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姐姐,”她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以后还会有人这样跟你告白吗?”

阮听雪脚步未停,声音透过围巾传来,显得有些闷:“可能吧。”

“那……你会答应吗?”裴见夏迫不及待地追问。

“不会。”回答依旧干脆。

“为什么?”裴见夏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因为不喜欢吗?”

“嗯。”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问出这句话,裴见夏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冬夜的冷风都吹不散那股热气。

阮听雪停下脚步,她侧过头,看着裴见夏。

目光在裴见夏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沉静的湖水,倒映着街灯和裴见夏有些紧张的模样。

“没想过。”她收回视线,望向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裴见夏的心又重新雀跃了起来。

没想过那就是没有。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在一起。

裴见夏悄悄挪了挪脚步,让身边人的影子,完全藏进自己的影子里。

好像这样,阮听雪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不对。

还没等那些窃喜涌上来,她便意识到自己这个莫名的想法有多么唐突。

她怎么能这么想?

这个问题,整整困扰了裴见夏三年。

时光是无声的催化剂。

裴见夏升入初三,个子抽条得更快,已经隐隐比阮听雪高出一点点了。

脸庞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女清秀利落的轮廓。

琴房里的合奏从磕磕绊绊变得流畅。

裴见夏的琴技在阮听雪近乎严苛的指导下突飞猛进,偶尔也能让阮听雪微微颔首,说一句“有进步”。

一切都和过去三年没什么不同,但又似乎什么都变得不同。

比如当听到阮听雪某日突然对她说“不可以早恋”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抵触而是心虚。

心虚什么,她也不知道。

明明她也没有想要谈恋爱的打算。

又比如,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裴见夏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阮听雪的身上,然后一盯就是好久。

阮听雪对此似乎毫无所觉,她总是坐得很直,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阮听雪已经高三了,不仅顾及着学习,沈筠也开始将公司的一些事务交由她来打理。

侧脸沉静,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偶尔遇到复杂的方案,会轻轻蹙起眉头。

那些细微的小动作,落在裴见夏眼里,都成了无声的默片,一帧帧,让她看得入了神。

她开始贪恋两人独处的时刻。

好像在这些时候,世界就只剩下这一方空间,和空间里的两个人。

可每当她意识到自己又在偷看,心脏总会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伴随着一种隐秘的、近乎偷窃般的快乐,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惶惑。

她到底在干什么?

这种想要将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私有收藏的心情,究竟是什么?

直到阮听雪十八岁生日宴会的那个晚上。

那场生日宴办在沈家别墅的花园里。

十一月的申海夜空清朗,花园里的暖炉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宾客们的酒杯里,随着笑语声轻轻晃动。

阮听雪是今晚的主角,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裴见夏站在人群外围,端着一杯果汁。

——未成年的小孩不能喝酒,这是阮听雪告诉她的,尽管她强烈表示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人群中央的阮听雪。

阮听雪今天穿了一袭红裙,裙摆垂坠及踝,腰线收得利落,露出削瘦的肩胛骨和优美的颈部线条,裙摆在夜风里泛起浅浅的涟漪。

长发松松挽起,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眼尾那颗泪痣被化妆师用极细的笔点了些许珠光。

笑起来的时候,像是落了一粒碎星。

“听雪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身旁传来一位太太的声音。

裴见夏认得她,是沈筠生意上的朋友,姓林,家里也有个和阮听雪差不多年纪的女儿。

“可不是嘛,”另一位太太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成年了,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沈总的千金,这申海多少人家想攀这门亲事呢。”

“说到这个,”林太太往沈筠那边凑了凑,“我家那孩子刚从英国回来,和听雪年纪相仿,什么时候让孩子们见见?”

裴见夏握着杯子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

果汁表面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没有动,也没有转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只是把杯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果汁有点酸,酸得她皱了皱眉。

“这事儿我这做母亲的做不了主,”沈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裴见夏耳朵里,“还要看听雪喜欢。”

“不过不管怎样,她都不需要联姻。沈家不需要,听雪更不需要。”

这话已经是明示了,那位姓林的太太知道她没这意思,也不再多提,笑着将话题揭了过去。

旁边几个太太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那是那是”、“沈总说得对”之类的客套话,但裴见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把那杯酸涩的果汁放在一旁的台子上,有些恍惚。

夜风拂过花园,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晃。

空气里混着不知道什么花的甜香和香槟的清冽,宾客们的笑声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模糊又遥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忽然觉得那阵风好像吹进了她的心里。

凉凉的、闷闷的。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阮听雪的目光里。

阮听雪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半杯香槟,正被几个宾客围着说话。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了所有人的肩膀,稳稳地落在裴见夏身上。

那双眼眸里漾开了笑意,很浅的一点,像是专门给她一个人的。

她抬起手,朝裴见夏的方向招了招。

裴见夏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地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她只是觉得,此刻的自己好像不该靠得太近。

那些不认识的宾客、那些听不懂的话题、那些她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可阮听雪已经从人群里抽身,端着一碟精致的莓果蛋糕走到她面前。

“怎么站在这里,”她把蛋糕递过去,“你应该喜欢这个。”

裴见夏接过碟子,低头看着蛋糕上那颗饱满的覆盆子。

“谢谢姐姐,”她小声说,“姐姐今天很漂亮,真的,特别漂亮。”

阮听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袭红裙,又抬眼看着她,眼尾弯起来,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喜欢?”

