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猫,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裴见夏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后背,小心地跨出汤池,脚踩在湿漉漉的防滑石砖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

浴巾是提前备好的,就搭在池边的架子上,伸手就能够到。

裴见夏先把阮听雪放下来,让她靠着自己站着,然后用浴巾把她整个人裹住,从肩膀到小腿,严严实实地包起来。

阮听雪被裹住的时候发出一个含混的抗议声,但裴见夏假装没听见,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穿过那扇门,走回卧室。

又将她湿透的头发吹干,看着她被睡意一点点侵蚀的脸,裴见夏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我去做饭,你先睡会儿。”

还未起身,阮听雪的手指又抓住了她。

阮听雪没有睁眼,呼吸还是那种将睡未睡的、缓慢而浅的节奏。

裴见夏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阮听雪的身体顺着那个坡度往她这边滑了滑,像一颗被地心引力捕获的卫星,自然而然地靠过来。

她的脸蹭着裴见夏的大腿外侧,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睫毛颤了颤,呼吸终于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裴见夏伸出手,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阮听雪的头发。

空调的冷风吹过来,把她指尖那一点凉意带走,又把她掌心的温度留在阮听雪的发间。

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像一场大雪之后的世界,大地在睡觉,万物在呼吸,时间是停下来休息的河流。

令人不由得开始思考。

我究竟,在哪里见过你呢?

裴见夏想起最初的熟悉感,是在她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候。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阮听雪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以及眼尾那颗安静沉睡的小痣。

那种熟悉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那种偏浅的、像被水洗过的墨色,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只是究竟在哪里见过?裴见夏怎么也想不起来。

总觉得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掉了。

感受到阮听雪沉沉地睡熟,裴见夏起身,来到厨房,开始做饭。

洗米、切菜、腌肉,这一切都是安静缓慢、有秩序的。

和汤池里那种失控的、疯狂的、毫无章法的节奏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但这两样,哪一个裴见夏都信手拈来,只因对象是阮听雪。

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和鸡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裴见夏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粥出神。

最后调小火候,盖上盖子,上楼去叫阮听雪。

推开门,阮听雪还在睡。

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侧躺着,脸埋在裴见夏的枕头里,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

露出大片后背和肩胛骨的轮廓,脊椎的线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浅浅的河流。

裴见夏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指背轻轻碰了碰阮听雪的脸颊。

凉的。

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

裴见夏皱了皱眉,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阮听雪露在外面的肩膀和后背,然后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起来吃饭了。”

阮听雪没反应。

裴见夏不厌其烦地叫着。

“阮听雪。”

阮听雪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分辨这个声音来自梦境还是现实,然后缓缓地、极不情愿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全是睡意,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气看水底的月亮。

她看了裴见夏两秒,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仅如此,她还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裴见夏,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进壳里的蜗牛。

裴见夏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来,绕过床尾,走到阮听雪面朝的那一侧,蹲下来,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阮听雪的半张脸。

阮听雪的睫毛颤了颤,倔强地不肯睁眼,无声地表达着被打扰睡眠的不满。

好可爱,好喜欢。

裴见夏忍住了笑,伸手把阮听雪脸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慢慢滑下来,停在耳垂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阮听雪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和头发的缝隙里传出来:“……不吃了。”

“你刚才说饿了。”

“现在不饿了。”

“骗人。”

“你好烦。”

“嗯,我好烦。”

阮听雪:“……”

她终于睁开眼,瞪了裴见夏两秒。

裴见夏终于没忍住,附身亲了亲她的眼睛:“吃饭吧,补充体力,不然身体会受不了的。”

阮听雪一副“我受不了是因为谁”的表情。

裴见夏唇角微微弯起来,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伸手把阮听雪从被子里捞出来。

“我自己能走。”阮听雪说这话的时候,脚根本没沾地。

“嗯,我知道。”裴见夏一手揽着她的腰,将人稳稳地抱在怀里,“是我想抱着你。”

阮听雪又不说话了。

裴见夏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没有把阮听雪放下,而是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阮听雪动了动,像是想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但裴见夏的手臂收了收,她就没再坚持。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鸡丝的咸香和姜丝的微辛缠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把空了一整晚的胃一点一点地填满。

阮听雪吃了大半碗,速度就慢了下来,开始用勺子拨弄碗里剩下的粥,把米粒和鸡丝分开,又搅在一起,再分开。

“吃不下了?”裴见夏问。

阮听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索性把勺子一放,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贴着裴见夏的胸口,仰起头来看她。

衣服本就宽松,视线从这个角度滑下去,领口豁开一个弧度,露出柔软的起伏,以及若隐若现的。

那上面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指腹用力过后留下的红痕,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桃花。

是她留下的。

裴见夏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便移不开。

阮听雪还仰着头看她,那双偏浅的、像被水洗过的墨色瞳孔里倒映着裴见夏的脸,带着危险的坦荡。

“看什么?”阮听雪的声音懒懒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钓竿甩出去,鱼钩上挂着的是明知故问四个字。

裴见夏垂着眼睫,却忠于自己的真实欲望:“看你。”

她侧过脸,吻住阮听雪痕迹斑驳的侧颈,蹭了蹭:“还有力气吗?”

