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带心上人去天涯海角

秦悦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了一声,立马惊醒,快到输液时间,不能再睡了。

田野还在睡着,脸上病容消退了些,依然还是很憔悴。

好可怜啊。

他的手机放在枕边,秦悦拿起来看一眼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看不到是什么内容。

鬼使神差的,他拿起田野的拇指,按home键解锁。

随着解锁声响起,田野一把抓住了手机。

“你干什么?”

聊天界面已经打开了。

秦悦努力掰开田野的手,抢过手机跳远,跑到房间另一端,把聊天界面拉到最初,一条条的看。

:小弟,你睡了吗?

:小弟,宝宝踢我了。

:小弟,宝宝起什么名字好呢?

田野每条都会回复,每次回复都是很多内容。

越看越让人心凉。

“这个叫李欣兰的是你的嫂子,是吧?”

秦悦抱着一线希望,看向田野。

“你说话!”

田野最不想看见的事发生了,硬着头皮开口。

“爷爷瞧不起她,田原欺负她,全家只有我和她地位平等。所以,她心情不好会找我聊聊。”田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秦悦闭了闭眼,强行让自己忍住发怒,把手机隔空丢给他。

“宝宝!”

秦悦脚步顿了顿,还是拉开了门。

“该输液了,我去找护士。”

天气闷热,空气潮湿,一身的汗发不出来,皮肤黏黏的,心里一股无名火。

秦悦找来护士给田野输液,这次没上前帮忙,发现没有自己帮忙反而速度更快。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站在空调出风口底下,让冷空气灌进脑袋。

“宝宝,别那样吹冷气,会感冒的。”

田野欠起一点身子,想叫秦悦来自己身边,却碍着了护士的操作,被推着肩膀放平回去。

却没想到手机顺着枕头滑下来,正好硌在他后背,他闷闷地哼了一声。

秦悦马上走过来,把他扶起一些,将手机重新拿出来,放在枕边。

他不想看田野,可是手被抓住了。

余光能感觉到田野的状态,他很可怜,也很无助,同时有意放大自己的弱势博取同情,但是他并不想对引起冲突的事件本身做出任何的解释。

和以前的很多次都一样,问也没用。

秦悦甚至恨自己,干嘛多事啊?为什么要去看他的手机呢?

趁人家睡着了偷看人家手机难道不是很过分的行为吗?

他和他嫂子是一家人,是一家子里最没有地位的两个人,互相安慰一下,完全合理。

更有可能田野是个给,在他嫂子看来就是小姑子、闺蜜一类的身份,聊聊天再正常不过了。

我呢?

我是一个家养猫,锦衣玉食的住在豪宅里,主人上班赚钱养我,午休的时候去单位楼下喂喂小流浪。我从主人身上闻到了其他猫的气味,炸毛哈气不开心。主人难道不会很疑惑吗,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他强忍住脾气,把田野的手放回被子里。

田野还在盯着他。

秦悦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表示态度缓和,但他实在笑不出来。

“你睡一觉吧,我帮你看着。”

“不用,你出去散散心吧,天天在我身边待着也烦。”

秦悦怔怔地站起身。

“那、那我回家拿几件换洗衣服,看看家里的花怎么样了。”

田野没看他,转向另一边。

“山道开车小心点,太晚了就不用回来了。”

从怀柔的疗养院出发,开了三个小时被堵在环路上,秦悦不知今夕何夕,赶上了工作日北京浩浩荡荡的晚高峰。

他的视线一阵阵模糊,空调开到最大,还是满脸的汗。

后来才发现,不是汗水,是泪水。

终于到家,天已经黑透。

打开房门,冷寂气味扑面而来。

家里所有的花瓶都空了,冰箱保鲜室的食材全部清空。

还好家里有保洁上门打扫,不然恐怕要生虫。

秦悦把窗子都打开通风,去衣柜拿衣服。

想想田野每天都穿医院的病号服,袖子短裤腿也短,难为他不计较。

他拿了几套睡衣,想到过几天他恢复得好一些可以下楼,又找了T恤和短裤。

毛巾浴巾之类的随便拿了些,凑了一个行李箱。

看看时间,竟然已经晚上九点了。

怀柔的疗养院虽然偏僻,但怎么也应该有路灯吧。

秦悦想了想,还是拎着行李箱出门。

赶上倒霉还真倒霉,开进山里不久就黑洞洞一片,车载导航显示信号丢失。

秦悦用手机连接carplay,用高德导航,手机信号弱,迟迟不刷新,等他意识到走错了路,已经开进了一片果园。

如果没有猜错,是大樱桃,果子全都被摘光了,果园根本没人,就只有几条野狗在远处叫,眼睛像小灯泡。

秦悦欲哭无泪,本能反应给田野打电话,但是想想现在的时间,他肯定睡了。

明知道人家受伤那么严重,我为什么偏赶这个时间跟他闹别扭呢?

他已经顾不得去掰扯这件事究竟是谁对谁错了,反正无论是谁错,结果是一样的,要么是我道歉,要么是我原谅。

那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别扭呢?

