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裴见夏乖乖在琴凳上坐下。少女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医药包里拿出棉签和碘伏。

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她虎口破皮的地方。

有点疼,但裴见夏咬着嘴唇没出声。

她偷偷看蹲在面前的人——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颗泪痣从这个角度看格外清晰,像一小粒墨点落在白瓷上。

好漂亮的姐姐……

裴见夏八岁的世界里没有见过太多人,但她觉得不管以后见过再多,这个姐姐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姐姐。

少女一边消毒一边问:“你是谁?”

“我叫裴见夏,是裴青禾的女儿。”

女生低下头,把创可贴贴在裴见夏虎口上,又将边缘翘起的地方一点点服帖地贴好,才突然开口:“阮听雪。”

“嗯?”裴见夏沉溺于漂亮姐姐的温柔乡里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裴见夏,那双浅淡的眸里映着她呆愣的脸。

“我的名字,阮听雪。”

裴见夏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走了神,“哦哦哦哦哦——”

她从琴凳上弹起来,膝盖并拢,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裙摆两侧,端端正正地叫了一声:“听雪小姐。”

阮听雪收拾医药包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变得像在升旗仪式上唱国歌一样严肃的小姑娘,沉默了两秒。

“不用叫小姐。”

“那叫什么?”裴见夏眨眨眼,表情真诚到近乎困惑。

她听这里的下人们都是这么叫她的。

阮听雪把医药包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

她比裴见夏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那颗泪痣恰好落在裴见夏视线的正中央。

“叫姐姐。”

裴见夏眨了眨眼睛,仰着脸看着阮听雪,声音清脆,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被一刀切开:“听雪姐姐!”

阮听雪看着她那张笑得毫无保留的脸,停了两秒,然后走到窗边把被风吹乱的窗纱重新挂好,背对着裴见夏,“以后想听不用爬树。”

“走正门进来就行。”

裴见夏眨眨眼,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笑起来,弯起眼睛,从琴凳上跳下来,对着阮听雪的背影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知道了!谢谢听雪姐姐。”

那天下午,裴见夏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坐在琴房里,听完了阮听雪拉的所有曲子。

阮听雪说,“坐到我旁边来。”

裴见夏便得寸进尺、理所当然地、风雨无阻地坐在她旁边,听完了整个秋天。

银杏叶从金黄变成枯褐,再被秋风一片一片吹落。

到了初冬,琴房里开了暖气,阮听雪换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那天她正在拉一首裴见夏叫不出名字的曲子,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坐在琴凳另一端的裴见夏。

“想学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她每次来琴房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从不敢碰那把琴。

连琴谱翻页都要等阮听雪示意,她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一定会弄坏那么贵重的东西。

阮听雪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把那把琴轻轻放在琴盒里,然后转过身,伸出手。

“过来。”

裴见夏走过去。

刚走到阮听雪面前,后腰就被一只手轻轻带了一下,整个人被揽进了琴凳与谱架之间那方小小的空间。

阮听雪把琴重新拿起来,架在她的肩头。

琴身比她想象中要轻,木质温润,带着一层薄而亮的清漆光泽。

她的下巴刚碰到腮托就缩了回来,冰冰凉凉的,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别怕。”阮听雪的声音从她身后落下来,气息拂过耳廓,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耳尖,“它不会咬你。”

然后那只手从她腰侧收回去,覆上她握琴弓的手。

阮听雪的掌心比她自己的要凉一点,指节分明,薄茧覆在指腹,那是常年练琴留下的痕迹。

“握弓的手要放松,大拇指放在这里,”她带着裴见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

“食指搭在这里,中指和无名指自然弯曲……对,就是这样。”

裴见夏的身体微微僵着,不敢动。

她被整个圈进了阮听雪的怀里,后背几乎贴着身后那层薄薄的羊绒衫。

她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能闻到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很淡,不是那些人造香水的味道。

是一种清冽的、像初雪落在松枝上的气息。

“左手按弦,”阮听雪的另一只手从她肩头绕过去,覆上她按琴颈的左手,“食指按在指板第一把位,不要太用力,不然手会酸。”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压,发出一声悠长的长音。

“听到了吗?这个音是G。”

裴见夏听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记住。

松香味和阮听雪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在一起,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身后的人一定能感觉到,因为自己的整个后背都贴在她怀里。

“专心。”阮听雪的声音贴在耳边,带着一点无奈的轻笑,“在想什么?”

