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病了才老实
医院抢救室亮着红灯，走廊长椅上，秦悦抓着头发蜷缩成一团。
栗子居高临下碰了碰他的肩膀。
秦悦马上躲开，蹲在椅子边，瑟瑟发抖。
“你、你别过来！”
“不用怕。”
秦悦看着栗子坦然坐下，恨不能一口活吃了他，可是他没这本事。
他恨自己没本事！
更可恶的是，这人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秦悦一下甩开。
“你怎么能伤害田野呢？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栗子显得很心烦。
“问话之前先考虑考虑逻辑。”
秦悦怒怼他。
“现场有那么多保镖，我看见了！你本来可以用不伤害他的方式控制住他的。”
“阻止他闯祸的最简便有效的办法就是把他固定在病床上！”
栗子一根指头隔空点点。
“听好了，如果田野苏醒之后企图回深圳，那么我也不在乎挑了他的脚筋。”
秦悦全身发抖，冷汗唰地流了满背。
他很想爷们似的站起来和栗子较量，可是腿软得不听使唤。
“别、别这样，我会好好劝他的，我会看着他的。”
栗子闭了闭眼，深呼吸，缓和了一下情绪。
“聪明是最没用的东西，只要听话就可以了。”
秦悦努力让自己撑住，颤抖着站起来。
“可、可是田野做什么自然有他的理由。你要他听你的话，他不听你就伤害他，你和他家里人不是一样的嘛。”
“他已经习惯了服从命令，我为什么要去改变一套逻辑自洽的生活方式？我只需要在他的逻辑中找到一个属于我的位置，就可以高效地建立合作。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和田野的相处总是磕磕绊绊，因为你做不到居高临下的压制他。但其实……”
栗子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嘴角带着一丝恐怖的笑意。
“压制、控制并不需要很大的力量，需要的是正确的方式方法。”
秦悦一哽。
不得不说，这真的切中了自己的死穴！
眼睁睁看着田野被伤害，他恨，但更多的是疑惑。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整个晚上都不正常。
他扶着塑胶座椅勉强站直。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栗子把裹满了泥浆的外套脱掉，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三句话概括。一对苦难的夫妻被害死，尸骨埋在你工作过的那家酒店地下，二十多年后他们的儿子来找他们了。”
田野来度假酒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寻找他父母的尸骨！
秦悦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是被谁害死的？”
栗子同样用三句话作答。
“田宏声的工地发现了清代王爷的墓葬，挖机手不肯配合，他把人家的老婆和孩子绑来做人质。”
田宏声，桃源集团董事长，田野的爷爷。
联想到田野突然被夺走了项目，被驱逐出集团，他每次回深圳都如赴死般沉重，他身上那么多的伤疤……
秦悦猛地一抬手。
”别说了，我不想听。“
心太痛了，疼痛如有实质，放射到后背，胃部阵阵抽搐，冷汗从额头渗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知道不想离开田野，也不想田野离开。
在摇晃的视线中他走到手术室门前，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铁门，在心中虔诚祈祷。
菩萨神仙，过路的神明，恳求你们留住田野，将我一半的寿命给他，如果不够，我的所有都可以给他，尽管拿去。
“小宝。”
秦悦的肩头被一只手压下。
“像这样在手术室外长跪不起，祈祷田野从挣脱地狱中回归人间的，你不是第一个。但我有理由相信你可以是最后一个。”
秦悦猛然转头。
栗子怀着坚定而温柔的笑容，向自己伸出右手。
“合作吗？”
