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新生

看着机场在出租车的后视镜里逐渐远离,方惟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回到了正常的速度。

司机问了她好几遍了:“小姐,您要去哪儿?”

方惟终于回过神来,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海边。”

“具体哪个海边呢?这里到处都是海滩呢,您是外地来旅游的吧?”

“随便哪个海边都行。”

司机想了想,推荐了一个,方惟没有细听就同意了。

司机还在充当热心市民的角色:“这片海滩很适合外地游客,包准不会踩雷,旁边就有酒店,这个天气也不适合在外面呆着了,那个酒店就有一片隔出来的室内海滩,隔着玻璃吹着空调看大海,一年四季都是夏天……”

方惟扭头看向窗外,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咸味,还有一点高速公路特有的,沥青路面的味道。

手机震动起来,是登机通知。

方惟退了票,办好行李的事情,然后把手机关机了。

她想一个人静一静,先把这件事情想明白。

车子驶下高速,城市的楼房矮了下去,路两边的树多了起来,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重,还带着海货特有的腥味,她似乎来到了一个渔港小镇。

方惟又把车窗开大了一些,风更大了,吹得眼睛有点睁不开,但是她没有关上。

海边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安静。

不是没有人。正是退潮的时候,三三两两的赶海人散落在沙滩上,还有被小孩闹着出来的家长,那几个孩子一点都不怕冷,还在光着脚跑着,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只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海吸走了。大海有自己的节奏,海浪拍上来,又退回去,再拍上来——单调而执着,将其他的声音都衬托成了背景。

方惟也脱了鞋袜,卷起了裤脚。

脚踩进沙子的一瞬间,就冷得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就这么站着,等脚掌慢慢适应了那个温度,再一步一步走去了海边。

在海水退下去的地方,用脚划了一条线。

海浪冲上来,把线抹掉了。

她又划了一条,又被抹掉了。

她没有再划了,而是沿着海边慢慢走。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忘记了机场里那个突然恐慌的自己。

只剩下了脚底的沙子,脚踝上偶尔涌上来的海水,和耳边那个永不停歇的海浪的声音。

她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坐了下来,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那些在机场里想不明白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她想起来很小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妈妈,更多的时候,还是清醒着的。那个时候,她们就是住在一个小小的渔村。

海边的海货其实并不便宜,但她总有新鲜的小虾可以吃。妈妈几乎不会做饭,只有虾能简单到用清水煮熟了剥壳就行。

但是妈妈会给她扎很可爱的小辫子,发尾上翘,像两个小鱼钩。梳过发间的手指很轻很轻,生怕不小心薅掉一根她本就不多的头发。妈妈还会哼很多她不知道名字的曲子,会笑着说“我的惟惟真可爱”,会挠她痒痒,在她笑得喘不上气的时候,把她高高地抱起来。

那个时候,妈妈也会带她来海边散步,她小到连路都走不稳,更加没有多余的心去思考别的东西。天就是天,海就是海,风就是风,妈妈就是妈妈,自己就是自己。

她拼命记住那些时刻,记住妈妈的笑,记住妈妈那个温柔的声音,记住妈妈的手拂过脸颊的感觉。

因为她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妈妈犯病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同一个人,却不会在她摔倒的时候过来抱她了,甚至会冲过来踢她,质问她为什么没有摔死。妈妈不再只是那一个妈妈。

她学会了在两个妈妈之间活着,温柔的时候,就拼命地、贪婪地、把每一丝爱意都刻进骨头里,暴虐的时候,就缩起来,缩得很小很小,小到不存在,小到被打的时候,可以觉得没有打在自己身上。

长大以后,她以为那些都过去了,甚至当时爱上许令遥的时候,重新想起来那一切,她都没有崩溃过。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那两个小女孩其实都还在。

一个温柔地、发自内心地对所有人都好,因为自己也曾被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可以调皮,可以使坏,因为在爱自己的人眼里,怎么样都是可爱。

而另一个还在随时准备逃跑,怕任何人靠近,怕任何人说“我爱你”,怕任何形式的爱意。怕自己一旦依赖了,信任了,把心交出去,就会被摔在地上。怕自己不够好就会被丢掉,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不够有用,别人就会像妈妈一样,忽然变一个人。

自己慢慢的,也不再只是那一个惟惟。

她一直觉得,那个“逃跑的”是错的。

她不该存在,需要被改掉,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逼自己,逼自己主动,逼自己勇敢,逼自己不要怕,逼自己去追求世俗意义上一个人应该拥有的一切。

甚至在一开始,逼自己接受许令遥的爱,逼自己说“我也爱你”,逼自己戴上那枚戒指,逼自己成为那个“已经长大”的方惟。

直到今天在机场。

她才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那个“逃跑的”小孩死死拉着她,她可能真的会硬撑着上飞机,然后在陌生的异国他乡,在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强颜欢笑,彻底碎掉。

那个她一直想要丢掉的自己,也是自己。温柔的,胆小的,瑟缩的,觉得安全,就会开始小小地犯贱的,每一个都是自己,不需要丢掉任何一个。

“你不用变好,也不用消失。”