“没有!”裴见夏下意识否认,声音却出卖了她。

太急了,急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阮听雪微微低了低头,下巴轻轻搁在裴见夏的发顶上。

“好好学。”

那天下午,琴房里第一次响起了不那么完美的琴声。

弓弦摩擦出的音色时高时低,偶尔还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但琴房里始终有人在笑。

很短促的笑,像是笑意被主人压在了喉咙里,却还是从气息间漏出一点点。

那天晚上离开沈家的时候,裴见夏迈出大门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裴青禾提着菜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明天要早点来,沈总明天在家,得做她爱吃的清蒸鲈鱼。

裴见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把自己的右手举到面前,摊开,握紧,再摊开。

指腹上好像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微凉。

掌纹叠着掌纹,手指覆着手指,每一道触碰都像是被刻进皮肤纹理里。

夜幕笼罩下的申海街头,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抿紧嘴,努力不让嘴角翘得太高,可是失败了。

她想:听雪姐姐整个人都是香香的。

裴见夏把手指贴在鼻尖上偷偷嗅了一下。

指尖上还残留着阮听雪掌心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和她手上沾到的松香味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干什么呢?”裴青禾回过头,看见女儿把手指贴在鼻子前面,表情痴痴傻傻的,像一只抱着肉骨头闻得神魂颠倒的小狗。

“没干什么!”裴见夏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耳根烧得通红。

那天晚上裴见夏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根被阮听雪握过的手指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

——松香味已经散了,只剩下她自己沐浴露的味道。

她有点失望,又仔细回想了一遍下午的事:阮听雪怎么站在她身后,怎么把琴架在她肩头,怎么握住她的手,怎么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到现在好像还残留着那一点点微妙的触感。

像一片雪落在发旋上,很快就化了,但凉意却久久不散。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谁也听不见的尖叫。

从那以后,琴房里的琴凳变成了双人专属。

阮听雪坐在左边拉琴,裴见夏坐在右边写作业,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

却又好像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直到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裴见夏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从早晨开始就纷纷扬扬,把整个沈家别墅裹成一座白色的城堡。

她踏着雪冲进沈家大门,裴青禾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她已经三步并两步窜上了三楼。

琴房里暖得像春天,阮听雪却不在琴凳上。

她靠在琴房角落的沙发里,身上盖着那条灰色毯子,手里翻着一本乐谱,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乐谱从指间滑落,摊开在地毯上。

裴见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沙发前,歪着头看阮听雪。

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又冷又清,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而睡着了,冰就化了。

眉眼像被水洗过,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长。

沙发不够长,阮听雪的脚踝露在毯子外面,白得像是窗外落在窗台上的雪。

裴见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毯子下摆,想把她的脚盖住。

手背不小心碰到那片皮肤,冰得她差点叫出声。

一个人的皮肤怎么可以这么凉。

她想也没想,把手掌覆上去,用手指的温度一点一点地焐着。

焐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阮听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浅的眼眸里还蒙着刚睡醒的水雾。

声音又哑又软,和平时那个清冷的少女判若两人。“你在做什么?”

裴见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姐姐的脚太凉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会感冒的。”

阮听雪看了她几秒。然后松开手。

“……嗯。”她说。

一个字,尾音微微拖长,沾着睡意未消的鼻音,不像是陈述,倒像是在撒娇。

裴见夏那颗八岁的心脏被这一个字撞得怦怦直跳。

她把外套脱了挂在扶手上,又将那条灰色毯子展开重新盖好,然后坐下来,把阮听雪的脚拢进自己怀里。

阮听雪没睁眼,但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连同毯子一起靠了过来。

脑袋枕在裴见夏的大腿上,蜷着腿缩在沙发里,像一只找到暖源的猫。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天光滤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琴房里越来越暗,裴见夏不知道该不该去开灯,又怕一动就吵醒枕在她腿上的人。

她低头看着阮听雪。

那颗泪痣安静地缀在眼角,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墨色花瓣。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地,把掌心覆在阮听雪微凉的手背上。

阮听雪没有醒,但她的手指在梦中微微动了动,翻过来,不知不觉地回握住了她的。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琴房里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和两颗心跳渐渐趋于同步的节律。

后来天彻底黑了,裴青禾找上楼来,敲门却无人应答。

推开琴房的门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

——那个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听雪小姐枕在自家女儿腿上,毯子裹着两个人。

而裴见夏靠着沙发扶手也睡着了,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听雪小姐的肩头。

她愣了一瞬,然后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筠发了条消息。

当天晚上裴见夏就没有回家。

沈筠亲自上来了一趟,和周瑾一起轻手轻脚地把两个孩子挪到了阮听雪的床上。

床足够大,一人一个枕头,被子也是两条各盖各的。

但等两位大人关灯离开后,阮听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旁边那团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她把被子的一角搭过去,然后闭上眼睛,真正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裴见夏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正贴着阮听雪的颈窝,而阮听雪的下巴正搁在她发顶上。

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搂住了阮听雪的腰,腿也搭在人家身上,整个人像一条毛毯一样挂在她身上。

而阮听雪早就醒了,那双浅淡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像触电一样弹开,整个人从床上翻下去,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被子缠成一团裹在身上,只剩一颗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脸红得能烫熟鸡蛋,“对对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怎么——”

“你睡觉很不老实。”阮听雪坐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睡衣领口,“踢被子,抢枕头,还说梦话……”

裴见夏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我、我说什么了?”

阮听雪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后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白光。

她回过头,看着还裹成一团坐在地上的裴见夏,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姐姐身上好香。”

裴见夏的脸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从地毯上爬起来,结果又被被子绊了一跤,整个人差点摔回去。

阮听雪站在窗边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

她微微侧着脸,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被光线勾勒得清晰起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