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裴见夏好不容易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光着脚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个被老师抓到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真的说梦话了?”她声音极小。

阮听雪没回答,只是转过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裴见夏。

“去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饭。”

裴见夏接过衣服,抱在怀里,抬头看她:“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我睡相不好,还抢你被子……”裴见夏越说声音越小。

阮听雪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头顶睡乱的头发理顺,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下次别踢被子,”她顿了顿,补充道,“容易感冒。”

下次?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嗯!”

那天之后,裴见夏在沈家过夜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裴青禾工作到太晚,沈筠就让裴见夏留下来和阮听雪一起睡。

有时候是周末,裴见夏写完作业就跑上楼,赖在琴房不肯走,最后自然就睡在了阮听雪房间。

从春天到夏天,从秋天到冬天。

琴房里的琴声从生涩变得娴熟。

裴见夏从只能拉出几个简单的音阶,到能磕磕绊绊地和阮听雪合奏一小段曲子。

她的个子也长高了,原本只到阮听雪肩膀,渐渐地,慢慢地,和阮听雪差不多高了。

那一年,阮听雪十五岁,裴见夏十二岁。

阮听雪升入了市里最好的国际高中,课业变得繁重,练琴的时间被压缩到只有周末。

裴见夏升了初中,功课也多起来,但她依然雷打不动地每周往沈家跑。

那年初冬,阮听雪参加了全市中学生小提琴比赛。

决赛那天,裴见夏穿着妈妈给她买的新衣服,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手心里全是汗。

舞台上的阮听雪一袭抹胸款渐变蓝紫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颈。

发间点缀着精致的白色花饰,像散落的星光。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站在光里,像一株静静绽放的花。

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裴见夏屏住了呼吸。

那首曲子难度极高,但阮听雪拉得很稳,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个揉弦都恰到好处。

裴见夏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技巧,她只是觉得,舞台上的阮听雪在发光。

那光不像太阳那么刺眼,不像星星那么遥远。

它清冷,温柔,像冬夜里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她心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阮听雪放下琴,对着观众席微微鞠躬。

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第三排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裴见夏正用力地鼓掌,巴掌拍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阮听雪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裴见夏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

颁奖仪式,阮听雪毫无悬念地拿到了金奖。

比赛结束后,裴见夏等在后台出口。

阮听雪换了便服走出来,白色羊绒大衣,深蓝色围巾,手里提着琴盒。

看见裴见夏,她脚步顿了顿。

“怎么在这里等?不冷吗?”

裴见夏摇摇头,将揣在兜里的热水袋递给她。

小小的一个,透明袋子,被热水浸泡得软软的。

阮听雪却没有接,她只是看向裴见夏:“你一直捂着?”

“嗯!”裴见夏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给她看。

手心被烫得微微发红。

“因为害怕温度降得太快,就一直放在口袋里。”

阮听雪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裴见夏的手。

那双弹琴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温热。

裴见夏被她这么突然一碰,整个人都浑身僵硬起来。

但阮听雪却皱起眉:“裴见夏。”

“我在!”裴见夏连连应声,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叫自己。

阮听雪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双眸里,此刻映着冬日的天光和裴见夏微微泛红的脸。

“以后不要这样了。”

裴见夏怔住。

她呆呆地看着阮听雪,看着对方从琴盒侧边的夹层里取出一小支护手霜。

阮听雪拧开盖子,挤了一小团乳白色的膏体在自己手心,然后拉过裴见夏藏在身后的手。

那只手被烫得通红,在初冬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裴见夏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阮听雪更紧地握住。

“别动。”

阮听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动作却温柔得让裴见夏眼眶发热。

她将护手霜轻轻涂抹在裴见夏发红的手心,用指腹一点一点推开。

护手霜的质地很润,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在皮肤上化开,凉丝丝的,缓解了那片灼热。

“疼不疼?”阮听雪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的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裴见夏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点……就一点点。”

其实疼的。

但她不想说。

“疼就说出来。”阮听雪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不需要忍着。”

她的指尖在裴见夏手心最红的地方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裴见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却郑重,“你要记住,你的感受,你的身体,你的一切,都比其他更重要。”

裴见夏的鼻子一酸。

小孩子的喜欢总是直白又莽撞,毫无保留。

她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把所有她觉得好的东西都塞给阮听雪。

可她从没想过,这样可能会伤害到自己。

“可是……”裴见夏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我想对姐姐好……”

“我知道。”阮听雪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抬起来,拂开裴见夏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我都知道。”

她的指尖拂过裴见夏的眉心,那里因为委屈而微微蹙着。

“但对我好,不代表要伤害你自己。”阮听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真正的对一个人好,应该是两个人都开心,都舒服。而不是一个人忍着疼,另一个人看着心疼。”

裴见夏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一段话,然后从中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姐姐,你在心疼我吗?”