阮听雪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从裴见夏肩上滑下来,指尖沿着锁骨慢慢往下,停在腰侧,然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挑衅意味。

裴见夏的呼吸重了几分。她偏过头,嘴唇从阮听雪的颈侧移开,两个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

裴见夏一只手托着阮听雪的腰,另一只手撑着椅背站起来,怀里的人顺势收紧了圈在她脖子上的手臂。

从餐厅到厨房,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裴见夏垫了块坐垫,把阮听雪放在中岛台边上。

毛茸茸的坐垫坐上去有些痒,阮听雪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裴见夏站在她两腿之间,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微微仰头看着她。

午后阳光从身后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明媚而温暖的光线里。

阮听雪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弯腰想要吻住她的唇,却被裴见夏轻轻错开。

“稍等一下。”

“嗯?”

裴见夏蹭了蹭她的脸:“给你冲点淡盐水。”

透明水杯上挂着水珠,被放回中岛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裴见夏伸出手,指尖落在阮听雪膝盖上,然后慢慢往上,沿着大腿外侧一路滑过去,最后停在腰侧。

那里有一小块柔软的皮肤,是刚才在汤池里她被反复握过的地方,指腹的触感还留在记忆里。

“抱紧我。”裴见夏的声音低低的。

阮听雪整个人的重量从台面转移到了裴见夏身上。

双腿本能地夹紧了裴见夏的腰,膝盖内侧抵着她的胯骨,脚踝在裴见夏的后腰处交叠。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中间没有任何空隙,只剩被体温蒸得滚烫的、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距离。

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要把怀里的人钉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中。

阮听雪的手臂在她脖子上收紧,指甲陷进她后颈的皮肤里,

她整个人悬空着。

裴见夏没有给她任何可以坐、可以靠、可以借力的支点。

除了自己。

她的肩膀、腰侧、以及她的指尖。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在空中飘着,唯一的引力来自裴见夏。

裴见夏每动一下,她的身体就会被往上一截,然后又落回来,落回那个滚烫的、湿润的、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的原点。

如此反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循环。

上升,坠落,上升,坠落。

“不行……”阮听雪尾音被碎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类似于呜咽的、含混的鼻音,“这样……不行……”

裴见夏只是收紧了环在阮听雪腰上的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融化。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调整一把琴的琴弦,太紧了怕断,太松了怕走音,要刚好在那个让琴弦振动得最舒服、发出声音最悦耳的张力上。

“你放我下来!”

裴见夏充耳不闻。

她低下头,含住了她因为兴奋而变得敏感的皮肤。

舌尖打着圈,牙齿轻轻磨蹭,配合着又重又快的节奏,把阮听雪逼到了一个几乎没有退路的境地。

所有的尖叫、求饶都卡在那里,变成一阵又一阵无声的颤抖。

“到了?”裴见夏的声音从她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恶劣。

但她依旧没有停,只是放慢。

阮听雪被这种分裂的感觉逼疯了。

她想喊停,想继续,想推开,想抱紧。

所有的欲望拧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砰——”

水杯被扫到地上,弄碎。

指尖抽出的时候,阮听雪又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鼻音,像小猫被踩到尾巴时的叫声。

裴见夏的手扣住阮听雪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肩上。

阮听雪的脸埋在她颈窝里,泪水、汗水、还有分不清是谁的唾液混在一起,把裴见夏的衣领浸得一塌糊涂。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混蛋……”

裴见夏弯了弯唇角。

“嗯,”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沙哑,“我混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那滩碎玻璃和水渍上,折射出一片破碎的、凌乱的、像万花筒一样的光。

手机在某个无人记得的时刻自动关机。

屏幕黑下去的时候,窗外那个叫做世界的东西,就这样被关在了外面。

厨房、地毯、浴室……整栋房子都成了不知餍足的领地。

她们被困在琥珀里,时间在窗外流逝,而她们的世界在彼此身体里迷路、静止。

每一次醒来,阳光都在不同的位置,而每一次睡去,月光都没有变过。

边界在模糊。

皮肤之间那道线、呼吸开始同步。

不知道她与她,谁的快乐先抵达那个不可名状的、像烟花在黑暗的夜空里炸开一样的顶点。

就像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在黑暗里回荡。

两个灵魂被困进同一具身体里。

这似乎不可能。

生理学告诉她们不可能。

但生理学没有在那两天两夜里来过这栋房子。

没有人来过。

没有任何外来的、客观的、科学的眼睛注视过她们。

所以在这里,一切不可能都是可能的。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那个被称之为周末的时间段里,她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语言是一种多余的东西。

当人可以用嘴唇、用指尖、用一声太长的叹息或者一次太深的呼吸来表达一切的时候,词语就变得像旧衣服一样,穿在身上只觉得累赘。

不要就是要。这是阮听雪在黑暗中教会裴见夏的第一句话。

因为我爱你。

我要住在你身体里。

我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你的身体里寻找源头。

源头在你眼睛后面、在你那颗眼尾的小痣后面、在你每一次眨眼的瞬间里。

我想住进去。

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等春天来了就发芽,发芽了就从你的眼睛里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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