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不争气地靠着阮听雪的肩膀睡着了。

她是被片尾字幕的音乐惊醒的。

抬起头的时候,银幕上已经在滚工作人员名单,影厅的灯还没亮,只有一片昏暗的暖光。

阮听雪的肩膀被她的脑袋压了一个多小时,纹丝不动,手里那杯果茶倒是早就喝完了,空杯子搁在扶手上。

裴见夏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自我唾弃。

“你睡得很熟。”阮听雪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责备,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见夏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第一次约会看电影,我睡了一个小时……我完了。”

“没关系。”阮听雪伸手,把她额前睡得翘起来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反正电影也不好看。”

裴见夏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你怎么知道不好看?”

“因为我看的也不是电影。”阮听雪说。

裴见夏呆了片刻,然后那半张露出来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耳根。

回家路上,裴见夏蔫了一路,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到了家里还是垂着脑袋,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阮听雪换好拖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垂头丧气的小狗,终于没忍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把人抵在玄关的墙上。

“还在想?”阮听雪微微仰头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裴见夏闷闷地点头。

“那从现在开始,”阮听雪说,“听我的。”

她抬起手,指尖勾住裴见夏的衣领,轻轻往下一拉,吻住了她。

玄关的感应灯在十几秒后自动熄灭,整个门厅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裴见夏在这个吻里尝到了果茶残留的清甜,混着阮听雪唇上那一丝微凉的薄荷气息——她什么时候吃的薄荷糖?自己居然没注意到。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阮听雪的舌尖碾碎,化成一滩温热的、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很久之后,灯重新亮起来。

阮听雪退开半步,拇指从裴见夏下唇上蹭过,抹掉那一点湿润的水光。

“和你在一起就是今天最完美的事。”她说。

裴见夏靠在墙上,呼吸还没平复,看着阮听雪,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把阮听雪重新拉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不那么温柔,带一点笨拙的、小狗撒娇一样的力道,在阮听雪的唇上蹭来蹭去,偶尔用牙齿轻轻叼住,再松开,再叼住。

两个人从玄关黏到客厅,从客厅黏到楼梯口。

最后是阮听雪伸手按住裴见夏的肩膀,偏头躲开她的吻,抵着她的额头微喘着说,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求饶的意味:“先休息。”

裴见夏这才稍稍退开,嘴唇水润泛红,眼底的情意却怎么也掩不住:“那这次约会算不算合格?”

阮听雪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弯起嘴角:“及格了。下次继续努力。”

于是第二天一早,裴见夏又抱着手机开始查约会攻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稳地流过去。

案件尘埃落定后,那些曾压在头顶的阴云终于散尽,生活渐渐展露出它最温柔的本质。

裴见夏每天在学校和公司之间穿梭,阮听雪依旧忙碌。

但两人都会默契地赶在晚饭前回家,开一盏灯,一起吃完一顿饭,说说今天发生的事。

偶尔周末去看一场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窝着,看书、发呆、在沙发上抱着打盹。

一切都很好,好到裴见夏常常觉得自己像泡在一杯刚好温度的蜜糖水里。

直到那天下午。

法学院临时调了课,裴见夏提前回家,发现阮听雪不在。

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花园里的自动喷淋系统在沙沙地响。

刘姨也不在——今天是她固定休息的日子。

裴见夏上楼准备换衣服,路过书房门口时,发现门虚掩着。

阮听雪平时从不关书房门,但今天那道缝隙里透出的光,让她莫名停下了脚步。

她推开门,书房里空无一人。

桌上的电脑合着,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裴见夏走过去,想把阮听雪忘在桌上的一支钢笔收进笔筒,却看到最下面没有关严的抽屉。

裴见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加密箱,不算大,但很沉,是指纹锁的。

她试了试自己的指纹——咔哒一声,锁开了。

裴见夏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阮听雪什么时候把她的指纹也录进去了。

翻开箱盖,最上面放着几份旧文件,底下压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支有些磨损的钢笔、一个断了一只耳朵的小猫挂饰……

裴见夏关于这些的陈旧记忆被勾起,她这才反应过来,这里面装的,大都是她以前莫名其妙丢掉的一些小物品。

心里便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同时也愈发心疼阮听雪。

而在这些零碎物件的旁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标注,只在右下角用黑色钢笔写了极小的两个字——“归档”。

裴见夏以为是相册,都已经做好了再度面对黑历史的准备,却在翻开第一页的时候顿住。

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一份遗嘱。

“本人阮听雪,如遇不测,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阮氏集团股权、不动产、金融资产及一切可继承之权益,全部赠予裴见夏。”

“裴见夏,女,十五岁,现居申海市,母裴青禾,身份证号……”

“若她未满十八岁,由指定监护人代为管理,至其成年之日全数移交。”

“此遗嘱一式两份,一份留存,一份交由公证处封存。未经本人书面撤销,永久有效。”

底下是她的签名和日期。

日期落在六年前的一月一日,是元旦。

裴见夏的手指在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是公证处的回执,红色的公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同年九月。

第三页是律师函,第四页是资产清单,第五页、第六页……每一年,这份遗嘱都被重新确认、更新、补充。

阮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在变,她的资产在增加,而那份清单的抬头始终不变。

“名下所有财产,赠予妻子裴见夏。”