那一刀角度刁钻，擦着他的心脏刺入，却没有伤到肺叶，只是在他的胸膛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第二天下午，田野从ICU转到VIP病房，秦悦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事实上他也没什么能做的，唯有用棉签沾水湿润他的嘴唇，在他的耳边一遍一遍呼唤。
“你回来吧，田野。快回来吧。”
田野的胸膛规律地起伏，各种床旁监护仪器传来让人安心的滴答声。
秦悦趴在田野手臂旁边，看着输液器里的液滴一滴一滴流下，疲惫睡去。
田野的手轻轻抬起，手指有些发抖，在空中一点点靠近秦悦的侧脸，擦掉了他眼尾的一滴泪。
“又见面了，宝宝。”
夜半时分，秦悦被拍醒。
是栗子。
“先出来。”
外面等着一个人，旧运动衣鸭舌帽，居然是酒店的财务总监老谢！
秦悦没敢跟他说话，老谢也没看他，压了压帽檐，低着头进门。
大概半个小时，门重新开启。
栗子堵在门口目送着老谢离开，也把秦悦堵在原地。
“之前，就是谢总跟我说过田野是董事长家的二少爷。”
栗子转过头，看着秦悦。
“还说什么了？”
“送走了这尊大佛，大家平安。”
秦悦拽了拽栗子的T恤袖口。
“他是不是董事长的人？因为别人都不会用二少爷来称呼田野的。而且他当时不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是不是故意告诉我的？”
“有这种可能。”
栗子单手叉腰愣了一会儿神，捏了捏眉心。
“田宏声老了，钱财、美色、梦想于他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他活着就活个面子，除此之外，就是寻求刺激了。可是别人不一样，从前的那些老哥们再不能像年轻时候那样为他的乐趣出生入死。”
秦悦明白了。
“所以，叫老谢来是嘱咐他别把酒店的事说出去吗？”
栗子摇摇头。
“是教他如何去说。”
酒店对于田宏声来说是个敏感位置，他不会不记得当年把一对夫妻埋在了地下。田野去酒店工作他不怕，田野把酒店最敏感的区域围起来要施工，那么他肯定会怀疑田野是知道了些什么。
瞒是瞒不住的，索性把这件事主动提出来。
田野的伤，至少要住院一个月，在此期间不能让那些人闲着，要让他们忙起来，斗起来。
“等田野出院之后，会有一个好消息振奋他的精神。”
秦悦看着栗子，心情很复杂，又害怕，又觉得他很有道理。
他默默回到病房，看见田野睁着眼睛。
“你早就醒了，也不告诉我。”
田野没说话，稍微抬起手招了招。
秦悦马上过去，握住他的手。
“疼不疼啊？”
“疼的。”
强烈的鼻酸冲击着秦悦的理智，他要咬着牙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说那些让他烦心的话。
他撑着身体上前，轻轻亲吻田野的脸颊。
“我陪着你，我照顾你。”
田野很想抱住他，暂时做不到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于是侧脸挨住他蹭了蹭。
“宝宝，你真好。”
“一般好，也没那么好。”
秦悦把钻进衣服里，掐他腰肉的毛手扯掉。
“你现在不能动，全都得听我的，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田野瞬间满脸期待。
“哎呀，你！”秦悦气得直转圈：“我不理你了！”
田野持续释放星星眼。
“宝宝，我很疼很疼。”
活该！
你疼你自己忍着！
胸口被人戳了个对穿，你居然根本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连编个谎话都懒得编。你就存心欺负我好脾气。
看来栗子哥说得对，必须得想招治治田野。
田野虚弱地抓着秦悦的睡衣一角。
“宝宝……”
秦悦心里一阵翻腾，不由自主坐了回去。
“好宝宝……”田野的手摇啊摇。
秦悦简直无奈，把睡衣下摆扯上去，露出一截莹白腰肢，将田野的手搭在自己肚皮上。
“好吧好吧好吧，你摸吧！”
田野好想笑，可是伤口疼得他不敢笑，掐着秦悦的一块肚皮痛苦的喘息。
“宝宝，你来几天了？”
秦悦隔着衣服摩挲田野的手背。
“也没几天，刚来。”
从家里穿着睡衣来的？
田野略偏了偏头，看见卫生间洗手盆上方摆着整套的洗漱用品，一条半干的内裤搭在化妆镜上。