他默默回车上拿了烟,也顾不得田野喜欢不喜欢,在车门附近抽完,忽然看到车灯照到的方向有像辣椒一样的成串的红色小果子。

难道,还有些樱桃没被摘掉吗?

他本来是很胆小的一个人,偷东西的心让他忘记了害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还真的是樱桃,在果树最底部的枝条上挂着,有几颗被鸟啄破,大部分都还很好,总共三串,两只手刚刚好能捧住。

秦悦摘了樱桃就往回跑,到车边用灯照着,把不好的果子丢掉,吃了一颗,好甜好甜,树上熟的大樱桃比在超市里买的一百多块钱一斤的还好吃。

他找了个纸盒把樱桃装好,放在副驾驶,用安全带捆上。

上车,调头,重新出发。

他在山里盲目的兜圈子,到达疗养院是后半夜一点。

其实时间也不算太晚,放在平时属于是上半场刚结束,中场休息时间,或者聊聊天,或者吃个冰激凌,还要进行下半场的。

秦悦走下车,连腿软的感觉都一模一样。

他一手捧着装樱桃的纸盒,一手拎着行李箱,小心翼翼上电梯,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时间田野绝对已经睡了。

进门肯定要吵醒他,不如随便找个地方凑合几个小时,等天亮。

他走到病房门口,把行李箱放下,正在踌躇大樱桃不知道该上哪儿找个冰箱存着的时候,就发现门没关严,从门缝透出来一线光亮。

他用一个指头顶着门板,小心用力推开。

门无声开启。

田野坐在床头,静静地盯着门口方向。

“哎呀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对上他那双黑洞洞的大眼睛,秦悦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怎么还不睡啊?”

田野哀怨地叹息一声。

“等你。”

“不是你说让我今天不用回来的吗?”

秦悦把行李箱拿进来,反手关上门。

没声音了。

他回头看向田野。

“你……你真的在等我啊?”

“不然我等谁?等我嫂子?”

你这人……

我本来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你偏要提起来,成心吵架是吧?

他气得把纸箱子往床头柜上一扔。

“怀柔特产,刚偷的,请你嫂子尝尝。”

田野伸手去纸箱里摸摸,捻出一串红艳欲滴的大樱桃。

“哦?”

他把樱桃串凑近鼻尖闻闻,浓郁的水果香气驱散了整晚的烦闷。

秦悦没好气地瞪他。

田野一伸手把人拽过来,拿自己的手机给他看。

秦悦不看,也不敢使劲挣扎,于是狠命闭上眼睛。

有手机解锁的声音。

“你看看呀。”

“我不看。”

一条语音被点击播放。

“好帅的,恭喜你呀。”

秦悦猛然睁开眼,看到手机聊天框里有一张两人的合影照片,是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偷芍药花。

上文是:小弟,你受伤了吗?怎么样?

田野发了这张照片,配文:还好,男朋友在照顾我。

接着李欣兰发了这条五秒的语音,两千块的转账。

秦悦全身爬满尴尬,把手机推开。

“我不看,我不看。”

腮边有厚重的亲吻,像是惩罚。

他笑着直躲,泥鳅一样从床上滑下来。

“我我我我去洗脸。”

田野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

“先把樱桃洗洗,你偷来的,我得好好尝尝。”

樱桃总共没多少,两人分着吃了,分享了一个果汁味的吻,甜甜的,带着一丝酸。

两个星期后,田野出院,在疗养院都还好,他可以自己走路,还拿着医疗档案袋,自己上车,系安全带。

然而经过几个小时的山路颠簸和环路堵车,回到家里小区就感觉脚下发飘,走三米得缓五分钟。

现在是八月中旬,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地库冷得人直发抖,田野还是满身的汗。

他紧紧搂着秦悦的肩膀,可不敢让人跑了。

秦悦怪心疼的,故意不说煽情的话。

“没事儿,过不了几天你就活蹦乱跳的了,照旧天天往外跑。”

田野紧了紧胳膊。

“去哪里都带着你。”

秦悦起了好奇心。

“你又要去哪儿?”

千万别是去深圳呐,我可不想你后半辈子坐轮椅。

田野学他的样子狡猾一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秦悦还剩四门专业课,还有英语四级,这些都在年底,因此这段时间确实是空出来了。

他专心致志照顾田野,把人当小宝宝从头到脚的打理。还学了几道南方菜,虽然加糖非常吝啬,但也能吃出甜口。

田野很捧场,什么都说好吃,但是什么都不肯多吃,生怕长胖了不好减肥。

秦悦把他吃剩的全都扫进自己碗里。

“你是去年十月份来的酒店,到现在快九月份了,咱俩认识也快满一年了。”

田野眼睛亮起来。

“是啊,所以要庆祝一下。”

“啊?”

秦悦想的不是这个。

“我想问的是,你究竟什么时候过生日?”

田野拿起气泡水,习惯搅着里面的柠檬和菠萝。

“明天就过。”

开什么玩笑?