原来是这个意思。

过去的一切共同组成了现在,成长并不意味着否定过去的自己,更不意味着抛弃,爱她的人,也爱着她的一切。

方惟把手伸进沙子里,抓了一把。

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有一些留在了掌心里。

温柔的部分留了下来,胆小的部分也留了下来,淘气的部分,闪躲的部分,幼年的活泼可爱,成长中的惶恐不安,最后才有的大方自信。

都是她。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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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着风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很远很远的人。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却捎给了那个蹲在黑暗角落里的小女孩。

方惟不知道自己在礁石上坐了多久。

太阳开始往下走了。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晃得她有点睁不开眼,恍惚间眼前的一切,和那天在山顶看到的日出,组成了一个奇妙的闭环。

她站起来,裤子湿了,脚上全是沙子,头发也被风吹得像鸟窝,如果许令遥看见,一定又要开始嘲笑了:“你不是最淑女了吗?”

想起许令遥,又笑了一会儿,才开始往回走。自己这个笨蛋,又何尝不是历尽磨难才明白一些明摆着的道理呢。

她看到了那个就在海边的酒店,打算先去住几天。

毕竟还在假期呢,可不能浪费,何况没记错的话,自己应该有员工折扣。

方惟在海浪声里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看着外面如同盛夏般灿烂的阳光,整个人都轻盈起来,心情愉悦地主动出门了。

许令遥已经吓疯了。

方惟从进机场开始就没有回她消息,她估摸着时间,从飞机抵达的时候就开始联系,结果电话一直关机。她没等多久就报警了,警察很快查出来说方惟没有登机,更没有出国,人也很安全,请她放心,但是多的不便透露,那眼神仿佛在说:“这种家庭纠纷的案子我们见得多了。”

人既然没有失踪,那能去哪里?电话也关机,发消息更是没有回复。

许令遥设想了很多很多种可能,人也崩溃了很多很多遍。

方惟逛到中午,回到酒店,才想起来给手机开机。

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和开机启动的软件还在加载,连带系统自动更新,电量预警,手机瞬间卡死。方惟等了一小会儿,想着也没有什么必要,就干脆把手机丢到床头充电,自己先去吃午饭了。

李雪来一如既往地抱着一堆文件进来的时候,看到许令遥这个样子,着实吓坏了。

“……不至于吧许总?方总才走一天,你就这个样子了?”

许令遥赤红着眼睛,声音都是哭腔:“我把小惟弄丢了。”

李雪来:“……”

许令遥还在崩溃:“她又不要我了,人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李雪来相当无语:“想象力丰富也算是你们这行的工伤了,方总不就在帆船假日酒店吗?”

“……你说什么?”

李雪来打开自己的工作软件,翻出了方惟的实时工作动态:“方总刚刚在那个酒店自动打卡了,我还以为她连休个假也要顺便去年终盘点呢。”

许令遥杀到酒店的时候,方惟刚吃完午饭,正在那片室内沙滩上晒着日光浴,晒得人都已经睡着了。身上是上午刚买的一套红红黄黄的大花衬衫和大花裤衩,躺在白色的沙滩椅上,活像一盘番茄炒蛋。

手边甚至煞有介事地摆着一颗插满了搞笑吸管的大椰子。

许令遥看了一会儿,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没忍住,过去把人摇醒了。

方惟睁开眼睛,看见许令遥这张阴晴不定的脸,登时陷入沉默。

这人怎么又跟踪自己?还能不能好了!

“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

“有你这么喘气的吗?!!!”

方惟抿紧了嘴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是有点不太合适。

“对不起,我也是临时决定不出国的。”

“那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我想思考一下人生嘛,就关机了,然后忘记自己关机了,中午才开机的。”

“那开机以后为什么还是打不通?!”

“开机就卡死了,我就放在房间,先出来吃饭了……”

方惟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问一句答一句,乖巧得不像话。直到许令遥的情绪平复下来,她才意识到:“不对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年终盘点。”

方惟笑得一下子喷出了一个鼻涕泡:“说实话!”

“……李雪来看见你自动打卡的定位了。”

方惟捂住了脸:“这招还是你教我的呢,我就知道这么偷懒迟早会出事。”

许令遥陪着她笑了一会儿,向她伸出了手,没有直接握住,而是掌心朝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小惟,我想好了,你之前说的什么,不想靠别人的爱来拯救自己,要自己成长什么的,那是你的事,我反正要,一直陪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这只是个误会,我又不是真的失踪了。你至于吗?”

“至于。”

“这也太霸道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就是个为所欲为的大小姐。”许令遥的语气强硬得很,要不是那只悬在空中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方惟真的就信了。

方惟的嘴角扬了起来,露出了一个从心底透出来的笑容,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交握,纠缠,十指相扣。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许令遥捏了一会儿那只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这身番茄炒蛋,实在是丑得碍眼。”

“这是柿子!”

许令遥凑近仔细看了看:“还是很碍眼。”

方惟眼珠一转,露出了那颗小虎牙:“你想扒掉就直说。”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这还是自己那只只会说“这个那个”的小兔子吗?!

“……你的房间在哪里?”

方惟起身,只留了一根小拇指尖勾住了许令遥的食指,笑着在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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