以栗子的说法，秦悦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但凭借对秦悦的了解，看到是刀伤，他不可能不问。
但他居然没有问。
“宝宝，想聊聊吗？”
秦悦差点跳起来。
“聊什么聊？你赶紧睡觉吧你。”
田野不是很开心，或者说很不开心，于是揪了揪。
秦悦一下捂住胸口。
“你有病吧？”
“有伤！”
僵持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秦悦先服软。
没办法，你有伤你最大。
他脱掉鞋子，爬上床。
田野要给他让出一些空间来，被他按住。
“我就陪你躺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去客房。”
好在秦悦比较瘦，侧躺着只占据三十公分，小心翼翼地环住田野的腰，一条腿骑在他的腿上。
田野还是没说话，仍然有些不高兴，不过宝宝肯陪着，我不想说的事他不问，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吗？再闹，显得自己不懂事。
但是受伤了，还是觉得有点闹脾气的资格。
秦悦单手托腮撑着身子，另一手摸了摸田野的嘴唇。
有些痒，打断了田野的哀怨情绪。
“想亲就亲。”
“等你好了的。”
“那要等很久哦。”
“没关系，我等得起。”
田野眉头收紧，忍了一下疼。
“你是不是压着我止痛泵了？”
“啊？哦，对不起！”
秦悦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肘压着很多线，只好赶紧爬下床。
VIP病房里的客房也是带轮的活动床，秦悦把床推出来，挨着田野的床摆放，仔仔细细检查过各种线路和管道，确认没影响，才爬到床上。
他尽力挨着田野，拉住他的手。
“这样就可以睡了，你睡吧，我看着你。“
虽然还是有点不满足，但是田野要把力气用来对抗疼痛，他的手覆住了秦悦的手，抚摸细腻的皮肤，掌心的纹路，指尖摩挲指尖，顺着滑向掌心，直到秦悦痒得抓紧他的手指。
最难熬的一夜在平稳中过去了。
因为伤口很深，田野只能平躺，换药擦身都还好，就是有一件事特别尴尬。
“你出去！”
秦悦麻利地换上医用手套。
“不要怕，我手很轻的，你还不知道吗？”
不好笑。
田野一动不能动，气得直喘。
“真的，我说真的呢，叫护工来。”
“别人碰你可以，我碰不行吗？”
“我不想你看见我这样。”
“哎呀没事儿啊，就当是伺候你坐月子。”
秦悦一把掀开被子。
田野尴尬得脚指头蜷缩在一起。
“等将来你老了，我还不是一样要伺候你？现在就当练习了。”
“不要，宝宝！不要这样！我没办法面对你！”
秦悦无奈的抬起头，在屋子里四处看看，从窗子边拽了一条绑窗帘的宽布带，盖住了田野的眼皮。
“行了，你现在看不见我了。”
田野：……
因为这件事，田野好几天没理他。
秦悦找了比床矮一点的板凳过来，接了一盆温水放上去，将田野转了个方向，托着他的后颈，一点点用温水打湿他的头发，涂上洗发水，轻轻的用指腹按摩。
从卧床到现在都没洗过澡，田野早就全身难受了。
头皮被清洗干净，整个人像是呼吸都顺畅了似的。
好舒服。
不过还是很生气。
秦悦动作很轻，但是很快，迅速洗完头发，用浴巾包裹住，又换了盆温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身体。
田野不敢乱动，只能任凭他处置了，不过被翻身的时候，他的伤口被挤压，疼得他全身一抖。
秦悦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绷紧，立刻不敢动了，赶紧把他放回原位。
“今天就擦到这里，剩下的明天再擦。”
他把一切都收拾好，拿了吹风机帮田野吹干头发，又给他刮刮胡子，擦面霜。
“消炎药真是个好东西，皮肤比平常好多了。”
田野还是不说话，气鼓鼓的不看人。
好，我有办法。
“你等着，我给你买点好东西去啊。”
秦悦转身就走。
田野立刻开始自我批评和反思，不好意思，我不应该闹脾气。上次他“去买东西”，之后使劲儿蹂躏自己的记忆还很新鲜，这次又会怎样啊？
这次去的比较久，大概半个小时才回来，肩膀上挂着一串花花绿绿的塑料纸小包装的……暂时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田野立马服软。