裴见夏点点头。

不止喜欢。

她觉得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世界第一漂亮。

但这几年的阮听雪,好像比漂亮还要再多一点什么。

是一种她在课本里读到过、却始终找不到准确词汇来形容的东西。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裴见夏抿了下唇:“蛋糕很好吃,还有……”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阮听雪面前。

盒子小小的,用深蓝色的丝绒布包裹,上面系着一个简单的银色蝴蝶结。

“这个是给你的生日礼物。”裴见夏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什么很贵的礼物,我自己做的。”

阮听雪伸手接过,“可以现在打开吗?”

裴见夏点了点头,又连忙补充:“不过……如果不喜欢,也没关系的。”

阮听雪低头,动作仔细地解开了那个蝴蝶结,掀开丝绒盖子。

盒子里面,深色的天鹅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造型非常简单,就是一片小小的、脉络清晰的银杏叶。

叶子被打磨得很光滑,边缘薄如蝉翼,叶柄处巧妙地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方便别在衣服上。

在花园暖炉和远处宴会灯光的映照下,银质表面流转着柔和温润的光泽,并不璀璨夺目。

阮听雪将它从衬布上拿起,放在掌心。

胸针很轻,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躺在她的手心里,那枚小小的银杏叶,仿佛随时会在夜风里飘起来。

裴见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阮听雪的表情,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枚胸针花光了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又央求学校里一位擅长手工的老师傅教了很久,才勉强做成现在这样。

比起今晚宾客们送的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它实在太过寒酸。

阮听雪低着头,指尖轻轻抚过银杏叶细腻的纹路。

月光、灯光、远处的火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浓密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裴见夏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然后,阮听雪抬起眼,看向她,轻轻地笑了:“帮我戴上。”

裴见夏猛地抬起头。

阮听雪已经将胸针递还到她面前,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了垂在左胸位置的一缕卷发,露出那袭红裙光洁的布料。

“我、我来?”裴见夏有点结巴。

“嗯。”

裴见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枚带着阮听雪掌心微温的胸针。

指尖无可避免地触碰到阮听雪的手指,一阵细微的电流感窜过,让她差点没拿稳。

她上前一小步,凑近了阮听雪。

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阮听雪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清冽干净的气息。

目光落在眼前那片光滑的红色丝绸上,在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

裴见夏的手指有些发抖,她努力定了定神,捏着胸针后面的别针,小心翼翼地对准布料,轻轻刺入。

别针扣上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裴见夏的手还停在半空,忘了收回。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安静地栖息在了阮听雪靠近心脏位置上的银色叶片。

心里陡然生出了几分羡慕。

羡慕胸针。

“好了。”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阮听雪低下头,看了看胸前的银杏叶,又抬眼看向裴见夏。

目光落进裴见夏的瞳孔中:“谢谢,我很喜欢。”

“真的吗?”她声音有点抖,自己也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骗你做什么。”

阮听雪抬起手,掐了掐裴见夏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心里生出些许遗憾:以前那点软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了。

裴见夏任由她捏着,然后对着她弯起眼睛:“姐姐十八岁生日快乐。”

阮听雪收回手:“嗯。”

“去吃点东西吧,”阮听雪转过身,侧脸在夜色和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晚上可能要很久才结束,你累了就先休息。”

裴见夏摇了摇头:“我不累,我等你一起。”

那天晚上,裴见夏顺理成章地在沈家留了宿。

宴会散得很晚,送走最后一拨宾客时已是深夜。

沈筠和周瑾早已回房,走之前叮嘱她们早点休息。

这些年里,她们早已经习惯了两人住在同一间房里。

纵使沈家并不缺一间客房。

但是阮听雪没有提过分房睡,裴见夏也私心不想和她分开。

裴见夏扶着喝了不少酒的阮听雪,小心翼翼地避开走廊上散落的装饰物。

阮听雪身上那件红裙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银色银杏叶胸针随着她轻微的步履晃动,偶尔折射出一星微芒。

她似乎有些累了,将大半重量靠在裴见夏肩上,呼吸间带着清浅的酒气和果香,温热地拂过裴见夏的颈侧。

裴见夏扶着她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将一室静谧与外面的残宴彻底隔绝。

她将阮听雪扶到床边坐下,蹲下身,帮她脱下那双精致的高跟鞋。

阮听雪的脚踝纤细,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脚后跟被新鞋磨出了一小片淡淡的红。

“疼吗?”裴见夏下意识地问,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红痕。

阮听雪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又似乎比平时更加专注。

卸去了宴会上的得体微笑和游刃有余,此刻的她,显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带着醉意的柔软。

“我去给你放水,泡个澡会舒服点。”裴见夏站起身,走进浴室。

等她调好水温,放好热水,又滴了几滴安神的精油进去。

再出来时,发现阮听雪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微微歪着头,正看着床头柜上那枚被她取下来的银杏叶胸针。

“姐姐?”裴见夏轻声唤她。

阮听雪抬起眼,目光从胸针移到她脸上,停顿了几秒,才像是辨认出她是谁,轻轻“嗯”了一声。

她扶着床沿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浴室。

走到门口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裴见夏眼疾手快地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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