阮听雪轻声提醒,指尖不经意擦过裴见夏的手背。

裴见夏手一抖,差点剪歪,慌忙稳住,小声嘟囔:“知道了……”

等剪完最后一枝,她小心地将花插进透明花瓶。

橙黄的小灯笼错落舒展,水珠凝在瓣边,被晨光一照,像缀了细碎的星子。

裴见夏抬眼,想要邀功,却撞进阮听雪的目光里。

眼瞳很深,盛着整片揉碎的晨光,清润又澄澈。

那一瞬间,裴见夏心里突兀地生出了一个问题。

好奇怪,阮听雪一直是用这种目光看着她的吗?

往后的一周里,裴见夏一直被这个问题深深地困扰住。

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阮听雪的眼神。

此前所没有留意的事情一点点地浮出水面。

她发现,阮听雪看她的次数远比她想象得要多。

尤其是在只有两人在的地方。

晚上的时候,阮听雪还是喜欢坐在露台的护栏上吹风,腿落在外面轻晃着。

裴见夏就坐在旁边的藤椅里,翻着书看。

阮听雪会把当天收到的花放在一旁,目光偶尔会落在花上,但裴见夏发现,每隔几十秒,那道目光就会从花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停一瞬,然后又移回去。

像一只蝴蝶,在一朵花上停久了,总要扇一下翅膀,飞到另一朵花上看看,但最后还是会飞回来。

而在某些时候,光影摇晃、呼吸纠缠,阮听雪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有地心引力,能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吸进那双眼睛的最深处。

——当然她发现的这些,都建立在自己也频频望向阮听雪的基础上。

裴见夏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以至于两人的视线时常会撞在一起。

阮听雪也不躲,偶尔笑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收回视线,留下裴见夏自己在原地面红耳赤。

可脸红后,裴见夏又会想:她为什么总是看我?

她不否认自己频频落在阮听雪身上的目光是出于喜欢。

她太喜欢阮听雪,以至于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想要注视。

那……阮听雪呢?

她不敢与自己进行类比,可那些可能性却拼了命地往她脑袋里面钻。

如同春天泥土里的笋,一夜之间就冒出尖来,怎么踩都踩不回去。

临近下班点的茶水间里,裴见夏再度晃神。

同事们讨论着工作、最后话题不知道由谁,又引到了阮听雪的身上。

她们说着阮听雪手上风格完全不符的蝴蝶结绷带、说着最近几天频频送到楼下的花束、以及最近所有人都注意到的,那枚戴在她指间的银戒……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她们神一般的总裁,最近似乎真的谈恋爱了。

以往不是没有追求者大张旗鼓地追到公司里来,前台甚至有一个专门的区域用来盛放那些乞待阮听雪垂怜的追求者送来的礼物。

换来的永远是阮听雪冷冰冰的丢掉以及以后再放这些东西进来,自己主动递交离职申请的回应。

但这并未阻挡分毫。

前台小姐姐都已经习惯了该怎么处理那些无聊且无趣的骚扰。

以至于在第一束花送到门口时,前台小姐姐还惊讶今天的花还挺有新意的——毕竟在此之前这里清一色的名贵花种,各个都说自己远渡重洋而来。

这么简单的倒真是头一次见,但前台姐姐也只心里感叹了一句,然后习惯性地看也不看便随手放在了一旁收纳处,等着保洁阿姨来收走。

直到周特助来到她面前,拿起那束被冷落在一边的花束,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并告诉她以后这家店送来的花,直接送到总裁办公室,一刻也不能耽误。

前台姐姐惊觉自己貌似犯了什么惊天大错。

于是在次日,一束同样清新雅致的花送到公司时,她几乎是立即起身,毕恭毕敬地将花送到了总裁办公室。

最令她震惊的是,昨日那束橙色小花,显然被人精心修剪过,插在花瓶里,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是阮总一抬头就能够看到的地方。

消息就这么传开,成为员工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阮氏节奏以及工作压力那么大,能够八卦的东西少之又少,更何况这铁树开花头一遭,属实难得。

有人猜测是名门千金,有人猜测是合作方的高管,甚至还有人赌打包票说是总裁留学时相识的朋友,前几日匆匆临川一行,就是为爱远赴……

各种版本传得有模有样。

而身为当事人的裴见夏,此刻就站在咖啡机前,听着她们的各种猜测。

那点因阮听雪而生的悸动与妄想又一点点地熄掉。

杯中接到了褐色的液体,裴见夏也懒得加奶加糖,一饮而尽,让自己重归清醒。

将杯子冲洗干净,裴见夏重新接了杯温水,转身出了茶水间。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也没有留意到身后其他几人的小声嘀咕。

“奇怪,刚才那个实习生,她手上的戒指好眼熟啊。”

重新回到工位,裴见夏继续处理着方才的文件,突然手机一震。

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发现是一条动账消息,上面显示着工资收入。

抬眸听到办公室众人里已经在感叹着终于发工资了。

林溪椅子一飘,挪到了裴见夏的旁边:“怎么样,实习工资到账了吗?”

裴见夏点点头,有些疑惑:“我只来了这几天,也有吗?”

“当然了,阮氏虽然要求高,但是福利待遇可是从来不会含糊不清,每月的10号必然准时发工资,实习生也按天结算,一份都不会少了你的,入职时人事没有和你讲吗?”

