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那个箱子,我打开了。”

她没说是哪个箱子,但是阮听雪明白了。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些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是很久以前,却被一遍又一遍的更新覆盖。

“哪有人十八岁就写遗嘱。”裴见夏说,声音又抖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还每年都更新一次,你是不是每年都在想——”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每年都在想,”阮听雪声音却很平静,“只是提前做好准备。”

裴见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阮听雪伸出手,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声音也很慢:“我十八岁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可以托付。那些东西如果没人要,就会落到阮家其他人手里。我不想给他们。”

“我那时候……只有你。”

平淡、笃定、理所当然。

裴见夏胸口那股闷了一整个下午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终于决了堤。

“裴见夏,”阮听雪抵着她的额头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写那些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没想能不能活到那些东西派上用场的那天,没想你会不会知道,也没想你会不会来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她顿了顿,低下头,将手指穿过裴见夏的指缝,十指扣紧。

“我那时候只是想,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我舍不得的人,那我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应该属于她。”

裴见夏直直地看着阮听雪。

“那你现在呢?”她问。

阮听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说:“现在我想活很久。”

“活到和你一起变成两个老太太,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晒太阳。”

裴见夏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着阮听雪的额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角却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好,”她说,声音又低又郑重,“那我也要活很久。比你久一点,多一天。”

“多一天做什么?”

“陪着你。”

阮听雪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嗯。”

婚礼定在十二月七日,大雪。

是裴见夏选的日子。

彼时她正窝在阮听雪腿上翻日历,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停住,指着上面的节气,仰起头:“这天好不好?你出生在小雪,妈妈又给你起名为雪,婚礼也定在和雪有关的日子,好不好?”

阮听雪正靠着沙发扶手看文件,闻言垂下眼,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合上日历,说:“好。”

婚礼当天清晨,裴见夏从早晨起就看了好几次窗外,天空始终是浅淡的,没有一片雪花落下来。

她有一点遗憾。

她在心里把这个日子想象过太多遍,想象她们交换戒指时,天地间正好落下一场盛大的白。

可天不遂人愿,雪没有来。

但当她推开化妆间的门,看到阮听雪转头看向她时,忽然觉得没有雪也没关系了。

二人的婚纱直到婚礼前夕,都还在不停地修改。

倒不是因为二人不满意,实在是周瑾永远有无数涌现的灵感与想法。

以至于这是裴见夏第一次见到阮听雪穿上婚纱的样子。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把婚礼的每一幕都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可此刻真的撞进阮听雪的目光里,她才知道,所有想象,都不及眼前这一眼的万分之一。

那袭婚纱像是为她量身而生,将她清冷与秾艳揉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抹胸设计将她线条干净的肩颈与锁骨尽数露出,颈间一条细链垂着碎钻。

腰腹处层层铺展的花瓣形状的设计将她的腰肢收得极细,又在臀线处缓缓散开,一路铺成瀑布般的裙摆。

从腰往下,裙身由浓艳的酒红,慢慢晕染成柔和的白。

上半部分是浓郁的红,像浸透了晨露的玫瑰,垂坠的面料上缀着细碎的红色水钻。

往下渐渐过渡成蓬松的白纱。

长发被松松盘起,发间别着一朵盛放的红玫瑰,花瓣边缘泛着微光。

一身浓烈的红与白,搭配着精致的妆容与她清冷的眉眼,撞出极致的美。

阮听雪看着她愣在门口,眼尾轻轻弯了一下,声音低柔,带着笑意:“愣着做什么?”

裴见夏的喉骨轻轻滚了滚,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所设想的所有关于雪中婚礼的细节,都不及阮听雪本身。

阮听雪就是她的雪,是她的玫瑰,是她所有的仪式感与浪漫本身。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有些发虚,像是踩在云端。

直到站在阮听雪面前,她才敢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婚纱腰侧的花瓣褶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好美。”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握住她的手:“傻了?”

裴见夏点头:“嗯,看见你就没有办法思考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阮听雪被她这副坦荡到近乎无赖的模样噎了一瞬,想说什么,却又被她那双还泛着红的、亮晶晶的眼睛堵了回去。

“油嘴滑舌。”阮听雪偏开视线。

裴见夏还想说什么,旁边幽幽传来一句:“我还在这呢。”

裴见夏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差点把腰侧那枝铃兰的丝线扯到。

却见周瑾正站在穿衣镜另一侧,穿着礼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瑾姨!”裴见夏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您、您什么时候——”

“我一直都在,只是有的人眼里只有自己的新娘。”

周瑾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抱怨,满是笑意。

裴见夏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阮听雪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却被周瑾逮了个正着。

“你还笑。”周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却全是慈爱。

阮听雪看着她:“您不要逗她了。”

周瑾挑了挑眉:“行,不逗她。”

她站起来,走到裴见夏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腰侧那枝铃兰刺绣旁边被扯得微歪的一根丝线,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片花瓣上的褶皱。

一下让裴见夏受宠若惊:“我自己——”

“今天是你们的婚礼。”周瑾打断她,手指依旧稳稳地捏着那根丝线,轻轻一捻,将它归回原位,“新娘就该被照顾。”