“宝宝，不生气了，我不生气了。”
“没事儿的，你可以生气。”
秦悦笑得不行，想到自己要干什么就忍不住欢欣雀跃。
他撕开一个包装，把田野的嘴巴掰开，将里面的粉末颗粒倒进去，两只手迅速捂住田野的嘴！
是甜的，是糖果，然而小颗粒进入口腔后开始炸裂，马上整个口腔噼里啪啦响，声音在颅内放大，就像有人在脑袋里放鞭炮似的。
秦悦笑得全身发抖，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变弱了才放开田野的嘴。
“是跳跳糖，没吃过吧？”
秦悦把糖果绕在脖子上两圈，展示军火。
“你下次不跟我说话，我还这么干。”
田野像是被糟蹋的黄花大闺女似的，虚弱无助又可怜。
他伸出一点舌尖，红红的。
“好痛。”
“装什么南方口音？”秦悦白他一眼：“撒娇没用啊。”
田野好生气，不想说话，可是不说话又要被整治，气得他撑着床要坐起来。
“哎别别别，你赢了你赢了。”秦悦马上扶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回去，将床头升起来一点。
体位的变化让田野头脑发晕，闭着眼睛缓了一下。
看见他嘴唇发白，秦悦害怕了，马上按呼叫铃。
医生过来检查了下，情况还好。
“可以试着坐起来，下床在房间里活动，一定要注意循序渐进。”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田野躺了这么多天，后背都僵硬了，腰疼得要命。
这种感觉秦悦可太熟悉了，他爬上床，撑住田野的后背，帮他捏一捏肩膀，顺着往下帮他放松肌肉。
田野舒服得小声哼唧，被捂住嘴。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浪什么？”
田野向后躺在秦悦的肩膀上，偏着头看他。
“你还欠我一个吻呢。”
这样的姿势好熟悉，秦悦猛然想起，那是自己第一次冲昏了头脑想亲吻他。
那天，没有成功，是午夜梦回突然被刺痛的神经，久久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遗憾。
他低下头，轻轻亲吻田野眼尾的小痣。
“我要是没跟你过完这辈子，是最大的遗憾。”
栗子居高临下碰了碰他的肩膀。
秦悦马上躲开，蹲在椅子边，瑟瑟发抖。
“你、你别过来！”
“不用怕。”
秦悦看着栗子坦然坐下，恨不能一口活吃了他，可是他没这本事。
他恨自己没本事！
更可恶的是，这人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秦悦一下甩开。
“你怎么能伤害田野呢？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栗子显得很心烦。
“问话之前先考虑考虑逻辑。”
秦悦怒怼他。
“现场有那么多保镖，我看见了！你本来可以用不伤害他的方式控制住他的。”
“阻止他闯祸的最简便有效的办法就是把他固定在病床上！”
栗子一根指头隔空点点。
“听好了，如果田野苏醒之后企图回深圳，那么我也不在乎挑了他的脚筋。”
秦悦全身发抖，冷汗唰地流了满背。
他很想爷们似的站起来和栗子较量，可是腿软得不听使唤。
“别、别这样，我会好好劝他的，我会看着他的。”
栗子闭了闭眼，深呼吸，缓和了一下情绪。
“聪明是最没用的东西，只要听话就可以了。”
秦悦努力让自己撑住，颤抖着站起来。
“可、可是田野做什么自然有他的理由。你要他听你的话，他不听你就伤害他，你和他家里人不是一样的嘛。”
“他已经习惯了服从命令，我为什么要去改变一套逻辑自洽的生活方式？我只需要在他的逻辑中找到一个属于我的位置，就可以高效地建立合作。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和田野的相处总是磕磕绊绊，因为你做不到居高临下的压制他。但其实……”
栗子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嘴角带着一丝恐怖的笑意。
“压制、控制并不需要很大的力量，需要的是正确的方式方法。”
秦悦一哽。
不得不说，这真的切中了自己的死穴！
眼睁睁看着田野被伤害，他恨，但更多的是疑惑。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整个晚上都不正常。