最后的版本是今年七月的,落款是她们领证那天。

六年前。她十五岁。

阮听雪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写进了一份给她的遗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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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见夏将那薄薄的几页纸来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以她的专业能力,她当然能看出这份文件在法律层面的严谨。

条款清晰,措辞准确,每一个可能产生争议的细节都被提前堵死。

公证处的回执、每年的更新记录、律师函的存档……链条完整得无可挑剔。

可正因为它太完整了,才让裴见夏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裴见夏把文件按原样叠好,放回那个写着“归档”的银灰色册子里,再合上加密箱的盖子,听到指纹锁咔哒一声锁紧。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书房,把门恢复到虚掩的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走到楼梯口,坐下来。

客厅落地窗外自动喷淋系统还在沙沙地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她坐在楼梯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片光从地板这头慢慢移到那头。

阮听雪是什么时候把她的指纹录进去的?她不记得。

好像是从某天开始,阮听雪随手拿过她的手指录指纹,说“省得你总等我开门”。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明白,指纹到底用在了哪里。

裴见夏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撑得太满了,满到呼吸有些不畅。

她想给阮听雪打电话,想立刻就听到她的声音,但手机捏在手里,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发了条消息:“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阮听雪的回复很快:“还有一个会,大概八点半。怎么了?”

裴见夏看着那行字,打了“没什么”又删掉,打了“想你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等你吃饭。”

“好。”

裴见夏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厨房。

刘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备着食材。

她洗净了米,加水放进砂锅里慢慢熬。

又从保鲜层里翻出一包干贝和一小块瘦肉,干贝撕成丝,瘦肉剁成末,和姜丝一起腌上。

粥熬到七分的时候,把干贝丝和肉末滑进去,转小火慢慢搅。

咕嘟咕嘟的声响填满了空荡荡的厨房,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米香和干贝特有的咸鲜。

裴见夏搅着那锅粥,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重逢天台那个夜晚,阮听雪坐在护栏上,双腿悬空,手里拎着半瓶红酒。

那时候裴见夏以为她只是醉了,现在回想起来,才惊觉那份慵懒的笑意底下,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想起阮听雪说过的话,“我们这种人偶尔失个眠借助一点外物,不就跟时尚单品一样吗?”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

裴见夏当时就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加上后来阮听雪再没有出现过那天晚上的状态,便渐渐被她遗忘到了脑后。

裴见夏眨了眨眼,又回想起那天她在书房里看到那本《局外人》里夹的那张书签。

……谁扣动了扳机来着?

裴见夏拿出手机,凭着记忆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瞬间出来无数词条,她锁定其中一条。

“斯维德利盖洛夫在向杜尼娅求爱失败并完成一系列善后安排后,用杜尼娅的手枪自杀身亡。”

阮听雪在那本书里夹了这样一张书签,不知道什么时候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

还有那些被反复更新、逐年确认的文件。

每一年的资产清单都在变,股权结构在变,律师的名字换过几个,公证处的印章从红色褪成淡红。

唯一不变的是抬头那行字——“赠予裴见夏”。

那行字从十八岁写到二十四岁,从她们还未重逢写到她们领证结婚,从“若她未满十八岁,由指定监护人代为管理”写到“名下所有财产,赠予妻子裴见夏”。

每一次落笔的时候,阮听雪在想什么?

是在想“如果今年我出了意外,她至少能衣食无忧。”

还是在想“又活了一年,还不错”?

裴见夏把火关了,靠着灶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说错了话,阮听雪坐在露台护栏上,她在下面仰着头,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让她下来。

阮听雪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说:“但是现在你没有酒,我也不想听你的话。”

那语气像在撒娇,如今看来,更像是在试探。

裴见夏当时没有听懂。

她只是把阮听雪抱下来,握着她冰凉的手,告诉她因为是你所以想,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回答什么问题。

裴见夏端着粥走出厨房的时候,听到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把砂锅放到餐桌上,走过去。

阮听雪正在换鞋,外套还没脱,头发有些微乱,看起来开了一整天的会,眉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她抬起头,对上裴见夏的目光,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阮听雪问。

裴见夏走过去,把阮听雪抱到玄关鞋柜上,帮她换好鞋,然后整个人埋在她的小腹上。

双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想你了。”

阮听雪愣了一下,又轻轻笑起来:“我也想你了。”

那天晚上,裴见夏格外地凶,整个人恨不得把阮听雪拆吃入腹。

不再问“可以吗”,不再在每一次深入之前用目光征求许可。

她只是固执地、近乎偏执地把阮听雪按在床褥之间,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的存在。

指腹陷进柔软的腰窝,齿尖碾过她薄薄的皮肤,在雪地上盖下一枚又一枚私密的印章。

阮听雪被她弄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想推开又想拉近。

最后只是用双腿环住她的腰,把自己更深地送给裴见夏。

她不知道裴见夏今天为什么这样,但她没有问,只是全盘接纳,纵容着她所有的失控。

直到最后一刻,裴见夏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胸口。

“你是我的,”她说,气息拂过那片被汗浸湿的皮肤,“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是。你不许反悔,不许丢下我,不许一个人。”

说这话时,她的肩膀在发抖。

阮听雪低头,嘴唇贴上她汗湿的发顶。

“好。”她说。

过了很久,等两个人的呼吸都平复下来,阮听雪才开口:“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裴见夏吸了吸鼻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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