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直到阮听雪从浴室出来,裴见夏都还没有从遗憾情绪里恢复过来。

“发什么呆?”

裴见夏从床上爬起来,将自己挂在了阮听雪的身上。

“姐姐……”

阮听雪将她在自己胸前乱拱的脑袋掰到一边:“起来。”

“不要……”裴见夏拱着拱着就把原本整齐的睡衣弄散。

“姐姐,”她故意放软了声音,鼻尖轻轻拱了拱那片已经敞开的衣襟边缘,以及那上面的一点,“这三天小狗好努力让姐姐舒服的。”

她抬起头:“姐姐是不是也该好好奖励一下小狗?”

阮听雪忍了又忍:“裴见夏——”

“汪。”

阮听雪训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了一句:“……滚。”

裴见夏被她推开,整个人仰面倒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躺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用一种湿漉漉的、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狗般的眼神看着阮听雪。

“姐姐好凶。”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委屈,“昨天还不是这样的。姐姐会说小狗乖,会说小狗做得好,还会主动把尾巴缠在小狗手腕上。”

阮听雪正在重新系睡袍的腰带,闻言手指一顿:“闭嘴。”

裴见夏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得寸进尺。

“还有前天晚上,你坐在我身上,”裴见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自己动的,猫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缠着我的腰,每一下都特别用力。”

“裴见夏。”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告。

但裴见夏没有停。

她从枕头里抬起脸,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着阮听雪。

表情无辜,语气乖巧,说的内容却不那么乖巧:“还有前天,姐姐趴在飘窗上,尾巴翘得高高的,让小狗从后面进来,然后姐姐又说太深了,小狗退出去一点,姐姐又说不要退——”

“够了。”阮听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有大前天,姐姐说——”

阮听雪拿起手里的擦脸那条毛巾,精准地盖在了裴见夏脸上。

裴见夏被她用毛巾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笑声,那笑声从毛巾底下传出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

她伸手把毛巾扯下来,抱在怀里,笑得弯起了眼睛。

“姐姐害羞了。”

阮听雪转身要走,然后就被裴见夏勾住了她的指尖。

像小狗用爪子轻轻搭在主人手背上,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撒娇,和一点明知故犯的得寸进尺。

“姐姐,”她说,声音软下来,“我们养一只猫吧。”

阮听雪回过头,看着裴见夏。

裴见夏仰着脸,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布偶猫可以吗?就很像你——很漂亮,白色的,长毛的,蓝眼睛......”

裴见夏还在絮絮叨叨。

“裴见夏。”阮听雪开口打断了她。

裴见夏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对。

“喜欢猫?”阮听雪问她。

裴见夏连连摇头:“不喜欢不喜欢......”

“养一屋够不够?”

裴见夏此刻求生欲爆棚:“不要不要不要——”

阮听雪看着她,冷笑一声,然后转身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完蛋,一家不容二猫主子。

某只小狗为自己的见异思迁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阅前小提示:if线为沈筠和周瑾一起抚养听雪,应该是姓沈的,但是为了阅读习惯,所以还是用阮听雪这个名字。

沈家别墅的琴房在三楼尽头。

每到周三下午四点,那里就会准时响起小提琴声。

裴见夏第一次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正蹲在后院帮妈妈洗菜。

琴声从三楼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穿过初夏茂盛的树冠,被叶片切成细碎的光影,落进她八岁的耳朵里。

她停下手里洗到一半的四季豆,仰起头。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晃得她眯起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声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垂下来,在她心尖上绕啊绕。

“妈妈,那是什么声音?”

裴青禾正在晾床单,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笑了笑:“是听雪小姐在练琴。”

“听雪小姐?”

“沈总的女儿,比你大三岁。”裴青禾把床单抖开,阳光透过白色的棉布,把她的轮廓照得柔软又模糊,“叫听雪,很好听的名字吧?”

听雪。

裴见夏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轻轻念了一遍。

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四季豆沉在盆底,青翠欲滴。

那琴声还在响,像一场看不见的雪,落在八岁的夏天。

此后每个周三,裴见夏都会找各种理由跟着妈妈来沈家。

裴青禾在厨房里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后院的银杏树下,仰头望着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琴声从窗缝里淌出来,有时是欢快的曲子,有时是缓慢的,像雨滴从屋檐上滑落。

她听不懂那些曲子的名字,但她觉得都很好听。

她觉得拉出这样好听声音的人,一定也长得很好看。

可沈家别墅太大,她来了好几次,始终没有见到那个“听雪小姐”。

只偶尔听帮佣阿姨们闲聊时说,听雪小姐功课极好,性格安静,不太爱说话,随她母亲。

倒是先见到了沈筠。

那天沈筠难得提前从公司回家,路过厨房时看见蹲在门口择菜的小女孩,脚步顿了顿。

“这是裴姐的女儿?”她问。

裴青禾和她讲过,家里有个孩子,偶尔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想带孩子来沈家照顾,她也同意了。

但这么久以来,这倒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

沈筠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不由得放柔了几分。

八岁的裴见夏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膝盖并得规规矩矩,手里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马尾辫梳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从发圈里溜出来,软软地贴在额角和耳后。

听见有人说话,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让人看了就会心软的脸。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两颊却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白白净净的,像一颗刚剥壳的荔枝。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瞳仁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她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拘谨,像是森林里初次遇见人类的小鹿。

阳光从厨房的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乱蓬蓬的马尾辫上,把那些碎发照成了一圈淡金色的绒毛。

整个人蹲在那里小小一团,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乖得让人想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

沈筠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她在商场见过太多人,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这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张白纸,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

她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进小女孩手心。“你叫什么名字?”

