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若是平常,季禾安一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她总会第一时间放下一切赶过去,生怕惹她不快。

可现在,听到她的话,她心里竟出奇的平静。

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讲话。

“季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水。

电话那头猛地顿住。

“你叫我什么?”季禾安的声音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订婚快乐。”裴见夏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季禾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变得很轻,很哑:

“你说什么?”

裴见夏握着手机,站在阳光里。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订婚快乐,季小姐。”

“昨天晚上,我没来得及跟您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裴见夏能听见话筒传来季禾安的呼吸声,变得有些乱。

“裴见夏,”季禾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见夏想了想。

“知道。”她轻轻点头。

季禾安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

她顿住了。

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

裴见夏等了几秒,终究没等到下文。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最后一丝情绪也消散殆尽。

“季小姐,”她说,“昨天晚上您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您说,跟我就是玩玩而已。”

“您还说,过了昨晚,就把我打发走。”

裴见夏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都听到了。”

“裴见夏,我——”季禾安急切地想说什么。

“季小姐,”裴见夏轻轻打断她的话,“感谢您的收留,以前是我自作多情不识好歹,祝您幸福。”

话音落下,裴见夏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然后学着阮听雪的样子,拉黑,删除。

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通讯录中,裴见夏忽然觉得压了很久的那块石头,就散了。

她放下手机,转身,却看到阮听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简约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长发半挽,露出左眼角那颗此刻显得格外清冷的泪痣。

整个人站在光影交错的楼梯上,就像是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

冷冽,疏离。

裴见夏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阮听雪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她和季禾安的对话,她听到了多少。

在阮听雪家里,和季禾安联系,阮听雪会生气的吧。

她慌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我就是……”

阮听雪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鞋子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声响。

裴见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

心跳越来越快。

阮听雪走到她面前,停下。

指尖勾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她说,“我要去公司。”

裴见夏愣愣点头。

“离开前,”阮听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履行一下妻子的义务吗?”

客厅里空无一人,裴见夏不明白阮听雪口中的义务指的是什么。

民法典规定,妻妻应当互相忠实、尊重和关爱。

可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了妻子出门前,她应该履行哪条义务。

裴见夏正茫然,整个人已经被阮听雪逼得后退,后背抵上了柔软的沙发。

鼻息间满腔都是阮听雪的气息。

阮听雪喷了香水,和之前的冷香又是不一样的。

前调是清冷的柑橘和佛手柑,可靠近时,那种冷调又渐渐化开,露出下面温暖的木质香。

雪松、麝香……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琥珀。

冷冽,但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就像是阮听雪这个人。

不等她多想,阮听雪的吻便落了下来,绵长而温柔。

许久,阮听雪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又在她唇上浅浅地碰了一下。

随即,一张卡被塞进了裴见夏的手心。

“你来得匆忙,有什么需要的自己先买。”

裴见夏刚从这个吻的余韵中恢复过来,听到这句话,心里莫名有些难以形容。

……阮听雪这卡给的太是时候了,像是某种……嫖资一样。

她想说她不需要。

但阮听雪已经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推开门时,她侧过脸,看向呆立的裴见夏,唇角微扬,“晚上见。”

砰——

门被关上,把裴见夏的话也关进了肚子里。

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周身好像还能闻到那股香水的气息。

裴见夏慢慢抬起手,碰了下自己的唇。

亲吻不是相爱的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吗?

为什么阮听雪能够如此自然而然地亲吻她。

一次又一次,自然地像是她们真的是一对相爱的妻妻。

可她们明明不是。

裴见夏想不明白,在沙发上发了会呆,站起身,上了楼。

和阮听雪一起生活显然是已经改变不了的事实。

裴见夏想:既来之则安之吧。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

踏入房间,整个人就像是被阮听雪的气息包裹住,让裴见夏觉得有些烧得慌。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她的行李箱被拎上来后,就放在床边。

裴见夏随手将那张黑卡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顺手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在了门口。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裴见夏这才发现,窗帘后竟是一整扇落地窗。

阳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那种阴冷的感觉才被驱散了不少。

裴见夏这才发现,这间卧室比她想象中的要明亮得多。

“整天在这样的房间里待着,脾气好得了才怪。”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抬手推开了窗户。

外面一片空荡开阔。

落地窗外是宽敞的露台,铺着深色的防腐木,摆着一张藤制躺椅。

裴见夏站在露台,往下看,不由得愣住。

下方竟是一片露天泳池。

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清澈地能看见池底的瓷砖。

在炎炎夏日里,透着沁人心脾的清凉。

裴见夏伸了个懒腰,看着那方泳池,莫名觉得这个露台的高度和角度,竟有点像跳水台。

收回目光,她拿出手机,和约好的家教道了个歉。

诚恳地解释自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这份工作,并表示愿意重新给她推荐一名比她还要优秀的家教。

