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喂。”

一道略带娇纵的声音响起。

裴见夏放下揉着眼眶的手,抬眸看向来人。

站在工位前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女人,身着鹅黄色连衣裙,长发烫着精致的大波浪,妆容明艳,眉眼间刻着与生俱来的骄矜。

微微抬着下巴,目光自上而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裴见夏对她有几分模糊印象,是今年同期进入法务部的实习生,她下意识瞥了眼对方胸前的工牌——许星眠。

这个名字,她曾在季禾安口中听过。

申海许家的小女儿,许氏集团主营新能源产业,在申海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家族。

季禾安提起她时满脸不耐,直言这人眼高手低,仗着家世在圈子里横行霸道,目空一切。

彼时裴见夏只当是旁人闲谈,并未放在心上,毕竟这样的豪门圈子,与她毫无交集。

可此刻她后知后觉生出几分疑惑,这般养尊处优的豪门小公主,怎么会屈尊来阮氏做一名普通实习生?

“你就是裴见夏?”许星眠开口,语气里的居高临下毫不掩饰。

裴见夏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礼貌起身:“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许星眠全然无视她的客套,视线在她的工牌上顿了顿,又扫过桌面摊开的合同文件,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没什么,”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听清,“就是听说方总监最近格外器重你,特意过来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能人。”

话语看似随意,字里行间的审视与挑衅,却半点没有遮掩。

裴见夏不愿无端生事,淡淡回应:“方总监一向照顾新人,对我们都一视同仁。”

“照顾新人?”许星眠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微妙,“那方总监还真是会挑人照顾。”

弦外之音太过明显,裴见夏瞬间听懂,却选择沉默,不想接下这无端的刁难。

许星眠见她不接招,又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是谁吧?”

裴见夏看着她,平静地点头:“许小姐,久仰。”

“久仰?”许星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来阮氏实习,不过是走个过场。”

裴见夏依旧沉默,不置可否。

“倒是你,”许星眠的目光再次在她身上流转,带着几分不屑与质疑,“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的普通人,能让方宁亲自手把手地带,这事怎么想,都挺有意思的。”

裴见夏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开始就隐约能够觉察到这个小公主来者不善,但是这一番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她实在没搞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裴见夏心里清楚,对方这是摆明了来找茬的。

她没打算跟人起冲突,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只是做好分内工作。”

许星眠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分内工作?裴见夏,你不会真以为,方总监器重你,是因为你能力强吧?”

周围已经有同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频频投来,窃窃私语。

裴见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许小姐,有话不妨直说,没必要绕圈子。”

见她油盐不进,许星眠也懒得再伪装,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就直说了——你最好离方宁远一点。”

方宁?

裴见夏一愣,然后便瞬间反应了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她说这一通话里怎么一直都在围着方宁转,起初她还以为是因为同为实习生,许星眠在争风吃醋——争项目的参与机会、争领导的关注。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看着眼前满脸戒备、满眼占有欲的许星眠,裴见夏只觉得这场闹剧荒唐又无趣。

方宁平日里雷厉风行,不苟言笑,倒是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位小公主惦记着,还把她当成了假想敌。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清晰,有人好奇地探头,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在她和许星眠之间来回打转。

裴见夏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因为这种无稽之谈成为法务部的谈资,她站起身,微微敛了神色:

“许小姐,我与方总监只是上下级关系,她教我,是因为工作,我学,也是为了做好阮氏的法务工作。”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许星眠,不卑不亢:“至于你担心的事,根本不存在。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很爱自己的妻子,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她说这话时特意用余光扫了好几眼四周,确定没有阮听雪的身影,才敢说出口。

裴见夏这话一出,许星眠脸上的骄纵与挑衅僵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

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语气都乱了几分:“你、你结婚了?”

“是。”裴见夏面色平静,没有半分闪躲,“所以许小姐大可不必对我抱有这样的戒备,我对方总监,从来只有上下级的敬重,没有其他任何心思。”

她知道这些日子来方宁对她的多加照拂大都出于阮听雪的原因,她不会否认这个身份带给她的便利。

但其他无端的猜测,她实在不想任由它们继续下去。

前面她看两眼方宁,阮听雪就和她闹脾气,要是这些流言再传到她的耳朵里,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哄了。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既是说给许星眠听,也是说给周围围观的同事听,彻底断绝那些无端的揣测。

许星眠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本是想来敲打敲打这个突然被方宁偏爱的新人,结果对方直接甩出已婚身份,把她所有暗含的揣测都堵得严严实实,一时间进退两难,半天说不出话。

可她终究不甘心,强撑着底气,想要做最后的辩解:“就算你结婚了,也不代表……”

“代表什么?”

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裴见夏心头猛地一跳,浑身一僵,缓缓回头望去。

方宁的办公室门敞开着,而她刚刚亲口说过、深爱的妻子,正站在法务部入口处。

一身剪裁利落的冷白色西装,身姿挺拔矜贵,眉眼间覆着淡淡的冷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方才还在吃瓜围观的员工们,瞬间噤若寒蝉,纷纷慌乱地站起身,低声问好。

裴见夏瞳孔不由得放大,心里慌得要命。

阮听雪怎么会突然来法务部?

她什么时候来的?

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她听到了多少?