“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

“见夏,”沈筠轻声重复,弯起眼睛,“好名字。”

那颗糖是柠檬味的,裴见夏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得皱了脸,却舍不得吐掉。

裴青禾在一旁笑着说她没出息,她也不理,只是含着糖,偷偷抬眼去看沈筠的背影。

沈筠正站在灶台边,把刚买回来的花插进玻璃瓶里,侧脸温柔得不像话,和裴见夏想象中的总裁完全不一样。

但她觉得,能生出那样的女儿的人,就该是这样子的。

那天之后,沈筠偶尔会在家里碰见裴见夏。

有时是在厨房里趴在桌上写作业,握着铅笔的手安安静静,字迹算不上多漂亮,但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有时是在后院蹲着看猫,和那两只刚出生的小橘猫叽叽咕咕地说话,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

有时只是坐在银杏树下的小板凳上,仰头望着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八岁小孩全部的世界,干净、明亮、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

有一次她和周瑾在客厅说话,裴见夏正好从门口经过,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沈总好”,又对着周瑾叫了声“周阿姨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沈筠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说:“我们工作都忙,听雪一个人在家,如果有同龄的孩子陪陪她就好了。”

周瑾搂住她的腰,笑着说:“那就多让她来呗,反正裴姐天天在,她放学了也没地方去。”

裴青禾起初还有些不安,怕孩子打扰主人家,沈筠只淡淡说了句“不碍事”,她便不好再推辞。

裴见夏本人对此当然是一万个愿意。

她喜欢沈家的后院,喜欢那两只圆滚滚的小橘猫,喜欢银杏树在秋天落下的金色叶子,喜欢沈筠偶尔塞给她的水果糖和巧克力。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三楼那扇窗里飘出来的琴声。

只是她始终没有见到那个拉琴的人。

那位听雪小姐像是活在琴房里的一缕声音,只存在于每个周三下午四点准时响起的旋律里。

裴见夏有时候会想,她长什么样呢?她会不会和沈筠阿姨长得像?她笑起来会不会有酒窝?

后来她进沈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每周三变成几乎天天都来。

裴青禾怕她打扰主人家,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缩在厨房角落写作业,偶尔被允许去后院看那两只刚出生的小猫。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听琴。

直到九月末,一个周三的下午。

裴见夏照例坐在后院银杏树下,琴声却突然停了。

她把择好的四季豆放进竹篮里,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绕到别墅侧面。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枝丫正好伸到三楼琴房窗户下面。

裴见夏从小就会爬树,裴青禾总说她是猴子变的。

她把裙摆往腰里一掖,抱住树干,赤着的脚丫蹬着粗糙的树皮,几下就蹿上去了。

琴房的窗户半开着。

白色的窗纱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

她骑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拨开眼前的叶子——

然后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窗纱后面,一个比她大一点的女生正站在谱架前调琴。

她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深蓝校服裙,长发垂落肩侧,侧脸的线条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

眉骨到鼻梁,鼻梁到下颌,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

那是裴见夏第一次知道,原来声音也可以长成人的模样。

她呆呆地骑在树杈上,大气都不敢出。

琴房里的那个人太好看了。

让人看一眼就不敢大声呼吸,像冬天早晨推开窗看到的第一场雪,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却让人移不开眼。

然后那女生忽然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裴见夏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忘了自己骑在树杈上。

重心一偏,整个人往下滑,她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根树枝,把自己像一件晾在晾衣架上的衣服一样挂在那里。

树叶簌簌落了她满头满脸,一片银杏叶恰好卡在她耳朵上。

少女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她。

那双浅淡的凤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圈很浅的笑意。

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随着她微微弯起的眼尾轻轻上扬。

“你在偷看我。”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夏日山涧流过的清泉。

裴见夏挂在树枝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我不是偷看,我是爬树。”

“爬树爬到三楼?”

“这棵树……这棵树特别好爬。”裴见夏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树枝发出不祥的咯吱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有点高,摔下去肯定很疼。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把手给我。”

裴见夏猛地睁开眼。

少女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在阳光里几乎透明。

裴见夏只犹豫了一秒,求生欲的驱使下果断握住了那只手。

比她想象中更凉,却比她想象中更有力。

女生稳稳地把她从树上拽进窗内,裴见夏连滚带爬地翻过窗台,脚落在琴房地板上时还有些发软。

“谢谢姐姐。”她低着头小声说,不敢看对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心道:完了完了,第一次和漂亮姐姐见面就这么丢脸。

“你手破了。”

裴见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被树皮蹭掉一小块皮,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

她刚想说没事,少女已经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医药包。

“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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