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沉了下来,唇被压着在一本从中间翻开的书上。

呼吸拂上去,便引起一阵像蝴蝶振翅一样的颤动。

裴见夏发出一声小小的抗议。

她本能地想要迎上去,想要张开自己,想把自己嵌进那片涌动的形状里。

但阮听雪的手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说了别动,乖一点。”

那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碎冰在杯子里轻轻碰撞。

裴见夏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想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能蜷缩在那具身体投下的所有阴影里。

小到像一粒尘埃一样落在她的皮肤上,再也不被任何人找到。

她想乖。她想听话。她想做阮听雪最乖最听话的小狗。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她的嘴唇不听她的话,她的舌尖不听她的话。

它们有自己的潮汐,有自己的方向。

有东西在她的血管里奔涌,在她的骨头里叫嚣,在她的每一寸皮肤下面像岩浆一样不可阻挡地流动。

那东西来自亿万年前第一个从海洋爬上陆地的生物的、关于生命本身。

叫做渴望。

阮听雪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发疯的节奏。

唇覆着,一下一下地亲吻着。

有时候重到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压进床垫深处,有时候又轻到拼了命才能勉强捕捉到它的存在。

裴见夏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像被逐出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在旷野上流浪,找不到栖身之地。

有什么从骨头缝里被点燃,灼热的、焦躁的、无处安放的火焰从每一个毛孔往外窜。

她只说要她闭嘴。

掌心落在了那片衣摆的边缘,然后伸了进去,掌心覆上她的腰窝。

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更软,底下的骨骼微微凸起,又缓缓陷落,形成一个刚好能容纳她手掌的弧度。

然后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

地核在燃烧,太阳的核心在进行核聚变。

春天让种子发芽,让蕊心苏醒。

即将滴落的蜜、即将融化的糖,抵。着她的唇。

一座正在缓慢融化的雪堆,从顶端开始崩塌,一层一层地往下陷落。

阮听雪的所有骨骼都在被揉捏的瞬间软化掉,失去支撑,只能服从地心引力。

最后塌在裴见夏身上,满到裴见夏几乎无法呼吸。

浓郁而潮湿,美好、危险、令人沉醉。

一个人在爱的洪流中拼命想要呼吸、却发现爱的本身已经取代了空气、取代了水、取代了一切生存所必需的东西。

于是不愿推开。

也在此刻找到了一线可能。

一颗心在皮肤下跳动

她要吻住这颗心。

“不要。”

那声音这样命令着她,但尾音太软了。

软到不像命令,更像在很深的水里发出的、听不清的、含糊的求救。

裴见夏才不要,她感觉自己要窒息,要死掉。

那就窒息、那就死掉。

她要在里彻底消失。

要变成一只沉船,身上长满珊瑚和海葵,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废墟。

阮听雪的呼吸变成了某种湿漉漉的、像哭泣一样的声音。

塞壬的歌声,海妖的呼唤,所有水手听了都会驾船撞向礁石。

裴见夏喜欢那些声音,真实的、没有被修饰过的。

她要做闯入冥府的俄尔普斯,从那一端滑到另一端,从底部游到顶。端,在那道浅浅的凹。陷里来回游走,寻找着失落的欧律狄刻。

但她不会回头,因为属于她的欧律狄刻不在身后。

她的妻子在这里,在她唇齿之间。

阮听雪的膝盖压在床头,向内收拢,她叫她的名字。

帕格尼尼的随想曲、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都没有她叫她的声音更令人悸动。

裴见夏不回答。她没办法回答。

院外玫瑰的花瓣一层一层地交叠,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软润。

杏色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更深的、近乎玫瑰色的红,像晚霞从地平线向上蔓延。

西斯廷教堂的天顶是米开朗基罗创世纪的画布,裴见夏是阮听雪的作品。

画家在用最柔软的笔刷在画布上涂抹颜料,留下了一层又一层湿润的、滚烫的痕迹。

那些痕迹叠加在一起,从最初的一层薄薄的水光变成了黏稠的液膜。

人类的唇舌真的是一种神奇的器官,柔软又有力,可以适应任何形状,探入任何深处,可以像水一样流进每一个角落。

同样的、其他地方也是。

用力时能够绞紧搅动的唇舌,放松时又足够包容。

她的肩膀被困在滚烫汗湿的皮肤之间。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她想把阮听雪整个人都吞下去,想把她的灵魂揉碎碾烂,和那些液体一起吞进肚子里。

让阮听雪永远地、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

想要把她弄到彻底坏掉。

包裹住、不让一点点漏出去。

可即便如此,裴见夏还是不肯离开。

她想一直待在这里。

想在这片温暖的水域里沉到底。

又是一次。

直到彻底塌陷。

小狗被暴雨彻底淋透。

遗落的顺着裴见夏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锁骨上,汇聚在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睡衣湿了一大片,布料变成半透明的,贴在皮肤上。

裴见夏把脸凑到阮听雪的身前,吻了吻,“主人。”

裴见夏觉得“主人”这个词,就是用来命名归属的最好容器。

她喜欢这个称呼,喜欢到上瘾,喜欢到痴迷。

她叫了一声,阮听雪没有回应,裴见夏又往前凑了凑:“我脸上都是。”

“都是你的,”裴见夏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湿湿的、黏黏的。”

阮听雪的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完全找到焦距。

她看着裴见夏,看了好几秒,目光从那头被揉乱的头发,移到那张湿漉漉的脸,以及像小狗一样可怜又可爱的眼睛。

“去洗干净。”

