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顿了顿,继续说:“季氏虽然和我们有竞争,但毕竟也是申海市的老牌企业,根基深厚。如果正面硬碰,恐怕会两败俱伤。”

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而且季家和陈家刚联姻,现在正是风头上,我们这时候动手,会不会不太明智?”

阮听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等他们说完,她才开口,语气平淡。

“说完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阮听雪依旧靠着办公椅,整个人看着慵懒而随意,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被她视线扫过的人却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季氏和陈家的联姻,不过是负隅顽抗。”

有人皱眉:“阮总,这话怎么说?”

阮听雪没有直接回答,她扫了眼周特助。

周特助会意,立刻打开手中的平板,将一份文件投屏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详细的财务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看得董事们脸色微变。

“这是宏远建设近三年的真实财务状况。”周特助声音平稳,“表面盈利稳定,但实际上,早在两年前,陈璟就开始挪用公司资金填补个人投资的亏空。”

董事们面面相觑,看着那一份数据。

“到现在,宏远建设的账面亏空已经超过三个亿,全靠那几个政府项目的预付款在周转。”

张董的脸色变了变,阮听雪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很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周特助继续说:“而季氏那边,季禾安的父亲季明远身体一直不好,公司实际决策权已经逐渐交到季禾安手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小声发问:“所以呢?”

阮听雪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笑了一声,那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季禾安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带着几分嘲讽,“商业运作,她不行。”

语气轻飘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董忍不住问:“阮总,恕我直言,您和季氏到底有什么过节?为什么一定要......”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为什么一定要把季氏往死里整?

阮听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张董,”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张董的脸色一僵,立刻低下头:“是我冒昧了。”

阮听雪收回目光,站起身。

“方案继续推进。散会。”

她说完,径直走出会议室,没有半分停留。

周特助连忙跟上。

走廊里,阮听雪的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特助跟在她身后,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了阮听雪:“这是您命我查的资料。”

阮听雪看也没看,“给季禾安送去。”

周特助诧异,“我以为您要……”

“你以为我会把这些直接交给新闻媒体吗?”阮听雪淡淡瞥她一眼。

周特助摇头,心里确实这么想的。

若是要击垮季氏,这显然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阮听雪声音平静:“我只是讨厌季禾安那个蠢货,还不至于到落井下石的地步。”

周特助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您今天心情不错?”

阮总什么时候对对手这么仁慈过。

以前和阮氏做对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被她整得哭爹喊娘?

阮听雪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周特助。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周特助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可阮听雪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周特助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刚才那是......默认了?

她跟在阮听雪身边七年,还是第一次见阮总心情好到能让人看出来。

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阮总那张脸上永远都是面无表情。

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根本没有情绪。

可今天......

她想到今天阮听雪嘱咐她的事,想到那名如今已经晋升为总裁夫人的女生,心里瞬间了然。

周特助不敢多问,只是跟着阮听雪回到办公室。

刚一落座,阮听雪便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

六点半。

“后面还有别的安排吗?”她看着周特助,问。

周特助摇了摇头,“没有了。”

“好。”阮听雪点头,站起身,“我先回家,有事联系。”

周特助:“好……嗯?”

她也抬起手,看了看时间,确定现在是六点半不是九点半。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把公司当家的老板,居然有一天不到下班点便急着回家。

周特助想到原因,笑了笑,“好的。”

阮听雪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遇到迎面走来的财务总监。

对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样子是来找她签字的。

“阮总,”财务总监快步上前,“这里有几份紧急文件需要您过目——”

“明天。”

阮听雪脚步不停,只丢下两个字。

财务总监愣住了,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她转过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周特助,满脸困惑。

“阮总她......怎么了?”

周特助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财务总监更懵了。

电梯下行。

阮听雪拿出手机,看到置顶的联系人。

想了想,她敲下一句话,[现在回。]

裴见夏的回复很快,[好的。]

阮听雪将那两个字看了数遍,最终才收起手机。

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的唇角是弯着的。

她愣了一瞬,随即低声笑了一声。

[现在回。]

收到阮听雪的短信,裴见夏愣了好一会儿。

阮听雪在给自己报备行程。

这种小事,也特意说一声,总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两个人真的是一对恩爱妻妻。

裴见夏掐了自己一下: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她换了身衣服,又洗了个澡,洗掉一身的油烟味。

刚吹干头发走下楼,门便啪嗒一声开了。

裴见夏站在楼梯上,头发吹得半干,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没料到阮听雪回来的这般快,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上自己的衣服。

她大多数衣服都留在了学校,没想到会和季禾安走到这种境地,带出来的衣服少得可怜。

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吊带睡裙。

阮听雪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她的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扯了扯睡裙的下摆。

阮听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她换了鞋,走近。

“刚洗完澡?”

