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白鹇

李雪来看着许令遥搂着方惟一路走过来,人都麻了。脑子里再一次冒出了离职的念头,想了想工资,又忍住了。

许令遥看见她,突然想起了一些旧账,把方惟送进办公室后关上门,侧身站在李雪来的工位前拿手指很有节奏地敲了一会儿桌子,才模棱两可地说:“我记得,你的顶头上司,好像是我吧?”

李雪来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装傻:“严格来说,依然是许董,不过我现在被指给了方总。”

许令遥轻笑一声,谅她也没有这个胆子,之前肯定还是老头把方惟给藏起来了。她又看了会儿李雪来,看得人都往后缩了才放过她:“这次就算了,下次记得我也姓许。你的年终奖系数是1.2还是0.8,都是我说了算的。”

李雪来疯狂点头:“好的许总,我明白了许总。”

威胁完了老婆的秘书,许总的心情更好了一点。自己的办公室也不回,就在总助这边呆着。

方惟无奈:“你没有正事要做?”

“你就是正事。”

方惟看了一眼自己桌上堆积的文件:“可是你的正事有别的正事要做。”

方惟好像很久没有和自己说这种俏皮话了。许令遥一时更加开心,只是一笑就扯到了溃疡,变成了龇牙咧嘴的嘶的一声。

方惟招手让她过来,捧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看:“怎么还长溃疡了?”想了想,又笑了:“你这醋吃得也是太过了点。”倒是不忍心说她什么了,想了想打了个内线电话给后勤,问有没有清热和治口腔溃疡的药,没有就去买一点送上来。

许令遥顺势挤到了方惟的椅子上坐着,抱着她不说话。

方惟静了一会儿,还是推了推她:“我真有事要忙,你要么回自己办公室,要么去沙发上呆着吧?”

许令遥往沙发那边看了看,看见了休息室的门,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昨晚没怎么睡,近日又一直因为高强度的工作和方惟而紧绷着神经,现在放松下来,积累的疲累都一起漫上来了,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我进去睡会儿吧。”

方惟也是无语了:“……行吧,老板。”

不到半个小时方惟就拿到了药,推门进去想叫许令遥吃,却见她已经睡着了。

一时恍惚。

方惟并不怎么看见许令遥睡觉。两人自从她出院后才睡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她身边总是睡得很熟,比她先睡着,醒也总是醒得比她晚。像这样看着她睡觉,似乎只有她住院的那段时间才有过。

遥遥。

方惟觉得自己好像流泪了,眼睛也是模糊的,摸了摸脸上,却是干的。

放在外面办公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方惟吓了一跳,怕吵到许令遥睡觉,赶紧关上门出去了。

方惟看着来电显示,怀疑她是不是打错了,但电话铃固执地响着,方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电话接通,对面一开口,方惟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贺景希的声音甜得发腻:“姐姐,你有没有时间过来看我试戏呀?”

方惟:“……你是被绑架了吗?”

贺景希也觉得自己恶心,但是白大导演就坐在自己对面,她也没有办法:“求你了好姐姐,我对这个人物的理解有点问题,你能不能来指导我一下?”

方惟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想起了以前为了不被欺负而努力念书的时候。这是她自己从小就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其他人就会对自己客气一点,成绩好了,老师就不会让坏小孩欺负她。

“姐姐?”

“……好。”

贺景希松了一口气:“那行,你现在在成山是吧,我派车来接你。”

方惟没有想到,到了景耀,来接自己的,却是白鹇。不过贺景希就跟在白鹇身后,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一片地方她没有来过,只好跟着贺景希走。方惟不懂这些,只觉得这应该就是许令遥提到过的其中一个有绿幕的房间,比之前去的那间大了很多,设备更加齐全,地上的线缆如蛇般缠绕蜿蜒,甚至还有轨道,方惟被绊了一下,白鹇及时地扶住了她:“当心。”

“谢谢。”

“……客气。”

贺景希把她们带到了一个角落。她和白鹇之前显然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会儿了,桌上零散地放着几本摊开的分集剧本和笔,以及一套茶具。茶水刚好煮开了,幽幽的花香弥漫开来,混着白色的雾气,一时模糊了视线。

贺景希默默地在心里给许令遥磕了个头,然后说:“失陪一下,我去……个洗手间。”

白鹇便和方惟相对坐下了。

白鹇烫了下杯,浅浅斟了半盏,捧给了她。白瓷茶杯,茶汤是淡淡的粉,好似少女的心事。

方惟接了,夸了一句:“很香。”

白鹇笑了一下,那笑转瞬即逝。方惟没有看到,低头浅浅啜了一口茶,太烫了,便放开了。

“还喜欢喝花茶吗?”