裴见夏摇摇头,她抬起手,蹭了蹭,然后抹在自己的舌尖上。

“可是主人这么甜,洗掉的话,就好可惜。”

阮听雪盯着她,那目光不算凶,甚至谈不上什么威慑力。

眼尾还红着,瞳孔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连呼吸都还没完全平稳下来。

“裴见夏。”

裴见夏嗯了一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就那样仰着脸,鼻尖上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脸颊上全是半透明的、干涸的和还没干涸的痕迹,嘴唇上还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雨里跑回来的小狗,湿漉漉的。

小狗会自己舔毛,但是有的地方小狗舔不到。

裴见夏又往前凑了凑:“主人帮帮我,好不好。”

她看起来很可怜。

但阮听雪知道,这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狗,刚刚把她弄成什么样子。

阮听雪深吸了一口气:“帮什么?”

裴见夏指向自己的脸颊,又指向自己的鼻尖,最后指向自己锁骨上方那道浅浅的凹陷。

那里汇聚着一小洼透明的、微微发黏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湿润的光。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淌,“小狗舔不到。”

阮听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捏住裴见夏的下巴,冷着脸与她对视。

“那小狗想要主人怎么帮?”

裴见夏的眼睛亮了一下,“都可以,主人想怎么帮就怎么帮。”

阮听雪的拇指从她下唇滑开,沿着她的脸颊缓缓上移。

指腹碾过那些半透明的、干涸的痕迹。

触感有些微的黏腻,像在皮肤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糖浆。

裴见夏看着她,喉骨不受控制地轻滚。

阮听雪的嘴角弯了一下,指尖停在她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然后抬起。

指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细细的、亮亮的。

水意在空气中颤了颤,然后断开,一半落在阮听雪的指腹上,一半落回裴见夏的锁骨。

阮听雪把手指送到自己唇边。

舌尖探出来一点,舔过指腹。

那副模样就像是舔爪爪的猫,慵懒又诱人。

裴见夏觉得自己要疯。

然而下一刻,阮听雪就翻身,毫不犹豫地从她身上离开。

睡裙的领口从肩头滑落,她没有拉起来,只是任由它挂在那里,露出大片泛着薄红的皮肤和锁骨。

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颈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刚完成的、还带着湿润颜料气息的油画。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在裴见夏疑惑的视线里走出房间。

然后,裴见夏听到了隔壁浴池门打开又被砰一声关上并反锁的声音。

小狗被骗了。

其实也没有,因为主人本来就没有答应她什么。

但小狗不生气。

因为主人已经给她很多很多了。

裴见夏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水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锁骨。

那里还残留着阮听雪指尖掠过的触感,凉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黏腻。

她低头看了看,锁骨窝里那一小洼液体已经被蹭掉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送到唇边。

甜的。

她从床上腾地坐起来,然后敲了敲隔壁浴池的门。

不出意外地无人应答。

她也不气馁,转身回到房间迅速将房间整理干净,开窗将房间内靡靡的气息挥散。

又钻进浴室迅速将自己收拾好,换了身干净的睡衣,然后便坐在了浴池门口。

成为一只被关在门外、但耐心极好的小狗狗。

靠着门,门隔音效果更好,几乎什么都听不到,只偶尔能听到一点萦萦水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便不自觉浮现出阮听雪坐在浴池里的样子。

水面漫到锁骨,头发浮在水上。

她会用手把水撩起来,浇在肩膀上,水珠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滚,经过那道浅浅的凹陷,然后消失在水面下。

裴见夏的喉间滚了滚,睁开眼,盯着对面走廊墙上那幅画。

画的是海,深蓝色的、近乎黑色的海,海面上有一道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她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却还是阮听雪。

阮听雪、阮听雪……

满脑子都是这个人。

她真的是无药可救。

但裴见夏的心态前所未有地宽阔。

她就是喜欢阮听雪,喜欢得不得了,阮听雪也说她爱她,不会离开她。

那她还怕什么呢?

没得救就没得救啦……

裴见夏把后背贴在门板上,松弛得甚至想要再去打两套教练教她的招式。

整个人就是被主人喂养得很好的、得意忘形的小狗。

不知过了多久,门才突然从里面拉开。

阮听雪穿着睡袍走出来,头发用毛巾裹着,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来的薄红,眼尾那点湿意还没完全褪去,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没有擦干的水珠。

然后她看见了坐在门边的裴见夏。

脚步顿住。

“……你怎么在这里?”

裴见夏仰起脸,理直气壮:“等你。”

阮听雪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裴见夏立刻从地上弹起来,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阮听雪在梳妆台前坐下,伸手去拿吹风机。

裴见夏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先她一步握住了吹风机的手柄。

“我来。”

阮听雪没说话,收回了手。

裴见夏站在她身后,手指插进她半湿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吹。

热风把阮听雪发间的香气蒸出来,裴见夏低下头,鼻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阮听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闻你。”裴见夏诚实地说,“好香。”

阮听雪从镜子里看她,那目光说不上是纵容还是无奈。

“吹头发。”

裴见夏应了一声,手指在她发间慢慢梳理,热风把那些缠绕的结一缕缕吹开。

她吹得很慢,每一缕都吹到半干才换下一缕,像是故意要把这个过程拉得很长很长。

阮听雪没有催她。闭着眼睛,任由裴见夏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行。

吹风机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房间,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裴见夏关掉吹风机。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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