和她联系的家长很通情达理,表示了惋惜,并爽快地结算了费用。

裴见夏看着转账提示,心里清楚,她还是需要一份工作。

那五十万,她必须还给阮听雪。

但她不想在做那些没有成长的兼职。

家教虽然安稳,却无法让她获得任何专业上的发展。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熟悉这个地方比较好。

裴见夏走下楼,随意地在这偌大的别墅逛着。

楼上楼下,院里院外,她走了个遍,可越逛,心里的疑惑就越深。

她溜达了这么久,除了刘姨,竟一个旁人也没有见过。

裴见夏想起季家。

季家那栋白色别墅里,光是佣人就有七八个。

厨师、保洁、司机、园丁,还有专门负责打理杂务的阿姨……各司其职。

每天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可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只有阮听雪一个人住。

偌大的别墅,空旷得让人心慌。

裴见夏在别墅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客厅。

刘姨正在擦拭角落的一只白瓷花瓶,见她进来,笑着问:“夫人要喝茶吗?”

裴见夏轻轻摇摇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刘姨,家里平时就您一个人吗?”

刘姨手上动作不停,只是点头:“是,平时就我一个人,小姐不太喜欢太多人在家里走动,园丁和保洁都是定期来,做完就走。”

裴见夏低低哦了一声,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这么大的一个房子,阮听雪一个人住着,不会觉得孤单吗?

刘姨却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边擦着花瓶一边轻声开口:“小姐从小就这样,不喜欢热闹。”

“先夫人在世的时候还好些,后来先夫人走了,小姐遣散了一批人,这房子就越来越安静了。”

先夫人。

裴见夏知道这个人。

沈筠,沈氏集团大小姐,那是真正的名门闺秀,温婉清丽。

二十五岁时却下嫁阮正山,背靠着沈氏,阮正山才得以将阮氏发展到如今如日中天的地步,后来她却因身体原因香消玉殒。

彼时的阮听雪,也不过方才16岁。

“沈夫人……”裴见夏斟酌着开口,“是个很好的人吧。”

刘姨点点头,眼神柔和了几分,“是,她是个顶好的人,长得漂亮,性子也温柔,就是……”

话说到一半,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裴见夏没再追问,看到刘姨脸上的神色,直觉告诉她,这大概是阮听雪不愿提及之事。

涉及到旁人的隐私,裴见夏也不再多问,只是心里有些泛软。

阮听雪当初就是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么一大堆对她虎视眈眈的人的吗?

“夫人……”刘姨看着她,欲言又止。

裴见夏回过神:“怎么了?”

刘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外头那些人说的,您别全信。”

裴见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

短短一日,她就亲眼见识了阮听雪不同的样子。

冷硬的、强势的、温柔的……

她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阮听雪,又或许全都是。

但不管哪一面,是这个人在她无处可归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庇护所。

裴见夏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置顶的那个名字分外醒目。

她怕阮听雪在忙,没敢打电话,只给她发了短信。

指尖下意识敲了个您,想了想,还是删掉,[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本以为这种大忙人,大概率要很久才能看到消息,结果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回信。

[阮听雪:七点。]

裴见夏算了算时间,回了句好。

阮听雪没再回复。

裴见夏放下手机,扭头问:“刘姨,您知道她有什么忌口的吗?”

刘姨一愣,不明白她问这做什么,但还是回答,“小姐不挑食的。”

裴见夏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刘姨补充道:“也就是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吃点,心情不好的时候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裴见夏:“……”

她沉默良久,评估了一下阮听雪今天心情。

出门的时候主动亲了她,还说晚上见。

大概可能也许心情不算太差。

她安心了些,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食材,开始盘算做什么。

刘姨见她的动作,这才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夫人……怎么能让您亲自下厨呢,这些事会有专门的厨师负责的。”

裴见夏手上动作没停,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头也不回地说:“没事儿,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刘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裴见夏拿起一颗西红柿,扭头看着她,“不用担心,我厨艺应该还是不错的。”

她还是从妈妈那里学到的,因为她总是很忙,担心自己照顾不好自己,只要有空就教她做饭。

刘姨想说自己不是担心这个,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那就麻烦夫人了。”

阮氏集团大楼,顶层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阮氏集团董事,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阮听雪坐在主位上,眉眼疏离。

她手中掌握着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是集团绝对的话事着。

董事们交换着眼神,谁都没先开口。

“阮总,”坐在左侧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关于针对季氏的方案安排,我们还有些不同的意见。”

在座的董事们都知道,季禾安和阮听雪向来不对付。

两家企业在多个领域都有竞争,关系紧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阮听雪抬起眼,看向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张董。

她的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说。”

张董斟酌着措辞:“阮总,我们不是质疑你的决策,只是觉得......针对季氏的这个方案,是不是有些过于激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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