阮听雪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是。”

裴见夏眨了眨眼睛,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甜。

她弯起嘴角,“那我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了。”

“嗯,乖。”阮听雪揉了揉她的头,然后拉过了她的手。

裴见夏的手被她握着,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尖慢慢爬上一层粉色。

后台的走廊人来人往,有工作人员扛着设备经过,有其他选手和老师交谈着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她们两人牵着的手。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黑色演出服的女生快步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和阮听雪差不多大,头发梳得整齐,手里也提着一个琴盒。

女生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阮听雪脸上,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阮同学。”

裴见夏下意识地想要松开,却被阮听雪握得更紧。

只能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

她认得她,是刚才比赛的第二名。

“恭喜你拿到金奖。”女生说,声音有点紧绷,“你的演奏真的很出色。”

“谢谢。”阮听雪点了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

女生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那个……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可以吗?”

裴见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看看那个女生泛红的耳根,又看看阮听雪平静的侧脸,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阮听雪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裴见夏。

裴见夏正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安。

阮听雪唇角轻轻勾起。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那个女生。

“就在这里说吧。”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是我妹妹,不是外人。”

“妹、妹妹?”女生愣了一下,目光在裴见夏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有些意外。

裴见夏没想到阮听雪会这么称呼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女生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

“阮同学,我从高一就开始注意你了。你的每场演出我都去看,你的琴声……真的很特别。”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很欣赏你,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告白。

裴见夏一直知道,阮听雪很受人欢迎。

毕竟阮听雪是那样耀眼的存在。

可这还是裴见夏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向阮听雪告白。

她握紧了藏在身后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死死盯着阮听雪的侧脸,想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

后台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有女生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裴见夏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谢谢你的欣赏。”阮听雪终于开口,“但抱歉,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女生的脸瞬间白了。

“是因为要专注学业吗?我可以等——”

“不是。”阮听雪打断她,语气依旧礼貌,却没有再继续解释下去,“抱歉。”

她微微颔首,然后拉着裴见夏转身离开。

裴见夏被阮听雪牵着,晕乎乎地走在走廊里。

走廊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灌过来,吹乱两人的发丝。

阮听雪的步子不急不缓,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稳稳的,温度透过皮肉渗进来,烫得裴见夏心尖发颤。

直到走出后台,远离了那些人声嘈杂,阮听雪才缓缓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指尖骤然一空,裴见夏下意识蜷了蜷手心,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热,空落落的。

她垂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的瓷砖,安静得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

阮听雪侧过头看她,小孩耳廓还泛着浅浅的红,睫毛耷拉着,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闷闷的。

“怎么不说话?”她轻声问。

裴见夏猛地抬头,慌慌张张摇头:“没有……没什么。”

话落,又忍不住小声追问,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刚刚那个学姐,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阮听雪垂眸,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琴盒背带,淡淡应声:“或许吧。”

“那……”裴见夏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更低,“你为什么拒绝她呀?”

她心里藏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又藏着一点不敢深究的窃喜,忐忑地等着答案。

阮听雪抬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看得格外清晰。

风掀起她围巾的边角,清冷的眉眼在冬日暮色里柔和了不少。

“不喜欢。”她回答得简单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颗软糖,猝不及防落进裴见夏发胀的心脏里,瞬间化开所有不安。

裴见夏抿了抿唇,最后只浅浅地“哦”了一声。

她跟在阮听雪身后半步的距离,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雪地靴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无端让她想起方才阮听雪在那个女生面前对她的称呼。

“妹妹”。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像缠住了蜜糖,又像沾上了柠檬汁。

按道理来说,她不是阮听雪的妹妹。

但她又确实叫了三年的听雪姐姐。

她是阮听雪的妹妹吗?

好像确实是——按照年龄上来说。

而且妹妹,带着独一无二的亲昵,意味着她在阮听雪的生命里,有一个特别的位置。

但是……但是……

又有哪里不太对。

妹妹会永远只是妹妹吗?

妹妹可以变成别的什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不规律地跳动着。

一半甜,一半涩,混杂在一起,搅得她思绪纷乱。

“走快点,外面冷。”

阮听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裴见夏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落后了几步。

阮听雪站在前方几米处,侧身等着她。

裴见夏“啊”了一声,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去,衣服的帽子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两人并肩走在冬日的街道上。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裴见夏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看身边的人。

阮听雪半张脸埋在深蓝色的围巾里,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她走路的姿势总是很挺拔,清隽利落,人也是。

所以这么多人都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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