他扶着塑胶座椅勉强站直。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栗子把裹满了泥浆的外套脱掉，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三句话概括。一对苦难的夫妻被害死，尸骨埋在你工作过的那家酒店地下，二十多年后他们的儿子来找他们了。”
田野来度假酒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寻找他父母的尸骨！
秦悦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是被谁害死的？”
栗子同样用三句话作答。
“田宏声的工地发现了清代王爷的墓葬，挖机手不肯配合，他把人家的老婆和孩子绑来做人质。”
田宏声，桃源集团董事长，田野的爷爷。
联想到田野突然被夺走了项目，被驱逐出集团，他每次回深圳都如赴死般沉重，他身上那么多的伤疤……
秦悦猛地一抬手。
”别说了，我不想听。“
心太痛了，疼痛如有实质，放射到后背，胃部阵阵抽搐，冷汗从额头渗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知道不想离开田野，也不想田野离开。
在摇晃的视线中他走到手术室门前，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铁门，在心中虔诚祈祷。
菩萨神仙，过路的神明，恳求你们留住田野，将我一半的寿命给他，如果不够，我的所有都可以给他，尽管拿去。
“小宝。”
秦悦的肩头被一只手压下。
“像这样在手术室外长跪不起，祈祷田野从挣脱地狱中回归人间的，你不是第一个。但我有理由相信你可以是最后一个。”
秦悦猛然转头。
栗子怀着坚定而温柔的笑容，向自己伸出右手。
“合作吗？”
那一刀角度刁钻，擦着他的心脏刺入，却没有伤到肺叶，只是在他的胸膛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第二天下午，田野从ICU转到VIP病房，秦悦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事实上他也没什么能做的，唯有用棉签沾水湿润他的嘴唇，在他的耳边一遍一遍呼唤。
“你回来吧，田野。快回来吧。”
田野的胸膛规律地起伏，各种床旁监护仪器传来让人安心的滴答声。
秦悦趴在田野手臂旁边，看着输液器里的液滴一滴一滴流下，疲惫睡去。
田野的手轻轻抬起，手指有些发抖，在空中一点点靠近秦悦的侧脸，擦掉了他眼尾的一滴泪。
“又见面了，宝宝。”
夜半时分，秦悦被拍醒。
是栗子。
“先出来。”
外面等着一个人，旧运动衣鸭舌帽，居然是酒店的财务总监老谢！
秦悦没敢跟他说话，老谢也没看他，压了压帽檐，低着头进门。
大概半个小时，门重新开启。
栗子堵在门口目送着老谢离开，也把秦悦堵在原地。
“之前，就是谢总跟我说过田野是董事长家的二少爷。”
栗子转过头，看着秦悦。
“还说什么了？”
“送走了这尊大佛，大家平安。”
秦悦拽了拽栗子的T恤袖口。
“他是不是董事长的人？因为别人都不会用二少爷来称呼田野的。而且他当时不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是不是故意告诉我的？”
“有这种可能。”
栗子单手叉腰愣了一会儿神，捏了捏眉心。
“田宏声老了，钱财、美色、梦想于他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他活着就活个面子，除此之外，就是寻求刺激了。可是别人不一样，从前的那些老哥们再不能像年轻时候那样为他的乐趣出生入死。”
秦悦明白了。
“所以，叫老谢来是嘱咐他别把酒店的事说出去吗？”
栗子摇摇头。
“是教他如何去说。”
酒店对于田宏声来说是个敏感位置，他不会不记得当年把一对夫妻埋在了地下。田野去酒店工作他不怕，田野把酒店最敏感的区域围起来要施工，那么他肯定会怀疑田野是知道了些什么。
瞒是瞒不住的，索性把这件事主动提出来。
田野的伤，至少要住院一个月，在此期间不能让那些人闲着，要让他们忙起来，斗起来。
“等田野出院之后，会有一个好消息振奋他的精神。”