裴见夏点点头。

阮听雪“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给你的。”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推拒,却被阮听雪不容拒绝的眼神下堵了回去。

她将袋子随手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便去厨房:“我去盛菜。”

阮听雪瞥了眼被她放在桌子上的袋子,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等她换好衣服下来时,裴见夏已经在餐桌旁等着她。

听到脚步声,裴见夏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阮听雪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

楼梯间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步伐很慢,很松弛。

裴见夏看着她,忽然觉得呼吸都慢了半拍。

阮听雪穿红裙的时候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也见过阮听雪穿西装的样子,冷冽疏离,让人不敢靠近。

可现在这个样子的阮听雪她确是第一次见。

柔软的,松弛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

像是褪去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真实的模样。

裴见夏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桌上的菜,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楼梯那边飘。

阮听雪走下最后一阶楼梯,然后径直坐到她的身边。

那熟悉的冷香再度将裴见夏包裹,让她不敢看她。

阮听雪没有在意裴见夏的小九九,坐下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清炒时蔬。

菜入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动作顿了顿。

慢慢咀嚼了两下,阮听雪放下筷子,看向她。

“晚饭谁做的?”

裴见夏愣了一下,抬起头:“我啊,怎么了?”

阮听雪看着她,没说话。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小声问:“是、是不好吃吗?”

她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自己尝了尝。

没什么问题啊,盐放得刚刚好,火候也掌握得不错。

她疑惑地看向阮听雪。

阮听雪问:“刘姨呢?”

裴见夏以为不合她胃口,下意识解释,“是我想要做的,刘姨拦不住我。”

“如果你不喜欢,我再让刘姨重新做?”

阮听雪却看着她,“为什么?”

裴见夏:“啊?”

“为什么要给我做饭?”

裴见夏小心翼翼地解释,“就是……想给你做饭,就做了。”

阮听雪却很固执,仿佛要追根究底,把问题拆开了一点点问她:“为什么想给我做饭?”

为什么想给她做饭?

裴见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双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

因为感激你给了我一个住所。

因为觉得你一个人。

因为……

这些理由在裴见夏心里转了一圈,可她说出口的却安全、疏远的那一句:“因为民法典规定妻妻有互相抚养的义务。”

阮听雪:“……”

她沉默一瞬,垂眸突然笑了一声。

“是吗。”

方才眼中的执着与固执在得到她的答案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平静。

“哪一条规定的?”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明明坐得很近,可总觉得她好像又离自己远了几分。

她沉默回复:“第一千零五十九条。”

阮听雪声音古井无波,“你倒是背得挺熟。”

直觉告诉裴见夏,这不是在夸她。

“所以你给我做饭,是因为法律规定的义务?”

裴见夏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刚才,她确实是用这个理由回答阮听雪的。

阮听雪需要的应该是一个乖乖听话的花瓶,而不是一个有那么多余想法的人。

阮听雪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的回答。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裴见夏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可她也不知道阮听雪想要从她口中听到什么答案。

她眨了眨眼睛,低头扒拉着饭,沉默不语。

餐厅的氛围像是凝滞住。

不久后,阮听雪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她说完,便站起身上楼,背影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裴见夏坐在餐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恐慌。

她看着旁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刚才阮听雪还坐在那里,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闻见那股冷香。

可现在,那个位置又空了。

裴见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阮听雪还对她说晚上见,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可好像,她还是搞砸了。

准备了一下午的饭菜渐凉,变得难以下咽。

她站起身,慢吞吞地收拾着餐桌。

瓷碗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把灶台擦干净,把围裙挂好。

一件一件,做得很慢。

像是在拖延什么。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上楼?

阮听雪在楼上。

可她不知道阮听雪想不想见她。

视线扫过客厅,最终落在那个手提袋上。

裴见夏走近,打开,看到里面放着的小盒子。

盒子的包装很精致,深蓝色的丝绒质感,上面印着一个她认不出的logo。

裴见夏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竟是一枚戒指,安静地躺在绒布上。

银白色的戒圈,简洁的线条,质感却很好。

没有多余装饰,直觉告诉她这枚戒指价值不菲。

裴见夏看着那枚戒指,脑袋发懵。

戒指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

她脑子一空,下意识便抓起盒子,转身就朝着楼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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