秦悦意识到他可能不过生日,也可能是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哪天,这个问题不该问的。

他赶紧转移话题。

“好久没见栗子哥了,他是不是升官发财了?”

“还真是。”

栗子拿到了华北分公司总经理的位子,虽然天天跟营销干架,但是郁闷了能找女友诉说诉说,日子过得也还好。

只不过,营销的问题确实是大,上头让他坐这个位子搞不好是让他顶雷的。

田野没把这些说给秦悦听。

吃完饭,他去书房,展示自己这段时间制定的一周年庆祝旅行计划。

第一站,智利。

妈耶!

这可是人类飞机能够到达的第二远的地方,第一远就是南极,要飞三十六个小时。

“你的身体能行吗?我们找个近的地方吧。”

田野看着他。

“比如说?”

“比如说,庞各庄。”

田野气得直发笑,就是智利,非去不可。至于护照签证什么的,早就找人办好了,今天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

这一趟超级长的旅程,秦悦作为飞行爱好者真是爽了。

他特地买了漂亮的本子,请机长帮忙写飞行日志,还用英语跟人家交流,机长还承诺飞机落地的时候可以让他去参观驾驶室。

平流层的夜空有灿烂的星光,秦悦久久凝望着。

田野在身后拥抱他。

“你为什么想当飞行员?”

秦悦枕在田野的肩膀上,偏过头和他交换一个吻。

“四岁的时候,家附近一个空军基地搬迁,好多好多飞机同时出动,就从酒厂上空飞过。我问我妈,这是什么鸟,怎么这么大?我妈说那是战斗机,是飞机。我说,能不能让他上咱家里来,停在咱家酒厂院里,让我好好看看?”

田野笑起来,揉着秦悦的脸颊。

“从小就古灵精怪的。”

“嘿嘿。”

秦悦窝在田野怀里,展开毯子将两人盖住。

“年底,爸妈带我去太姥姥家拜年,那是六楼,大人们忙着聊天,我就从窗子翻了出去,站在空调室外机往天上看。”

一个四岁的小孩站在六楼的空调室外机上?

田野一下搂紧了他。

“后来呢?”

阴天下雪,雪片黑沉沉的往脸上砸,什么都看不见。小小秦悦感觉索然无味,就又从窗口爬回屋里。全程没人知道。

“后来我总是在想,飞机飞上天的时候,肯定能看到很多很多的东西。人用脚步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飞机几分钟就飞过去了。人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有多大有多漂亮,从天上看得一清二楚。下雨的时候,打雷的时候,刮风的时候,天上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去看看。”

“我们现在就在天上,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

漫长的旅途,干燥而嘈杂的机舱,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一对南迁的候鸟。

智利位于南美洲,国土很窄,南北长四千两百公里,东西最宽只有一百公里,被人称作“油条国家”。

人们肤色偏深,体型很壮,长得有点像东南亚人,因此倒不是很有在国外的感觉。

最出名的景点是“世界的肚脐眼”,复活节岛;还有“地球的尽头”,火地岛;以及地球最干旱的沙漠,阿塔卡马沙漠。

他们化身背包客,到处逛,到处拍照片。

田野会在有云彩的地方停留很久,架着相机拍摄延时画面。

这算是给栗子收集素材。

秦悦不免好奇,栗子哥究竟有什么伟大的设计。

田野笑笑。

“他小时候梦到了一个云彩上的仙人城池,立志要复刻出来,目前仍然是半成品,在烟台天崮山北麓,光秃秃的石头上一座纯白色的建筑。”

听起来挺有意境的,不过,在山上盖房子,成本挺高的吧?

“栗子哥学设计,又去了地产公司,该不会就是为了盖他那座云中村?”

田野苦笑。

“他这些年挣的钱全搭进去了,计划五十年内完工,死后作为他的埋骨之所。”

啊?

秦悦一阵咋舌。

“我怎么感觉栗子哥有点厌世呢?”

“聪明人嘛,轻易看透世间的荒诞与人生的虚无,而后的孤独感是钱财、名利无法弥补的。他经常说活着没意思。”

秦悦往田野身边凑了凑。

“所以,他特别关心你的事,算是给自己找点乐趣。”

田野没有正面回答,抬手揽住秦悦的肩膀,来了一张自拍。

“我还是感觉活着挺有意思的。”

秦悦拿后脑勺撞了撞他,远远看见大洋上有一艘巨大的船。

“海的那边是什么?”

“南极!”

“南极?”

秦悦极目远眺,仍然只能看见海与天,然而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来到地球的另一端了。

这是天尽头吧。

“我们不走了,我打渔,你画画。将来老了,你死了,我就抱着你的骨灰出海。腐朽的身躯交给大海,自由的灵魂飞上蓝天。”

田野忽然落泪,把秦悦扯过来亲吻。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想。

“我答应你,宝宝,我们永远在一起。”

秦悦感觉脸颊湿湿,自己情绪上头又说了不恰当的话了。

他咬咬田野的下唇,含含糊糊的笑。

“我可没说我要殉情啊,送走了你,我再找个别的老头儿。”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田野抱紧他,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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