秦悦看着栗子，心情很复杂，又害怕，又觉得他很有道理。
他默默回到病房，看见田野睁着眼睛。
“你早就醒了，也不告诉我。”
田野没说话，稍微抬起手招了招。
秦悦马上过去，握住他的手。
“疼不疼啊？”
“疼的。”
强烈的鼻酸冲击着秦悦的理智，他要咬着牙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说那些让他烦心的话。
他撑着身体上前，轻轻亲吻田野的脸颊。
“我陪着你，我照顾你。”
田野很想抱住他，暂时做不到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于是侧脸挨住他蹭了蹭。
“宝宝，你真好。”
“一般好，也没那么好。”
秦悦把钻进衣服里，掐他腰肉的毛手扯掉。
“你现在不能动，全都得听我的，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田野瞬间满脸期待。
“哎呀，你！”秦悦气得直转圈：“我不理你了！”
田野持续释放星星眼。
“宝宝，我很疼很疼。”
活该！
你疼你自己忍着！
胸口被人戳了个对穿，你居然根本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连编个谎话都懒得编。你就存心欺负我好脾气。
看来栗子哥说得对，必须得想招治治田野。
田野虚弱地抓着秦悦的睡衣一角。
“宝宝……”
秦悦心里一阵翻腾，不由自主坐了回去。
“好宝宝……”田野的手摇啊摇。
秦悦简直无奈，把睡衣下摆扯上去，露出一截莹白腰肢，将田野的手搭在自己肚皮上。
“好吧好吧好吧，你摸吧！”
田野好想笑，可是伤口疼得他不敢笑，掐着秦悦的一块肚皮痛苦的喘息。
“宝宝，你来几天了？”
秦悦隔着衣服摩挲田野的手背。
“也没几天，刚来。”
从家里穿着睡衣来的？
田野略偏了偏头，看见卫生间洗手盆上方摆着整套的洗漱用品，一条半干的内裤搭在化妆镜上。
以栗子的说法，秦悦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但凭借对秦悦的了解，看到是刀伤，他不可能不问。
但他居然没有问。
“宝宝，想聊聊吗？”
秦悦差点跳起来。
“聊什么聊？你赶紧睡觉吧你。”
田野不是很开心，或者说很不开心，于是揪了揪。
秦悦一下捂住胸口。
“你有病吧？”
“有伤！”
僵持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秦悦先服软。
没办法，你有伤你最大。
他脱掉鞋子，爬上床。
田野要给他让出一些空间来，被他按住。
“我就陪你躺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去客房。”
好在秦悦比较瘦，侧躺着只占据三十公分，小心翼翼地环住田野的腰，一条腿骑在他的腿上。
田野还是没说话，仍然有些不高兴，不过宝宝肯陪着，我不想说的事他不问，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吗？再闹，显得自己不懂事。
但是受伤了，还是觉得有点闹脾气的资格。
秦悦单手托腮撑着身子，另一手摸了摸田野的嘴唇。
有些痒，打断了田野的哀怨情绪。
“想亲就亲。”
“等你好了的。”
“那要等很久哦。”
“没关系，我等得起。”
田野眉头收紧，忍了一下疼。
“你是不是压着我止痛泵了？”
“啊？哦，对不起！”
秦悦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肘压着很多线，只好赶紧爬下床。
VIP病房里的客房也是带轮的活动床，秦悦把床推出来，挨着田野的床摆放，仔仔细细检查过各种线路和管道，确认没影响，才爬到床上。
他尽力挨着田野，拉住他的手。
“这样就可以睡了，你睡吧，我看着你。“
虽然还是有点不满足，但是田野要把力气用来对抗疼痛，他的手覆住了秦悦的手，抚摸细腻的皮肤，掌心的纹路，指尖摩挲指尖，顺着滑向掌心，直到秦悦痒得抓紧他的手指。
最难熬的一夜在平稳中过去了。
因为伤口很深，田野只能平躺，换药擦身都还好，就是有一件事特别尴尬。
“你出去！”
秦悦麻利地换上医用手套。
“不要怕，我手很轻的，你还不知道吗？”
不好笑。
田野一动不能动，气得直喘。
“真的，我说真的呢，叫护工来。”