裴见夏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着那条到账提醒,心里却没什么真实感。

同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发工资后要去吃什么、买什么,喧闹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显得格外遥远。

林溪瞧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撞了撞她的胳膊:“想什么呢?发钱了还不开心?”

裴见夏摇了摇头:“第一次收到工资,有些恍惚吧。”

倒也不算是第一笔工资,从前那些兼职工资都不少,她拿过很多次,转账、现金、微信红包,什么形式都有。

但这笔钱,到底有些意义不凡。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这笔钱的落款处写着“阮氏集团”四个字,总让她觉得有些受之有愧。

林溪笑了笑:“那我明白了,你这种心情我懂,第一笔正式工资嘛,总得有点仪式感。打算怎么花?”

裴见夏:“还没想好。”

林溪:“我当时收到的第一笔工资,一半拿去付了房租,然后自己一个人去吃了一顿火锅,把自己吃到撑得动不了。”

“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裴见夏点头:“嗯。”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毕竟一个月最开心的时候莫过于发工资的那一刻,但这不代表着生活就会因此停下脚步,该做的项目还要做,该赶的进度还要赶。

发工资的喜悦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荡了几圈,就沉下去了。

裴见夏想了想,打开了和阮听雪的聊天记录。

【Summer:在吗?】

【R:嗯。】

【Summer:方便把银行卡号发我一下吗?】

【R:?】

【Summer:我发工资了。】

【R:所以?】

裴见夏斟酌着措辞。

【Summer:我转给你。】

阮听雪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发过来。

【R:你的工资,给我做什么?】

【Summer:……就是想给你,而且,我用不到。】

她这确实没有撒谎,她没有太高的物欲,衣食住行也都和阮听雪在一起,基本上没有什么需要用到钱的地方,——除了给阮听雪买花。

阮听雪半天没有再回话。

裴见夏心里忐忑,她不知道阮听雪会怎么想。

因为这实在是一笔小得可怜的数字。

和阮听雪银行卡里那些她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数目相比,这笔实习工资大概只够在阮听雪常去的那家餐厅点两道菜,也许还不够。

【R:让自己的妻子给自己打白工,我看起来很像阮扒皮?】

扒皮这两个字,放在周春富身上就很过分,可是放在阮听雪的身上,——阮扒皮,听起来就好可爱。

裴见夏疯狂解释:

【Summer:不是的,因为是第一笔工资,想用来做有意义的事。】

【R:给我就是有意义的事?】

【Summer:……嗯。】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有意义的事情了。

【R: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Summer:什么?】

【R:发了工资就主动上交的妻管严。】

裴见夏盯着“妻管严”三个字,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想说点什么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问老婆要卡号,老婆不要还硬要给。

最终她不甘心地打了一行字。

【Summer:……你不是说我是你妻子吗?妻子上交工资不是很正常?】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出息了,前面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还会脸红心跳,现在居然已经能拿这个词来堵阮听雪的嘴了。

阮听雪这次回得很快。

【R: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承认你是妻管严?】

裴见夏被这句话噎住。她发现不管她说什么,阮听雪都能绕回来,像一条打不完的结,她从哪头解都解不开。

【Summer: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好一句渣女经典语录。

最终阮听雪还是把卡号发了过来。

裴见夏计算着自己下一次发工资的时间,把自己卡里剩余几乎所有的余额都转了过去。

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阮听雪的一个问号。

【R: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苛刻到需要自己的妻子交出所有存款的地步。】

【Summer:不是所有。】

【Summer:一部分是工资,其他的……你替我还的那五十万,我现在没有那么多,先还你这些。】

【R:一定要和我算得这么清吗?】

她知道阮听雪不在乎这些,可她在乎。

她不想永远以一个依附者的姿态待在阮听雪身边,不想连自己的喜欢,都带着一身还不清的亏欠。

【Summer:我必须还给你。】

对面安静了两分钟,然后发过来了一个小猫叹气的表情包。

【R:随你。】

裴见夏一下子被那个表情包戳到,以至于都忽略了后面那句无奈的语气。

这是阮听雪第一次给自己发表情包,还用的是这么可爱的一个。

她想也没想就截了屏,然后鬼鬼祟祟地点了收藏。

然后才欲盖弥彰地解释:【放心,我有给自己留私房钱的。】

她还要每天给阮听雪买花呢。

公司的舆论最终还是没有怎么落到裴见夏的心上。

一来阮氏集团规模庞大,员工众多,她整日扎根在法务部,除了部门内偶尔对接工作的同事,几乎不和其他部门的人打交道。

加之她行事低调,压根没人将她和总裁阮听雪联系在一起。

再者,近期工作实在繁重,早前开会审议的项目合同进入最终评审环节,她跟着方宁连轴转了好几天,每天早出晚归,就连和阮听雪待在一起腻一会儿,都成了奢侈的事。

方宁对她很满意,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从复杂的条款中识别风险、如何在谈判中把握分寸。

偶尔还会在批注完后把文件推过来,让她先看一遍再讲自己的意见。

裴见夏悟性极高,进步速度快得惊人,偶尔方宁看着她利落梳理完复杂条款,会盯着她几秒,由衷叹一句:“你天生就该吃法务这碗饭。”

裴见夏只觉得满心庆幸,至少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她能为阮听雪做些什么。

连日的忙碌,让她彻底无暇顾及周遭同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直到周五下午,林溪有事请了假,她刚将定稿发到方宁的邮箱,坐到工位仰着头闭眼按摩久盯屏幕而酸胀的眼眶,却觉得眼前降落一道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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