她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确认每一根线条都妥帖了,才抬起眼,目光在裴见夏脸上停了片刻。

“新婚快乐。”

她笑着开口。

裴见夏红着脸:“谢谢瑾姨。”

周瑾转过身,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包,从那些整齐排列的针线盒下面,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是极淡的米色,边缘已经有些脆了,但折痕依然笔挺,像被人抚平过无数次又折回去。

信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面中央,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

吾女听雪亲启。

裴见夏瞬间便明白这是什么,她没在出声,只安静地在一旁看着。

周瑾在阮听雪面前站定,将信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这是阿筠走之前留给你的。”周瑾说。

裴见夏看见她托着信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让我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给你,我想现在就是了。”

阮听雪低着头,看着周瑾掌心里那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那六个字在她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阮听雪的指尖蜷缩着,却许久没有接过。

周瑾也没有催促,就那样静静地递着那封旧信。

良久,阮听雪才缓缓抬起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信封。

“她……写了什么?”阮听雪的声音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周瑾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温柔又克制:“婚礼结束后,再慢慢看吧。”

她收回手,目光温柔落在阮听雪一身红白雪色的婚纱上。

“阿筠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让你沉溺遗憾,而是希望你好好活着,被人好好爱着。”

阮听雪沉默着,缓缓将那封信收拢,小心翼翼握在手心。

“谢谢您,瑾姨。”她低声道。

这么多年的照拂,这么多年的默默守护,还有替故人守住的最后一份牵挂。

周瑾浅浅一笑,眼底的酸涩尽数化作柔软的暖意:“我看着你长大,早就把你当成亲生女儿。能亲眼看着你穿上婚纱,嫁给喜欢的人,我和阿筠,便都安心了。”

她说完,转头看向一旁静静守候的裴见夏,目光郑重又认真:“要永远幸福。”

裴见夏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无比:“我们会的。”

周瑾满意颔首,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阮听雪,转身走出化妆间,带上房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阮听雪低头看着掌心那封旧信,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封面上的六个字。

裴见夏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抬起手,指尖避开精致的妆容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温柔又小心。

“等仪式结束,我陪你一起慢慢看。”

阮听雪抬眼看向她,水光在眼底浅浅漾开,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手牵住裴见夏的手,十指紧扣。

“外面应该要开始了。”阮听雪轻声说。

裴见夏弯起眉眼,笑得温柔又热烈,“走吧,我们的婚礼。”

阮听雪望着她,唇角扬起笑意,颔首应声。

化妆间的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

通往庭院的那条走廊不长,但裴见夏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

走廊尽头,双扇玻璃门半掩着,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裴见夏看见庭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其实人不多,阮听雪没有请任何与阮家有利益往来的人,来的都是真正值得的人。

周瑾、方宁、许星眠、程渡、苏青池、林溪……亲朋好友,宾朋满座。

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空着,是周瑾给沈筠留的。

椅子上放着一小束花,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裴见夏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身嫁纱的人。

阳光是淡金色的,穿过庭院里树木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阮听雪就站在那片光斑的尽头,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近乎不真实的暖晕。

裴见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比她们经历过的所有一切都要漫长。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她正抬眼看她,唇角带着一点笑意,“要发多久的呆?”

“一辈子。”裴见夏说。

阮听雪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那双清冷的、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只映着裴见夏一个人的影子,温柔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庭院里的音乐忽然变了,是那首钢琴曲。

此刻它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穿过十二月的风,穿过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指尖上。

“走吧。”裴见夏握紧阮听雪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该我们出场了。”

玻璃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她们笑着、鼓着掌、祝福着……

红毯不长,裴见夏与阮听雪相携着走到尽头。

阮听雪站在她对面,婚纱上渐变的红,像玫瑰在雪地里燃烧。

到了宣读誓词的环节,掌声温柔落定,晚风敛去喧嚣,庭院骤然静了下来。

司仪立于花台中央,声线清和平缓。

阮听雪抬眼望向对面的裴见夏。

眸光越过咫尺距离,稳稳落进裴见夏眼底,干净又虔诚。

她唇瓣轻启,音色清泠低缓,穿透十二月的风,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阮听雪,在此刻,向你,裴见夏,许下我此生唯一的誓言。”

“我曾以为这世间所有的情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让我心甘情愿交出所有,成为我与这世界的连结。”

“你是否愿意,与我往后岁月,朝暮相伴,生死相依。

直至岁月尽头,直至生命终章,永不褪色,永不停歇。”

一字一句,郑重又虔诚。

说完,她浅浅颔首,安静等待裴见夏的回应。

全场寂静无声,宾客皆屏息,没有人打扰这份独属于二人的时刻。

裴见夏望着一身红白雪纱的阮听雪,心口酸胀发软,眼眶早早泛红。

“我愿意。”

司仪扬起笑意,高声宣布:“请两位新人交换信物——”

那两枚婚戒在婚礼前便被阮听雪取下,并在戒圈内侧,刻下了彼此的姓名。

而今,它们安静地躺在周瑾端来的丝绒托盘上,被正午的光照得通透明亮。

素净的银色戒圈,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银光。

阮听雪率先拿起一枚,她的指尖很稳,却在托起裴见夏左手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她的无名指上还有一圈极浅的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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