“别人碰你可以，我碰不行吗？”
“我不想你看见我这样。”
“哎呀没事儿啊，就当是伺候你坐月子。”
秦悦一把掀开被子。
田野尴尬得脚指头蜷缩在一起。
“等将来你老了，我还不是一样要伺候你？现在就当练习了。”
“不要，宝宝！不要这样！我没办法面对你！”
秦悦无奈的抬起头，在屋子里四处看看，从窗子边拽了一条绑窗帘的宽布带，盖住了田野的眼皮。
“行了，你现在看不见我了。”
田野：……
因为这件事，田野好几天没理他。
秦悦找了比床矮一点的板凳过来，接了一盆温水放上去，将田野转了个方向，托着他的后颈，一点点用温水打湿他的头发，涂上洗发水，轻轻的用指腹按摩。
从卧床到现在都没洗过澡，田野早就全身难受了。
头皮被清洗干净，整个人像是呼吸都顺畅了似的。
好舒服。
不过还是很生气。
秦悦动作很轻，但是很快，迅速洗完头发，用浴巾包裹住，又换了盆温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身体。
田野不敢乱动，只能任凭他处置了，不过被翻身的时候，他的伤口被挤压，疼得他全身一抖。
秦悦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绷紧，立刻不敢动了，赶紧把他放回原位。
“今天就擦到这里，剩下的明天再擦。”
他把一切都收拾好，拿了吹风机帮田野吹干头发，又给他刮刮胡子，擦面霜。
“消炎药真是个好东西，皮肤比平常好多了。”
田野还是不说话，气鼓鼓的不看人。
好，我有办法。
“你等着，我给你买点好东西去啊。”
秦悦转身就走。
田野立刻开始自我批评和反思，不好意思，我不应该闹脾气。上次他“去买东西”，之后使劲儿蹂躏自己的记忆还很新鲜，这次又会怎样啊？
这次去的比较久，大概半个小时才回来，肩膀上挂着一串花花绿绿的塑料纸小包装的……暂时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田野立马服软。
“宝宝，不生气了，我不生气了。”
“没事儿的，你可以生气。”
秦悦笑得不行，想到自己要干什么就忍不住欢欣雀跃。
他撕开一个包装，把田野的嘴巴掰开，将里面的粉末颗粒倒进去，两只手迅速捂住田野的嘴！
是甜的，是糖果，然而小颗粒进入口腔后开始炸裂，马上整个口腔噼里啪啦响，声音在颅内放大，就像有人在脑袋里放鞭炮似的。
秦悦笑得全身发抖，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变弱了才放开田野的嘴。
“是跳跳糖，没吃过吧？”
秦悦把糖果绕在脖子上两圈，展示军火。
“你下次不跟我说话，我还这么干。”
田野像是被糟蹋的黄花大闺女似的，虚弱无助又可怜。
他伸出一点舌尖，红红的。
“好痛。”
“装什么南方口音？”秦悦白他一眼：“撒娇没用啊。”
田野好生气，不想说话，可是不说话又要被整治，气得他撑着床要坐起来。
“哎别别别，你赢了你赢了。”秦悦马上扶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回去，将床头升起来一点。
体位的变化让田野头脑发晕，闭着眼睛缓了一下。
看见他嘴唇发白，秦悦害怕了，马上按呼叫铃。
医生过来检查了下，情况还好。
“可以试着坐起来，下床在房间里活动，一定要注意循序渐进。”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田野躺了这么多天，后背都僵硬了，腰疼得要命。
这种感觉秦悦可太熟悉了，他爬上床，撑住田野的后背，帮他捏一捏肩膀，顺着往下帮他放松肌肉。
田野舒服得小声哼唧，被捂住嘴。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浪什么？”
田野向后躺在秦悦的肩膀上，偏着头看他。
“你还欠我一个吻呢。”
这样的姿势好熟悉，秦悦猛然想起，那是自己第一次冲昏了头脑想亲吻他。
那天，没有成功，是午夜梦回突然被刺痛的神经，久久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遗憾。
他低下头，轻轻亲吻田野眼尾的小痣。
“我要是没跟你过完这辈子，是最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