“嗯,还是觉得茶叶的回味很苦。”

白鹇的脸上满是追忆的神色,好一会儿才说:“一些红茶,你喝着也还好。”

方惟有些羞涩地笑了笑:“那是因为你的茶艺很好,我还挺喜欢看的。”

白鹇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方惟也看着她笑了一会儿,突然说:“听说你现在是个很厉害的大导演了?”

“虚名罢了。”

“哪里虚了,我那天看大家都叫你白导的时候都很尊敬呢,还有白老师。”

“你还是,继续叫我小白就好了。”

方惟对这个称呼很有些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不声不响地又喝了一会儿茶。白鹇安静地看着她小口喝完,又给她续了一杯。

续的茶水还是太烫,方惟没再喝了。看着她又问:“你这些年还好么?”

白鹇的神色又恢复了那个淡淡的哀伤:“还好。”

只是相思无尽处。

方惟细瞧着她的神情,想着她走到这样的高处,总归是有些难与人言说的苦的,一时有些心疼:“你现在看着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以前虽然也是一张生无可恋的脸,但总归比现在好些,你……”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毕竟自己都没活明白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白鹇忽地问她:“你呢?这些年还好么?还在写么?”她问的是写字,之前也不知道方惟还会写小说,而且之前为了剧本的事那么久都没联系上作者,方惟肯定是没有在写了。

方惟笑着摇摇头,只以为白鹇问的是小说。对于年少时干的营生,她现在想起来已经有些尴尬了,只是回答:“现在老老实实在公司当牛马呢。”

“你不是……结婚了吗?”白鹇不知怎的,又泛起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嫁了个有钱人的话,应该不用去当牛马吧?

方惟的语气像是抱怨,脸上却是笑着的:“对呀,就是她家的公司。她自己跑出来创业了,把家里的公司丢给我,整天开会可没有拍电影好玩。”

白鹇很是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刚刚想起来有许令遥这么个人。她费了些功夫,才把自己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回到了当下的对话:“拍电影,是比较好玩一点,你也可以来看看。亲眼见着自己的故事拍出来,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许令遥的声音跟个惊雷一样突然炸了起来:“我还不知道白导原来这么健谈呢。”

白鹇浅浅侧头,点了点下巴就算打了招呼:“许老板。”

方惟看了看许令遥,不太明白她怎么会在这里,但是也不难猜。贺景希跟在她后面,一脸灰败。

方惟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挽住许令遥,给她指了指桌上的剧本:“贺景希叫我过来指导她一下,说对人物的理解有些问题。”

许令遥回头瞪了贺景希一眼,又看了看方惟:“是吗?”

白鹇懒懒地开口了:“是的,我让贺小姐请原作者来了解一下人设罢了。许老板是来?”

许令遥不答,反问:“那白导了解完了吗?”

“尚未。”

方惟感觉到了许令遥浑身一紧,有些无奈,当着白鹇的面抱了抱她,哄着:“好啦,你再等我们一会儿,嗯?”

许令遥被那个“我们”狠狠地刺激到了,但是方惟又抱了她,纠结了一下,便用几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附在方惟耳边小声说:“那听宝贝的,我先出去了,等会儿再过来接宝贝。”

方惟浑身都被羞耻感包裹住了,却又不得不先顺着这个小祖宗:“好。”

许令遥出去了。三人坐下来,倒真的聊了一会儿书中人设,贺景希坐不住,看着时间过去得差不多了,便又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许令遥果不其然就在门口磨牙,看她出来,又是目露凶光:“你我就此恩断义绝。”

“哟,许老板也拽上文啦?”

许令遥是真的很气:“你是缺了多少心眼,怎么会上赶着把方惟往别人面前送呢?”话说出来,听着像是在骂自己。这么一想,感觉牙龈更疼了。

贺景希一本正经地纠正:“什么别人,那可是白导,她都跟我说了,她们就是大学笔友而已,故人两字,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就不怕她现在对方惟有别的意思吗?”

这话却让贺景希更激动了:“那又怎么了,那可是白导!和我姐!我只恨手上没有两斤瓜子!”

第一次听见贺景希主动喊方惟姐,没想到是这么个场景。许令遥气怔了:“两斤,嗑不死你!”

贺景希咯咯咯咯地笑,笑够了才说:“大不了分你一斤呗。”

“我不嗑!”

贺景希笑得更厉害了。

方惟看见贺景希又带着许令遥回来了,便起身告辞。

白鹇仍是淡淡地看了许令遥一眼,并未起身,只是跟方惟说了一句:“再会。”

“再会。”

贺景希只坐了一小会儿,就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被助理叫出去了,角落里一时只剩下了白鹇。

倒是她近年来习惯了的喧嚣散尽,空无一人。

方惟那盏茶汤已经凉了,淡粉被氧化成了浅浅的褐色,白鹇端起来想要泼掉,却又愣了会儿神。

瓷杯在指尖停了一会儿,忘记了什么似的,看着手里有茶,便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花茶,明明也很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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