阮听雪目光淡淡扫过一圈噤若寒蝉的法务部员工,最后落回许星眠身上,没什么情绪,只重复了一遍:

“代表什么?”

许星眠也懵了,方才还硬撑着的气焰,在对上阮听雪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眸时,瞬间熄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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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阮氏实习,本就不是为了工作,全是为了方宁。

好不容易托家里关系,换来阮氏法务部的实习机会,能够离方宁近些,可裴见夏却横空出世,轻易得到了方宁的全部关注。

她才按捺不住跑来挑衅,想把裴见夏从方宁身边挤走。

可她再骄纵任性,也清楚阮听雪的身份地位,是她万万得罪不起的,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她无理取闹,不占分毫道理。

此刻被阮听雪淡淡一问,她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代表……代表……”

阮听雪没耐心等她组织语言,眉峰微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法务部是办公场所,不是任由你宣泄私人情绪、寻衅滋事的地方。”

“许小姐若是对实习安排不满意,直接去人事部提交离职申请,阮氏从不强人所难。”

许星眠一下急了:“我不要!”

阮听雪身后,方宁适时上前一步,朝着阮听雪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得体:“阮总,抱歉,是我管理疏忽,导致部门秩序被扰,打扰到您了。”

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许星眠时,方宁的语气变得严肃:“许星眠,工作期间寻衅滋事,扰乱部门办公秩序,扣除本月全部实习绩效,三日内提交三千字书面检讨至我办公室。”

许星眠愣了愣,她只是脾气被家里人惯得娇纵了些,但不是傻子,她知道方宁这是在给自己解围。

但她又觉得不甘心,为了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方宁真的罚了自己。

一股又酸又涩的委屈涌上心头,她仗着家里的关系,长这么大几乎没被人这么重罚过,更别说还是为了一个没背景没家世、半路杀出来抢她关注度的裴见夏。

凭什么?

许星眠不甘心地剜了眼一旁从阮听雪进来后就默不作声的裴见夏。

这一眼终于看到了她指间的银色戒指。

真的是结婚了。

但结婚又怎么了,万一……万一方宁就喜欢这种呢?

她们圈子里,本就不乏这样的事。

念头刚起,许星眠的目光猛地僵住。

……不对。

许星眠看着那枚戒指的款式。

那枚素圈戒指款式虽极简,但她见惯了奢侈品,一眼便知晓这枚戒指的价值。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枚戒指怎么这么眼熟?

她机械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阮听雪的手上,清晰地看到,阮听雪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素圈戒指。

两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同款温润的光泽。

许星眠愣愣地脱口而出:“你们……你们用同款婚戒?”

一时激起千层浪。

这话一出口,整个法务部瞬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目光在裴见夏与阮听雪之间反复逡巡。

今日来喧嚣尘上的流言以及心底那些盘旋多日的猜测,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法务部的同事们不是没有留意到裴见夏手上的戒指,也都知道她已婚,甚至都对她说过一句恭喜。

但毕竟没有谁没事干整日盯着一个小实习生的手去看,更多时候都只是随意的一瞥。

也曾在各种小报里一瞥阮听雪手上那枚,但她们从来没有把那当成是婚戒,更没有将两人联系在一起过。

主要还是已婚二字,与阮听雪连在一起,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在所有人潜意识的认知中,阮听雪这样的人,结婚应该是轰动全城的一件大事。

应该有铺天盖地的新闻、盛大隆重的婚礼……而不应该是如此的、悄无声息隐于尘埃。

裴见夏方才那句“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很爱自己的妻子。”犹在耳边,如雷贯耳。

就连那份平日里对阮听雪的敬畏,在这惊天秘闻面前,也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变得不值一提。

感受到众人激光一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的裴见夏:“……”

空气一时间凝固。

许星眠自己也彻底傻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多么蠢的事。

顺风顺水长大的许大小姐,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她求助似得下意识看向方宁,可方宁只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没有丝毫要袒护的意思。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场。

许星眠咬住下唇,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良久的沉默,最终被阮听雪清冷的声线打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和自己的妻子戴婚戒,很稀奇?”

她承认了!

她居然承认了!

众人心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还没来得及消化,阮听雪下一句话,便带着凛冽的压迫感席卷全场。

“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让你们觉得,上班时间可以置工作于不顾,随意议论同事私事?”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像深冬的寒风,无声无息地灌进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方才还眼神交汇、窃窃私语的众人,齐刷刷低下头,键盘声、翻页声、鼠标点击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

没有人敢再往裴见夏的方向看一眼。

阮听雪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最终定格在许星眠身上,语调不紧不慢:“许小姐,还有异议?”

许星眠偷瞄了眼站在阮听雪身边的方宁,小声说:“……没有。”

一场闹剧到此结束。

阮阮听雪侧眸看向方宁,语气淡漠:“方总监,自己的人,自己管好。”

方宁颔首,神色平静:“阮总放心。”

周身的冷意褪去,阮听雪看向不远处魂不守舍怀疑人生的裴见夏,轻声唤道:“裴见夏。”

被点到名字的小裴同学腾地站起来:“到。”

那一声应答又急又脆,带着几分被撞破心事后的慌乱,一副紧张受训的模样,听得周围几个同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死死憋了回去。

阮听雪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跟我去办公室。”

“是……”裴见夏垂着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亦步亦趋地跟在阮听雪身后,像只被拎走的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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